段延庆离开山谷后,一路向北。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那一夜的白衣观音,成了他心中唯一的温暖。他始终记得那张绝美的脸,记得那一夜的温存,记得那圣洁的白衣。那件白衣被他贴身藏着,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可他舍不得扔。每当夜深人静,伤痛难忍之时,他便会取出那件白衣,轻轻抚摸。月光下,那白衣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那淡淡的幽香,让他想起那一夜的温存,想起她俯身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我帮你”。
“观音菩萨……”他喃喃道,“弟子一定会活下去,一定会变强,一定会报仇。等弟子报了仇,夺回皇位,定当重塑金身,供奉菩萨。”
他将白衣重新贴身藏好,拄着拐杖,继续向北。
这一走,便是数月。
他走过荒山野岭,走过村镇城池,走过春夏秋冬。他见过无数人,可那些人见了他,都像见了鬼一样,避之不及。有的孩子被他吓得哇哇大哭,有的女子被他吓得转身就跑,有的汉子被他吓得抽出刀来。他早已习惯了这些,只是冷冷一笑,继续前行。
他有时会想,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比鬼还可怕,也难怪人人避之不及。
可他不怨。
这是他活该。
他害过人,杀过人,手上沾满了鲜血。这副模样,就是他的报应。
他只能往前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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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他来到一处荒山。
山势陡峭,怪石嶙峋,树木稀疏,满目荒凉。他拄着拐杖,艰难地向上攀登。山风吹过,卷起漫天黄沙,打得他睁不开眼。
他正走着,忽然看见山腰处有一座破庙。
那庙宇破败不堪,断壁残垣,屋顶塌了半边,门窗早已不知去向。庙前长满了荒草,足有半人高。几只乌鸦停在残破的屋檐上,见他来了,呱呱叫着飞走了。
他本想进去歇脚,却听见里面传来一阵打斗声。
乒乒乓乓,刀剑相击,夹杂着呼喝声和惨叫声。
他拄着拐杖,悄悄靠近。
破庙中,三个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女子。那女子一身紫衣,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她手持双刀,刀法凌厉,以一敌三,却渐渐落了下风。她身上已经多处受伤,血迹斑斑,却半步不退,双刀舞得虎虎生风。
段延庆躲在破墙后面,冷眼旁观。
他本不想多管闲事。他这副模样,人人避之不及,何必去惹麻烦?那女子是死是活,与他何干?
可就在那女子转身的瞬间,他看见了她脸上的那道疤痕。
那道疤,从左眉一直延伸到嘴角,触目惊心。疤痕很深,皮肉翻卷,显然是被利器所伤。虽然已经愈合多年,却依旧狰狞可怖,让人不敢直视。
段延庆心中一震。
他想起自己脸上的伤疤,纵横交错,扭曲狰狞,比这道疤还要可怕十倍。他想起自己受过的苦,被人打断双腿,被人毁去面容,躺在血泊中等死的滋味。他想起那些年,人人见了他都像见了鬼一样,避之不及。
这个女子,和他一样,也是个被命运摧残的人。
他咬了咬牙,拄着拐杖,走了进去。
三个黑衣人见来了个乞丐,不以为意。其中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喝道:“滚开!别多管闲事!否则连你一起杀!”
段延庆没有理会,只是缓缓伸出右手。
一阳指!
嗤——
一道无形指力破空而出,正中那汉子的眉心。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瞪着眼睛,死不瞑目。
另外两个黑衣人大惊失色,齐齐扑向段延庆。
段延庆不慌不忙,铁杖横扫,势大力沉,将一人扫倒在地。那人肋骨断了三根,口吐鲜血,惨叫不止。段延庆又是一指点出,结果了他的性命。
最后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段延庆岂容他逃走?铁杖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凌空而起,一指点在他后心。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动了。
片刻之间,三个黑衣人尽数毙命。
那紫衣女子望着他,眼中满是惊异。她收起双刀,抱拳道:“多谢恩公救命之恩。敢问恩公高姓大名?”
段延庆冷冷道:“不必谢我。我只是看你脸上有疤,想起自己而已。”
那女子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
那笑容中有苦涩,也有释然。
“恩公也是……有故事的人。”
她摘下面纱,露出一张同样布满疤痕的脸。
那是一张曾经应该很美的脸。眉眼清秀,轮廓柔和,可以想见当年是何等标致。可如今,一道狰狞的疤痕从左眉一直延伸到嘴角,将整张脸撕裂成两半。疤痕很深,皮肉翻卷,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让人不敢直视。
“我叫叶玉莲。”她轻声道,“以前是个良家女子,后来……被人毁了脸,抢走了孩子。我疯了,四处找孩子,抢孩子,杀孩子。江湖上的人都叫我‘无恶不作’叶二娘。”
段延庆望着她,久久不语。
叶二娘……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江湖上四大恶人排行第二,以抢夺孩童、虐杀婴儿闻名。人人提起她,都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
可此刻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什么无恶不作的魔头,只是一个被命运摧残得遍体鳞伤的女人。
良久,他缓缓开口。
“我叫段延庆。以前是大理太子,后来被人打断双腿,毁了面容。我也疯了,只想报仇,只想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江湖上的人叫我‘恶贯满盈’。”
叶二娘望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恶贯满盈……段延庆……原来是你。”
段延庆点了点头。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那笑容中,有同病相怜,也有惺惺相惜。他们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都是被世人唾弃的恶人,都是满身伤痕的可怜虫。他们看着彼此,就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段大哥,你我一见如故,不如结为兄妹?”叶二娘道。
段延庆点了点头。
“好。”
两人在破庙中结拜,对着那尊残破的佛像,磕了三个头。段延庆为大哥,叶二娘为二妹。
结拜完毕,叶二娘站起身来,望着段延庆。
“大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段延庆沉默片刻。
“报仇。夺回皇位。”
叶二娘点了点头。
“好。我帮你。”
段延庆望着她。
“你帮我?你我素不相识,为何要帮我?”
叶二娘轻轻笑了。
“大哥,你我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这世上,除了彼此,还有谁能懂我们?”
段延庆沉默了。
她说得对。
这世上,除了彼此,还有谁能懂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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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不久,他们又遇到了两个人。
一个是岳老三。
岳老生生得五大三粗,虎背熊腰,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手持一对铁钹,见人就杀,从不留情。江湖上人称“凶神恶煞”,位列四大恶人第三。
那天,岳老三正在追杀一个仇家。那仇家被他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最后跪地求饶。岳老三哈哈大笑,一鳄鱼剪“咔嚓”一声就剪掉了他的脑袋。
段延庆和叶二娘正好路过。
岳老三见了他们,眼睛一亮。
“你们是谁?也是来送死的吗?”
叶二娘冷笑一声。
“送死?就凭你?”
岳老三怒了,挥舞着鳄鱼剪便冲了上来。
段延庆一指点出,岳老三手中的鳄鱼剪应声而落。叶二娘双刀齐出,架在他脖子上。
岳老三愣住了。
“你们……你们是谁?”
段延庆淡淡道:“我叫段延庆。这是我二妹叶二娘。”
岳老三瞪大了眼睛。
“恶贯满盈?无恶不作?”
段延庆点了点头。
岳老三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哥!二姐!小弟有眼无珠,冒犯了二位!求二位收下小弟,小弟愿为二位效犬马之劳!”
段延庆和叶二娘对视一眼。
“你为何要跟着我们?”段延庆问。
岳老三沉默片刻,忽然泪流满面。
“大哥,二姐,小弟原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在老家种地为生。那年,村里来了几个恶霸,看上了我家的田地,硬要强买。我不肯,他们就杀了我全家!我爹、我娘、我媳妇、我儿子……全死了!就我一个人逃了出来!”
他抹了把眼泪,眼中满是怨毒。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要杀尽天下恶人!我投到南海派拜师学艺,艺成之后,就去诛杀之前的仇人。可杀着杀着,我自己也变成了恶人。江湖上的人怕我,恨我,叫我‘凶神恶煞’。可我……可我有什么办法?”
段延庆望着他,久久不语。
又是一个被命运摧残的人。
他点了点头。
“好。你跟着我们吧。”
岳老三磕了三个头。
“多谢大哥!多谢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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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是云中鹤。
云中鹤生得瘦瘦高高,尖嘴猴腮,一双眼睛滴溜溜乱转,一看就不是好东西。他轻功极高,来去如风,专抢良家妇女,淫辱后便杀害。江湖上人称“穷凶极恶”,位列四大恶人第四。
那天,云中鹤正在一座庄院里作恶。他抢了一个小姐,正要施暴,被段延庆三人撞见。
叶二娘怒火中烧,提刀便砍。云中鹤轻功了得,左躲右闪,一时竟拿他没办法。段延庆一指点出,封住了他的穴道。叶二娘上前,一刀砍在他肩上。
云中鹤惨叫一声,跪地求饶。
“饶命!饶命!小的再也不敢了!”
叶二娘冷笑道:“像你这种人,死有余辜!”
云中鹤吓得浑身发抖。
“二姐饶命!小弟也是被逼无奈啊!”
段延庆冷冷道:“被逼无奈?谁逼你了?”
云中鹤沉默片刻,忽然泪流满面。
“大哥,二姐,小弟原本是个书生,寒窗苦读十年,好不容易中了举人。可……可我妻子太漂亮了,被当地一个富商看上。那富商勾结官府,陷害我入狱,把我妻子抢走了。我在狱中受尽折磨,好不容易逃出来,可我妻子……她已经自尽了!”
他抹了把眼泪,眼中满是怨毒。
“从那以后,我就发誓,要报复!报复那些有钱有势的人!他们抢我妻子,我就抢他们的女人!他们害我家破人亡,我就让他们也尝尝家破人亡的滋味!”
段延庆望着他,久久不语。
又是一个被命运摧残的人。
他叹了口气。
“罢了。你跟着我们吧。不过从今以后,不许再滥杀无辜。”
云中鹤连连点头。
“是!是!小弟一定听大哥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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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人聚在一起,人称“四大恶人”。
他们横行江湖,杀人无数,人人闻风丧胆。那些曾经欺压百姓的恶霸,那些曾经为非作歹的豪强,见了他们,都吓得屁滚尿流。他们替天行道,杀了不少坏人,可也杀了不少好人。他们自己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侠客还是魔头。
可没有人知道,这四个恶人背后,都有着怎样的伤痛。
岳老三原本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虽然清贫,却也幸福美满。可一夜之间,全家被杀,只剩他一个人。他疯了,见人就杀,见人就砍,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云中鹤原本是个书生,寒窗苦读十年,好不容易中了举人,前途无量。可一夜之间,妻子被抢,家破人亡。他疯了,见女人就抢,见男人就杀,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淫贼。
叶二娘原本是个良家女子,温柔贤淑,相夫教子,日子虽然平淡,却也温馨幸福。可一夜之间,孩子被抢,脸被毁。她疯了,见孩子就抢,抢来玩几天就杀,成了一个无恶不作的魔头。
段延庆原本是大理太子,天之骄子,未来的一国之君。可一夜之间,皇位被夺,双腿被废,脸被毁。他疯了,只想报仇,只想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成了一个杀人如麻的恶人。
他们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
他们聚在一起,不是为了行恶,而是为了互相取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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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四人围坐在篝火旁。
岳老三抱着一坛酒,大口大口地喝着。云中鹤靠在树上,望着天上的明月发呆。叶二娘坐在段延庆身边,一言不发。
段延庆望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开口。
“你们说,咱们是好人还是坏人?”
三人愣住了。
岳老三挠了挠头。
“大哥,这……这还用问吗?江湖上的人都叫咱们四大恶人,当然是坏人。”
段延庆摇了摇头。
“可那些欺负百姓的恶霸,那些为非作歹的豪强,咱们杀了不少。那些人,难道不是坏人吗?”
岳老三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倒是。那些人,死有余辜。”
段延庆又道:“可咱们也杀了不少好人。那些无辜的人,那些和咱们无冤无仇的人,咱们也杀了。那些人,难道该死吗?”
三人沉默了。
良久,叶二娘轻声道:“大哥,咱们……咱们都是疯子。”
段延庆点了点头。
“是啊,咱们都是疯子。”
云中鹤忽然开口。
“大哥,那咱们以后怎么办?就一直这样疯下去?”
段延庆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他望着火焰,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只知道,我要报仇。我要夺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
叶二娘轻声道:“大哥,我帮你。”
岳老三和云中鹤也点了点头。
“我们也帮你。”
段延庆望着他们,心中涌起一阵暖意。
“谢谢你们。”
篝火跳动,映照着四张扭曲的脸。
他们都是被命运抛弃的人。
可至少,他们还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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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四人继续上路。
段延庆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叶二娘跟在他身边,岳老三和云中鹤跟在后面。
岳老三忽然开口。
“大哥,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段延庆望着北方,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西夏。”
“西夏?”岳老三愣住了,“去西夏做什么?”
段延庆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北方,望着那片遥远的土地。
那里,有一个人,能帮他夺回皇位。
那里,有一个机会,能让他实现复仇的愿望。
他要去那里。
不管前面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要去。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身后,叶二娘、岳老三、云中鹤紧紧跟随。
四大恶人,就此踏上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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