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少室山下乔峰远行》

  少室山下，有一户农家。

  三间茅屋，一圈篱笆，屋前种着几棵枣树，屋后是一片菜园。这便是乔峰生活了十六年的家。

  乔三槐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每日里勤恳耕作，农闲时便上山砍柴，挑到镇上换几个钱。他生得黑瘦，手上满是老茧，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和辛劳留下的痕迹。乔大娘是个慈祥的妇人，做得一手好饭菜，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两口子成亲多年，一直无儿无女，直到那年秋天，一个男婴被送到他们手中。

  那男婴虎头虎脑，哭声洪亮，一看就是个壮实孩子。乔三槐夫妇欢喜得不得了，把他当成亲生儿子一般疼爱，取名“乔峰”。

  如今，当年的婴孩已经长成了一个十六岁的少年。

  乔峰生得虎背熊腰，浓眉大眼，站在那里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他力气极大，十四五岁时就能扛起二三百斤的担子，村里人都说他是天神下凡。可这孩子心地纯善，从不仗势欺人，反倒常常帮村里的老人挑水劈柴，深得乡亲们喜爱。

  他不喜欢打架。

  可村里的孩子们都怕他。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力气太大，玩闹时一不小心就会伤到人。有一次，他和几个小伙伴掰手腕，一不小心把对方的手腕掰脱了臼。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和他玩了。

  他不怪他们。

  他知道，自己和他们不一样。

  他喜欢一个人坐在山脚下，望着少林寺的塔林发呆。

  少室山巍峨耸立，山腰处红墙碧瓦，殿宇重重，钟声悠扬。他望着那些塔林，心想，那些和尚整天念经打坐，不无聊吗？

  他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此刻就在那座寺庙里，暗中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更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契丹人，生父萧远山，生母早已死在雁门关外的乱石谷。

  他只知道，他是被丐帮帮主汪剑通收为衣钵弟子的。

  汪伯伯对他很好。

  每隔几个月，汪剑通就会来看他，给他带好吃的，还教他武功。乔峰记得第一次见汪伯伯的情景——那是一个秋天的傍晚，他正在院子里劈柴，忽然来了一个中年乞丐。那乞丐衣衫褴褛，却气度不凡，一双眼睛炯炯有神，腰间挂着一个朱红大葫芦。

  “你就是乔峰？”那乞丐问。

  他点了点头。

  那乞丐打量了他一番，忽然伸手在他肩上一按。他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身不由己地退了两步。那乞丐却哈哈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

  “好根骨，好力气，好孩子！”那乞丐说，“我姓汪，是丐帮的帮主。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乔峰愣住了。他听村里人说过，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帮主更是了不起的人物。这样的人物，怎么会收自己当弟子？

  他转头看向乔三槐，见乔三槐笑着点头，这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从那以后，汪剑通每隔几个月就来一次，传授他武功。降龙掌、擒龙功、还有丐帮的各种拳脚功夫，乔峰学得极快，一套掌法，别人要练一年，他三个月就打得像模像样。

  汪剑通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有时看着他练功，汪剑通会不自觉地走神，眼神飘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汪伯伯，我练得不对吗？”乔峰问。

  “对，对，很好。”汪剑通回过神来，拍拍他的肩膀，“峰儿，你天生就是练武的料子。好好练，将来丐帮就靠你了。”

  乔峰听了，心里美滋滋的，练得更起劲了。

  他不知道，汪剑通每次看他练功，心里都会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因为这个孩子，是当年雁门关惨案中那个契丹武士的孩子。

  除了汪剑通，少林寺的玄苦大师也经常下山来。

  玄苦大师是个沉默寡言的人，每次来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手里拿着一串念珠。他话不多，但每次指点乔峰武功，都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

  “峰儿，你这招‘黑虎掏心’发力太猛，收势不稳。你看，这样……”玄苦大师示范着，一招一式，不急不缓。

  乔峰跟着练，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直到玄苦大师点头为止。

  有时玄苦大师一坐就是大半天，看着乔峰练功，一言不发。乔峰练累了，回头看他，就见他望着远方出神，眼中满是悲悯。

  “大师，您在想什么？”乔峰问。

  玄苦大师摇摇头，轻声道：“没什么。你继续练吧。”

  乔峰便不再问。

  他从小就知道，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他不知道，玄苦大师每次看他，心里都会想起那个血色的黄昏，想起那惨烈的厮杀，想起那个跳崖前回头望了一眼的契丹武士。

  那一眼，他至今难忘。

  那是怎样的眼神啊——悲愤、绝望、痛苦，却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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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日，玄苦大师又来了。

  “峰儿，你今年十六了。”玄苦大师望着他，眼中满是欣慰，“你的武功已经小成，可以下山历练了。”

  乔峰一怔。

  “下山？”

  玄苦大师点了点头。

  “汪帮主来信，说想接你去丐帮，亲自传授你打狗棒法。你收拾收拾，过几日便去吧。”

  乔峰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他从小在这山脚下长大，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有感情。可他也知道，他终归要走出去的。

  他点了点头。

  “弟子知道了。”

  玄苦大师望着他，欲言又止。

  良久，他轻声道：“峰儿，你记住，无论将来发生什么，都要守住本心。武功再高，也高不过人心。”

  乔峰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

  “弟子记住了。”

  玄苦大师望着他，眼中满是悲悯。

  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在雁门关外跳崖的契丹武士。他想起那崖壁上的血字，想起那惨烈的一战，想起那个被掷上崖顶的婴孩。

  那个婴孩，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他不知道，这个孩子今后的命运会是怎样。

  他只知道，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会名震江湖。

  可那又如何？

  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谁也阻止不了。

  他转身离去，背影在夕阳中拉得很长。

  乔峰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悲伤。

  他不知道为什么悲伤。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的人生将不再一样。

  ---

  当晚，乔峰把消息告诉了乔三槐夫妇。

  乔三槐沉默了很久，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峰儿，你长大了，该出去闯闯了。爹娘没啥本事，帮不了你什么。你自己要争气，别给汪帮主丢脸。”

  乔大娘抹着眼泪，拉着他的手不放。

  “峰儿，外面人心险恶，你可要小心啊。吃不饱就回来，穿不暖就回来，爹娘永远等着你。”

  乔峰跪下来，给二老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这辈子都不会忘了你们的养育之恩。等儿子出息了，一定回来孝顺你们。”

  乔三槐把他扶起来，眼眶也红了。

  “好孩子，去吧。好好干。”

  那一夜，乔峰失眠了。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丐帮是什么样子？汪伯伯会不会对他更严格？那些丐帮的兄弟好不好相处？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

  三日后，乔峰收拾好行囊，告别了乔三槐夫妇，踏上了前往丐帮的路。

  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背着一个破旧的包袱，腰间别着一把柴刀——那是他从小用惯的家伙，舍不得扔。包袱里装着乔大娘连夜烙的几张饼，还有一双新做的布鞋。

  走出村口，他回头望了一眼。

  那三间茅屋，那几棵枣树，那袅袅升起的炊烟，都渐渐模糊在晨雾中。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向前。

  山道蜿蜒，两旁古木参天。

  乔峰走得很快，心里想着丐帮总舵会是什么样子。走着走着，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打斗声。

  他心中一凛，连忙循声赶去。

  只见山道旁的一片空地上，三个黑衣人正在围攻一个中年乞丐。那乞丐衣衫褴褛，手持一根竹棒，正是丐帮的打狗棒法，以一敌三，虽然落了下风，却仍苦苦支撑。他身上已经多处受伤，血迹斑斑，却半步不退，竹棒舞得虎虎生风。

  乔峰二话不说，冲了上去。

  他天生神力，一拳砸向一个黑衣人。那黑衣人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被一拳砸中后背，口吐鲜血，倒地不起。

  另外两个黑衣人大惊，齐齐攻向乔峰。

  乔峰不慌不忙，一套少林长拳施展开来，拳风虎虎，与两人斗在一处。他虽然年轻，但武功根基扎实，力大无穷。三十招后，一个黑衣人被他扫倒在地，肋骨断了三根；另一个见势不妙，转身便逃，被他一记飞石砸中后心，扑倒在地。

  那中年乞丐走过来，抱拳道：“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不知小兄弟高姓大名？”

  乔峰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

  “我叫乔峰。大叔，您是丐帮的吧？”

  那中年乞丐眼睛一亮。

  “你认识丐帮的人？”

  乔峰点了点头。

  “汪伯伯是丐帮帮主，我正要去找他。”

  那中年乞丐哈哈大笑。

  “巧了！我就是丐帮的八袋长老，姓宋，单名一个‘青’字。走走走，我带你去见帮主！”

  乔峰大喜，跟着宋青向丐帮总舵而去。

  他不知道，这一战，是他江湖生涯的第一次出手。

  他也不知道，多年后，他会成为丐帮帮主，名震天下。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

  丐帮总舵设在洛阳城外的一处大宅子里。

  乔峰跟着宋青一路走来，沿途遇到了不少丐帮弟子。那些人见了他，都投来好奇的目光，小声议论着什么。

  进了宅子，穿过几重院落，来到一处大厅。

  厅中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虎背熊腰，气度不凡，正是丐帮帮主汪剑通。

  汪剑通见了他，站起身来，哈哈大笑。

  “峰儿，你来了！”

  乔峰上前几步，跪了下来。

  “弟子乔峰，拜见帮主。”

  汪剑通把他扶起来，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欣慰。

  “好，好，长这么高了。”

  当晚，汪剑通设宴为他接风。

  酒过三巡，汪剑通把他叫到一边。

  “峰儿，从明天起，我亲自传授你打狗棒法。这路棒法是丐帮镇帮之宝，非帮主亲传弟子不传。你要好好学。”

  乔峰郑重地点了点头。

  “弟子一定用心。”

  汪剑通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峰儿，你记住，武功越高，责任越大。将来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守住本心，不要辜负了这身武功。”

  乔峰点了点头。

  “弟子记住了。”

  窗外，月色如水。

  乔峰望着那轮明月，心中满是憧憬。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怎样的命运。

  此刻的他，只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刚刚踏上江湖路，满怀希望，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