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王宫深处,有一座幽静的院落。
院落中遍植奇花异草,四季常开,香气袭人。这些都是李秋水从各地寻来的珍品,有些甚至是从天山移植而来。春日牡丹,夏时荷花,秋日金菊,冬时腊梅,四时不绝,满院芬芳,如同仙境。
院中有一座小楼,楼高两层,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楼上住着一个女人。
李秋水。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许多年。
她的脸上蒙着轻纱,遮住那道从左眉到嘴角的疤痕。那是童姥留给她的,永远无法消除的印记。她每日清晨对着铜镜梳妆时,都会看见那道疤,都会想起那个恨她入骨的大师姐。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雪山,一动不动。窗外飘着细雪,纷纷扬扬,将远山染成一片银白。西夏的冬天来得早,十月便开始下雪,一直要下到次年三月。她望着那片白色,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天,想起了那个年轻的猎人,想起了那个憨厚、善良、单纯的青年。如今,他是吐蕃国师,名震天下,而她,依然是西夏深宫中的王妃。
她轻轻叹息。
“鸠摩智……”她喃喃道,“你可知道,我当年为何要走?”
没有人回答。只有雪,无声地落着。
她转身,走回房中。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女儿李青萝托人送来的。青萝已经长大,嫁给了姑苏王家,生了一个女儿,取名王语嫣。信中说,语嫣聪明伶俐,极爱读书,尤其喜欢读那些武林秘籍。李秋水看着信,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她提起笔,给女儿回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
“青萝吾儿,语嫣聪慧,甚好。然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莫让她重蹈为母覆辙。切记,切记。”
她放下笔,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如水,洒在她脸上那道疤痕上。她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她心中涌起一阵刻骨的恨意。
“童凤梧……”她喃喃道,“你毁了我的脸,我让你永远困在孩童之身。可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她知道,童姥在灵鹫宫势力庞大,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尽数归附,若想报仇,单凭她一人之力,远远不够。她需要一个组织,一个强大的组织,一个能为她搜罗天下高手、为她卖命杀人的组织。
这一夜,她召来了一个人。
赫连铁树,西夏大将军,手握重兵,权倾朝野。他是李秋水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对她忠心耿耿。他身材魁梧,面容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的猛将。
“王妃召见末将,有何吩咐?”赫连铁树单膝跪地,恭敬地问道。
李秋水望着他,缓缓开口。
“铁树,本宫要你办一件事。”
赫连铁树垂首道:“王妃请讲。”
李秋水道:“本宫要成立一个组织,名为‘一品堂’。你担任堂主,明面上由你主事,暗地里由本宫操控。一品堂的任务,是招揽天下武功一流的高手,为本宫所用。”
赫连铁树心中一震。一品堂?这可是一个庞大的计划,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还需要绝密的运作。他抬起头,望着李秋水,犹豫道:“王妃,这……”
李秋水冷冷地望着他。
“怎么?你不愿?”
赫连铁树连忙叩首。
“末将愿为王妃效犬马之劳!”
李秋水点了点头。
“好。此事需秘密进行,不可让外人知晓。你先从军中挑选一些可靠之人,作为一品堂的班底。然后派人四处打探,寻找天下高手,以重金厚禄招揽之。记住,宁缺毋滥,只要真正的高手。”
赫连铁树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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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西夏一品堂正式成立。
赫连铁树担任堂主,麾下聚集了一批武功高强的武士。他们身着统一服饰,腰悬令牌,听候赫连铁树的调遣。这些武士来自五湖四海,有的是亡命之徒,有的是失意侠客,有的是被仇家追杀无处藏身的江湖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武功高强,心狠手辣,只要给钱,什么都肯做。
明面上,一品堂是西夏国王麾下的武士组织,负责护卫王宫、执行机密任务。暗地里,他们听命于李秋水,为她搜罗情报、铲除异己。一品堂的势力迅速扩张,从西夏国内延伸到周边各国,辽国、吐蕃、大理、大宋,都有他们的眼线。
李秋水站在王宫的高楼上,望着远处一品堂的院落,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童姥,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带着一品堂的人,踏平你的灵鹫宫。”
她转身走回房中,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泛黄的手稿。那是师父逍遥子留给她的《小无相功》全本,上面还有师父的批注。她翻开手稿,一页一页地看着,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师父,”她喃喃道,“您说弟子心中执念太深。可弟子放不下。一辈子都放不下。”
她合上手稿,重新放回暗格。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雪山。那片白色,让她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天,想起了那个年轻的猎人。她轻轻笑了,那笑容很苦。
“鸠摩智,你我今生,怕是再无缘相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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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边境,荒山野岭。
四大恶人已经走了整整一个月。
段延庆拄着拐杖,走在最前面。他虽然双腿残废,但内力深厚,拄着两根铁杖,走得比常人还快。叶二娘跟在他身边,岳老三和云中鹤跟在后面。
这一日,他们来到一处山谷。谷中林木葱茏,溪水潺潺,倒是个歇脚的好地方。段延庆在一块青石上坐下,取出水囊喝了几口。叶二娘在溪边洗了把脸,岳老三靠着大树打盹,云中鹤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大哥,”叶二娘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咱们真要去西夏?”
段延庆点了点头。
“西夏一品堂正在招揽天下高手。若能加入,便有了立足之地。有了势力,才能报仇。”
叶二娘沉默片刻,轻声道:“大哥,那李秋水可靠吗?”
段延庆摇了摇头。
“不知道。可她有势力,有财力,有人脉。她要对付童姥,我要夺回皇位。各取所需,谈何可靠不可靠。”
叶二娘点了点头。
“大哥说得对。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段延庆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二妹,你跟着我,后悔吗?”
叶二娘摇了摇头。
“不后悔。大哥救了我的命,我这条命就是大哥的。”
段延庆轻轻笑了。
“好。那咱们就去西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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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继续赶路。
又走了半个月,终于抵达西夏边境。这一日,他们正在一处小镇上歇脚,忽然几个黑衣人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
“你们是什么人?”岳老三跳了起来,鳄嘴剪在手。
为首的黑衣人抱拳道:“几位可是四大恶人?在下西夏一品堂赫连铁树麾下,奉堂主之命,特来相请。”
段延庆冷冷地望着他。
“请我们?怎么个请法?”
黑衣人笑道:“久仰四位大名,特备薄酒,为四位接风。请。”
段延庆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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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衣人将他们带到一处庄院。庄院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布置得十分雅致。赫连铁树亲自迎了出来,抱拳道:“久仰四大恶人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段延庆冷冷地望着他。
“赫连堂主客气了。不知请我们来,所为何事?”
赫连铁树笑道:“段先生快人快语,那在下就直说了。我西夏一品堂正在招揽天下高手,四位武功高强,名震江湖,若肯加入,必有厚待。”
段延庆淡淡道:“厚待?什么厚待?”
赫连铁树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这是我家王妃给先生的信。”
段延庆接过信,拆开一看。信中只有几句话:“段先生若愿入我西夏一品堂,本宫可助先生夺回大理皇位。”
段延庆心中一震。
他盯着那封信,久久不语。夺回皇位……这是他毕生的执念。这些年来,他日思夜想,做梦都想回到大理,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可他知道,以他现在的力量,根本不可能。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后盾,一个能帮他实现梦想的势力。
西夏一品堂,或许就是那个机会。
他抬起头,望着赫连铁树。
“你家王妃,究竟有何神通?”
赫连铁树微微一笑。
“先生日后自会知晓。”
段延庆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
叶二娘、岳老三、云中鹤见大哥答应,也都跟着入了伙。
赫连铁树大喜,当即设宴款待。酒过三巡,他拍着胸脯保证:“四位放心,我西夏一品堂,绝不会亏待你们。”
段延庆没有说话,只是默默饮酒。
他知道,从今以后,他便是西夏一品堂的人了。他要利用这个身份,积蓄力量,等待时机。总有一天,他会回到大理,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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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大恶人从此成为西夏一品堂的客卿,享受优厚待遇,听候调遣。赫连铁树给他们安排了单独的院落,派了仆人伺候,每日好酒好肉,从不怠慢。
岳老三很快乐,每天吃饱喝足,倒头就睡。云中鹤也不老实,整天在东院西院转悠,惹得那些侍女们心惊胆战。叶二娘依旧疯疯癫癫,有时半夜起来,在院子里转来转去,嘴里喊着“孩子,我的孩子”。只有段延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一阳指越练越纯熟,指力所至,开碑裂石。
这一夜,他正在院中练功,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二妹,这么晚了,还不睡?”
叶二娘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大哥,睡不着。”
段延庆收功,望着她。
“又想孩子了?”
叶二娘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泪光。
“大哥,你说,我的孩子还活着吗?”
段延庆沉默片刻。
“活着。一定活着。”
叶二娘望着他,眼中满是期待。
“大哥,你骗我。”
段延庆摇了摇头。
“不骗你。你的孩子,一定还活着。总有一天,你会找到他的。”
叶二娘轻轻笑了,那笑容中有苦涩,也有释然。
“大哥,谢谢你。”
段延庆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天上的明月。
那一夜,他又想起了天龙寺外的白衣观音。那个救了他一命的女子,那个给了他活下去的勇气的女子。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在哪里,可他永远忘不了她。
他轻轻叹了口气。
“菩萨,弟子一定会活下去的。弟子一定会报仇的。”
他拄着拐杖,走回房中。
身后,月光如水,洒满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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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国都,逻些城。
国师府坐落在城东一处幽静的山坡上,背倚青山,面朝雅鲁藏布江。府中建筑宏伟,殿宇重重,既有吐蕃本土风格,又融合了中原和天竺的元素。府内遍植奇花异草,四季常青,空气中弥漫着檀香的芬芳。
这一夜,月黑风高。
一道黑影悄然潜入国师府,穿过重重院落,来到最深处的禅房前。他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他的身法极快,每一步都踏在阴影之中,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正是藏匿行踪的慕容博。
他用龟息功假死多年,躲过了萧远山可能的报复,也躲过了江湖中人的关注。这些年来,他暗中活动,四处打探消息,却始终不敢公开露面。他需要一个强大的盟友,一个能帮他实现复国大业的人。
吐蕃国师鸠摩智,便是他选中的目标。
他轻轻叩门。
门开,鸠摩智走了出来。
他望着眼前这个黑衣人,目光一闪。
“阁下是何人?”
黑衣人拉下蒙面巾,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在下慕容博。”
鸠摩智闻言,心中不由得一震。
慕容博?姑苏慕容氏的家主?不是听说他已经死了吗?
慕容博看出他的疑惑,低声道:“国师不必惊疑。在下假死多年,只为避祸。今夜冒昧来访,是有要事相商。”
鸠摩智将他请入禅房,两人相对而坐。
禅房内布置简朴,一张矮几,两只蒲团,几卷经书,一盏油灯。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放下”二字。慕容博望着那两个字,嘴角微微一撇。
“慕容先生有何见教?”鸠摩智给他倒了一杯茶。
慕容博从怀中取出一只檀木匣,放在桌上。
“此匣中之物,乃在下多年心血所集,特赠予国师,以表诚意。”
鸠摩智打开木匣,心中大震。
匣中整整齐齐叠着数十本手抄的册子,封面上赫然写着《般若掌法》《大金刚拳》《如来千手法》《拈花指法》《无相劫指》……正是少林七十二绝技的抄本!他随手翻开一本,只见里面字迹工整,招式图解详尽,运功要诀清晰。
“这……这是……”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慕容博微微一笑。
“在下在少林寺藏经阁中潜伏多年,抄得此七十二绝技。听闻国师武功盖世,佛法精深,特以此相赠。愿与国师结个善缘。”
鸠摩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慕容先生如此厚赠,不知有何所求?”
慕容博道:“在下别无他求,只愿日后若有需要,国师能念及今日之情,相助一二。慕容家世代心怀复国之志,若得吐蕃相助,大事可成。”
鸠摩智沉吟片刻。
他明白慕容博的意思。这是要拉拢他,为日后复国做准备。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缓缓道:“慕容先生,贫僧有一事不明。”
“国师请讲。”
鸠摩智望着他,目光深邃。
“慕容先生假死多年,隐姓埋名,所为者何?”
慕容博沉默片刻,轻声道:“为复国。”
鸠摩智点了点头。
“复国……好大的志向。可慕容先生想过没有,如今天下大势已定,大宋国势强盛,辽国虎视眈眈,西夏、吐蕃、大理各怀心思。慕容家想要复国,谈何容易?”
慕容博淡淡道:“正因为不容易,才需要国师相助。”
鸠摩智望着他,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轻笑了。
“慕容先生,贫僧可以帮你。不过,贫僧也有一个条件。”
慕容博道:“国师请讲。”
鸠摩智道:“贫僧要借阅慕容家的斗转星移心法。”
慕容博脸色一变。
斗转星移是慕容家的不传之秘,从不外传。他犹豫片刻,咬了咬牙。
“好。一言为定。”
鸠摩智哈哈大笑。
“慕容先生爽快。那贫僧也爽快。从今日起,你我便是盟友。日后若有差遣,定当效力。”
慕容博起身,抱拳道:“多谢国师。在下不便久留,就此告辞。”
他重新蒙上面巾,消失在夜色中。
鸠摩智望着桌上的秘籍,眼中闪烁着炽热的光芒。小无相功他已经练成,可以模拟天下任何武功。如今有了这些少林绝技,他的武功将更上一层楼!他当即开始修炼,有小无相功做根基,那些原本需要数十年苦修的绝技,他一练便会,一会便精。
他站在禅房中,双掌齐出,一招“般若掌”打出,掌风呼啸,三丈外的烛火齐齐熄灭!又一招“大金刚拳”,拳劲刚猛,将院中的一棵小树震得枝叶纷飞!他收功,哈哈大笑。
“妙哉!妙哉!”
窗外,月光如水。
鸠摩智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那个雪天,想起了那个白衣女子。她留给他的《小无相功》,改变了他的一生。可她如今在哪里?过得可好?
他轻轻叹息。
“秋水,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你的。”
他转身,继续修炼。火焰刀在指尖凝聚,化作一道无形的刀气,破空而出。三丈外的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刀痕。他望着那道刀痕,眼中满是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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