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曼陀山庄书香远》

  姑苏城外，太湖之滨，有一处幽静的庄园，名为曼陀山庄。

  庄中遍植山茶花，四季常开，香气袭人。这些山茶花品种各异，有粉的、白的、红的，还有罕见的墨色，都是庄主夫人李青萝从各地寻来的珍品。花开时节，满园芬芳，蜂飞蝶舞，宛如人间仙境。

  庄主姓王，是姑苏一带的大户人家，家财万贯，良田千顷。庄主夫人李青萝，是西夏王妃李秋水的女儿。她生得极美，眉目间与母亲有七八分相似，却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婉。

  她嫁到姑苏后，便在这曼陀山庄定居，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丈夫早逝，她一个人守着这份家业，守着满园的山茶花，守着年幼的女儿。

  这一日，她正坐在窗前发呆，忽然听见一阵清脆的笑声。

  她转过头，望向院中。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正在花丛中奔跑，追逐着一只白色的蝴蝶。那女孩生得粉雕玉琢，一双眼睛又黑又亮，笑起来如同山间清泉，清脆悦耳。

  王语嫣。

  她已经六岁了。

  “语嫣，慢点儿跑，别摔着。”李青萝轻声唤道。

  语嫣回过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娘，蝴蝶好漂亮！”

  她追着蝴蝶，跑得更欢了。那蝴蝶忽高忽低，忽左忽右，像是故意逗她玩似的。语嫣追了半天，也没能抓住，却一点也不恼，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李青萝望着女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孩子，是她唯一的慰藉。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天真烂漫，这样无忧无虑。那时候，母亲还在身边，虽然不常来看她，但每次来都会带许多新奇的东西，给她讲许多有趣的故事。

  后来，她长大了，嫁人了，母亲却越来越远。

  如今，母亲在西夏深宫，她在这曼陀山庄，母女俩隔着重山万水，一年也难得见上一面。

  她轻轻叹了口气。

  “娘，您怎么了？”语嫣不知何时跑到窗前，仰着小脸望着她。

  李青萝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没事，娘在想事情。”

  语嫣歪着脑袋，眨了眨眼睛。

  “娘，您是不是想外婆了？”

  李青萝一怔。

  这孩子，怎么知道的？

  语嫣认真地说：“我每次想外婆的时候，就会像娘这样叹气。”

  李青萝忍不住笑了，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

  “语嫣真聪明。”

  语嫣得意地笑了，又跑回花丛中，继续追那只蝴蝶。

  ---

  曼陀山庄中，有一座藏书楼，楼高三层，藏书万卷。

  这藏书楼是王家的祖业，历代积累，才有了今日的规模。经史子集，诗词歌赋，医卜星相，应有尽有。而最珍贵的，却是三楼那些武功秘籍。

  这些秘籍，大多是李秋水托人送来的。

  有逍遥派的小无相功入门心法，有凌波微步的步法图，有北冥神功的残篇，还有各种拳掌指法的要诀。李秋水虽不能亲自来见女儿，却把这些武功秘籍一本一本地送来，算是给外孙女的见面礼。

  语嫣自小就爱读书。

  别的孩子还在玩泥巴的时候，她已经抱着书本不撒手了。从三岁起，她就跟着母亲识字，四岁就能读简单的文章，五岁开始翻阅那些武功秘籍。

  这一日，她又在藏书楼里看书。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在她小小的身影上。她坐在窗边，捧着一本《小无相功》，看得入迷。

  “气沉丹田，意守玄关，以意导气，以气运身……”她轻声念着，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字她都认识，可意思却不太懂。

  她想了想，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楼下传来脚步声。

  李青萝走上楼来，手里端着一碟点心。

  “语嫣，又在看书？”

  语嫣抬起头，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娘，这本书好好看，讲的是怎么练功呢。”

  李青萝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把点心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你看得懂吗？”

  语嫣摇了摇头。

  “有些地方不懂。可是很好看。”

  李青萝轻轻笑了。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对什么都好奇，对什么都想弄明白。那时候，母亲也是这样陪着她，给她讲解，教她识字。

  可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语嫣，”她轻声道，“你喜欢看这些书，娘不拦你。可是你要记住，武功是用来保护自己的，不是用来争强好胜的。”

  语嫣点了点头。

  “娘，我记住了。”

  她继续埋头看书，小小的手指在书页上划过，眼中闪烁着光芒。

  她不知道，这些书里的武功，将来会让她遇到一个人。

  一个叫慕容复的表哥。

  一个她爱了一辈子的人。

  ---

  这一日，曼陀山庄来了一位客人。

  那人约莫十五六岁，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才，正是姑苏慕容家的少主——慕容复。

  他穿着一身青衫，腰悬长剑，风度翩翩。身后跟着一个老仆，挑着两担礼物。

  李青萝亲自迎了出来。

  “复官，你怎么来了？”

  慕容复抱拳行礼。

  “舅母，甥儿路过此地，特来拜望。”

  李青萝点了点头，将他让进客厅。

  两人落座，丫鬟奉上茶来。慕容复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李青萝微微一笑。

  “这是今年新采的碧螺春，你喜欢就好。”

  慕容复放下茶杯，四处打量着。

  “舅母，表妹呢？”

  李青萝道：“在藏书楼看书呢。这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看书，也不出来玩。”

  慕容复笑道：“表妹聪明伶俐，今后必成大器。”

  李青萝摇了摇头。

  “成大器倒不必，只盼她平平安安过一辈子就好。”

  慕容复没有说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正在这时，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传来。

  语嫣从后堂跑了出来，一见慕容复，眼睛顿时亮了。

  “表哥！”

  她跑到慕容复面前，仰着小脸望着他，眼中满是欢喜。

  慕容复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语嫣，又长高了。”

  语嫣嘻嘻笑着，拉着他的衣袖不放。

  “表哥，你好久没来了。你这次来，给我带什么好东西了吗？”

  慕容复从怀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她。

  “这是我从苏州城给你买的《百草图谱》，讲各种花草的，你喜不喜欢？”

  语嫣接过书，翻了翻，眼睛更亮了。

  “喜欢！谢谢表哥！”

  她抱着书，欢喜得不得了。

  李青萝望着这一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这孩子，每次见表哥都这么开心。

  可随即，她心中又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慕容复是慕容家的少主，肩负着复国的重任。他将来要走的路，注定不平凡。语嫣跟着他，会幸福吗？

  她不知道。

  她只希望，女儿能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过一辈子。

  至于其他的，她不敢想，也不愿想。

  ---

  傍晚，慕容复告辞离去。

  语嫣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久久不愿回去。

  “娘，表哥什么时候再来？”她问。

  李青萝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有很多事要做，不能常来看你。”

  语嫣低下头，有些失落。

  可她很快又抬起头，眼中满是期待。

  “没关系，我等他。他总会来的。”

  李青萝望着女儿，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才六岁，就学会了等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牵起女儿的手，走回庄中。

  夜幕降临，曼陀山庄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

  藏书楼里，一盏孤灯亮着。

  语嫣坐在窗前，借着灯光翻阅那本《百草图谱》。她看得入迷，全然不知夜色已深。

  李青萝站在楼下，望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久久不语。

  这孩子，像极了年轻时的自己。

  爱读书，爱幻想，爱等一个等不到的人。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夜风吹过，满园的山茶花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

  ---

  数日后，一封书信从西夏送来。

  李青萝拆开信，是母亲的笔迹。

  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话：“青萝吾儿，语嫣聪慧，甚好。然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莫让她重蹈为母覆辙。切记，切记。”

  李青萝捧着信，久久不语。

  她想起母亲的脸，想起母亲脸上的那道疤痕，想起母亲孤独的背影。

  江湖险恶，人心难测。

  她何尝不知道？

  可她又能做什么？

  她把信折好，收了起来。

  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的太湖，望着那片茫茫烟波。

  “娘，您放心。我会保护好语嫣的。”

  她轻声说道。

  可她自己也知道，这句话，有多难。

  岁月如流，光阴似箭。

  语嫣一天天长大，从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她依旧是那样爱读书，爱看那些武功秘籍，爱等那个叫慕容复的表哥。

  慕容复偶尔会来，每次来都会给她带书，陪她说话，听她讲那些从书上看来的武功道理。

  她不知道，那些武功道理，日后会成为她与表哥之间唯一的纽带。

  她也不知道，那个她等了多年的人，心里装的只有复国，只有大业，唯独没有她。

  她只知道，她喜欢表哥，喜欢听他说话，喜欢看他笑。

  这就够了。

  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还未开始涉世的懵懂女孩，刚刚开始认识这个世界，刚刚开始学会等人。

  她不知道，这一等，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