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外,太湖之滨,芦苇深处,参合庄。
慕容复站在观星台上,望着北方天际,一动不动。
他已经十三岁了。
眉清目秀,唇红齿白,一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与他年龄不相称的深沉。他穿着一身青衫,腰悬长剑,迎风而立,衣袂飘飘,已有几分翩翩公子的风范。
观星台高三丈六尺,取周天三百六十度之意,是祖父慕容龙城当年所建。据说祖父在此观星悟剑,整整三年不曾下楼,终于补全了斗转星移的最后四字。父亲慕容继业也常在此沉思,一坐便是整夜。如今,祖父和父亲都已不在,这座观星台上,只剩他一个人。
他望着北方,那是燕国故都龙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慕容氏曾经的辉煌——三百年前,慕容氏何等风光,前燕、后燕、西燕、南燕,四起四落,何等壮烈!可如今,他们只能偏安一隅,在这太湖之畔,守着这参合庄,守着那遥不可及的复国之梦。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复儿,你祖父一生为复国奔波,走遍天下,结交豪杰,最后却郁郁而终。你父亲继承祖父遗志,同样一无所成。临终前,他握着我的手说,慕容家的机缘,在你这一代。”
母亲说这话时,眼中含泪,却又满是期许。
他记住了。
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起床练功。
斗转星移,参合指,慕容家的绝学,他一样一样地练,从不懈怠。他从父亲留下的藏书中学到了许多别派武学——少林的罗汉拳、武当的绵掌、峨眉的剑法、昆仑的刀法,虽然不甚精通,但皮毛还是懂的。慕容家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名震江湖,靠的就是对各派武功的广博了解。他知道,自己必须学得更多,练得更精,才能不负家族的期望。
寒来暑往,从不懈怠。
有时候练得累了,他就站在观星台上,望着北方发呆。他在想,燕国故都是什么样子?龙城是不是真的像书上说的那样,城墙高耸,宫殿巍峨?他慕容氏的祖先,那些叱咤风云的英雄人物,又是怎样的风采?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变强。
要复国。
要让慕容氏的旗帜,再次飘扬在龙城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
斗转星移!
一股柔和的内力从他掌心涌出,牵引着三丈外的芦苇轻轻晃动。芦苇丛中,几只水鸟惊起,扑棱棱飞向远方。
这是他练了三年的成果。斗转星移共分七层,他已经练到第三层,虽未大成,却已能初步运用。慕容家的绝学,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讲究的是借力打力,将对手的招式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他参悟了许久,才勉强摸到门道。
他收回内力,又伸出右手食指,凌空一点。
参合指!
嗤——
一道无形指力破空而出,三丈外的一根芦苇应声而断。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参合指是慕容家的另一门绝学,比斗转星移更难练。他练了三年,也不过练到第二层。母亲说,他父亲当年在这个年纪,也才练到第二层。他听了,心里暗暗高兴。
收功,走下观星台。
母亲正在台下等他。
她穿着一身素衣,鬓边已有了几缕白发。父亲去世后,她一个人撑着这份家业,着实不易。可她在慕容复面前,从不显露疲态,总是温和地笑着,鼓励他,安慰他。
“复儿,练得如何?”
“母亲,儿子的斗转星移已有小成,参合指也练到了第二层。各派武功也记了不少。”
母亲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复儿,你天资极高,比你父亲当年还要出色。日后慕容家的大业,就靠你了。”
慕容复郑重地点了点头。
“母亲放心,儿子一定不负所望。”
母亲望着他,欲言又止。
“复儿,你过来。”
慕容复走到她身边。
母亲伸手抚了抚他的头,轻声道:“复儿,你可知道,你祖父临终前,留给你父亲一句话?”
慕容复摇头。
母亲轻声道:“你祖父说,‘心为斗柄’。”
慕容复一怔。
“心为斗柄?”
母亲点了点头。
“你父亲参了一辈子,也没有参透。临终前,他把这句话传给了你。他说,你天资聪颖,也许能悟出其中的道理。”
慕容复沉默片刻,问道:“母亲,您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母亲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曾祖父慕容龙城一生所学,尽在这四个字中。你若能参透,必能达上你曾祖父的境界。”
慕容复望着北方天际,久久不语。
心为斗柄……
斗柄是什么?是指北斗七星的斗柄吗?祖父说心为斗柄,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可他记住了这句话。
总有一天,他会参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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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房中,慕容复坐在书案前,翻开一本泛黄的册子。
那是父亲留下的手札,记载了父亲这些年行走江湖的见闻,还有对各派武功的点评。他每天都要翻看几页,记下其中的要点。
“少林七十二绝技,以《易筋经》为根本,其余皆为枝叶……”
“丐帮打狗棒法,招式精妙,需配合降龙十八掌使用……”
他一页一页地翻着,默默记诵。
翻到最后一页,他看到了父亲临终前写下的几行字。
“复儿,为父一生奔波,终无所成。非武功不如人,乃时运不济也。如今天下已定,大宋国势强盛,辽国虎视眈眈,西夏、吐蕃、大理各怀心思,我慕容家复国之路,难上加难。然龙城祖父遗志不可忘,家族传承不可断。你须勤学苦练,以待时机。切记,切记。”
慕容复看着这几行字,眼眶微微发红。
他知道,父亲临终前,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他。
他把手札合上,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
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太湖。
湖水茫茫,烟波浩渺。远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轻响。几只水鸟掠过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常抱着他,站在湖边,指着远方说:“复儿,你看,那就是太湖。太湖之外,是中原;中原之外,是燕国故地。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去的。”
他那时不懂,只是懵懂地点头。
如今他懂了。
可父亲已经不在了。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
父亲,您放心。儿子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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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母亲叫他用饭。
饭桌上,只有他们母子二人。偌大的参合庄,仆从不少,可能陪他吃饭的,只有母亲。
母亲给他夹菜,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多吃点,别太累着自己。他听着,心里暖暖的。
“复儿,”母亲忽然开口,“过几日,我要去一趟苏州城。”
慕容复抬起头。
“母亲去苏州做什么?”
母亲道:“有些账目需要处理,还有一些故人要拜访。你一个人在家,要好好练功,不要懈怠。”
慕容复点了点头。
“母亲放心,儿子会照顾好自己的。”
母亲望着他,眼中满是慈爱。
“复儿,你已经长大了。娘不在的时候,你就是这个家的主人。凡事要三思而行,不要冲动。”
慕容复郑重地点了点头。
“儿子记住了。”
三日后,母亲离开了参合庄。
慕容复站在观星台上,望着母亲的马车消失在芦苇深处,久久不动。
这是他第一次一个人留在参合庄。
他知道,母亲此去,不只是处理账目那么简单。这些年,母亲一直在暗中联络各方势力,为复国大业积蓄力量。虽然她从不跟他说,但他心里明白。
他转身,走下观星台。
来到练功房,继续练功。
斗转星移,参合指,各派武功……他一招一式地练着,不知疲倦。
练累了,就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太湖发呆。
他在想,父亲当年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人守着这份家业,一个人默默地练功,一个人望着太湖发呆?
他想,应该是吧。
父亲,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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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慕容复躺在床上,却睡不着。
他想着父亲的话,想着祖父的话,想着母亲临走时的叮嘱。
心为斗柄……
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翻来覆去地想,却怎么也想不通。
忽然,他想起父亲手札里的一句话:“斗转星移,非移星辰,乃移己心。”
他浑身一震。
非移星辰,乃移己心……
心为斗柄……斗柄指东,天下皆春;斗柄指南,天下皆夏;斗柄指西,天下皆秋;斗柄指北,天下皆冬。斗柄指向哪里,星辰就转向哪里。
那心呢?
心指向哪里,人生就走向哪里。
祖父说的心为斗柄,是不是这个意思?
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心中豁然开朗。
他坐起身,望着窗外的月光,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祖父,我好像懂了。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起床练功。
可这一次,他的心境不一样了。
以前练功,他只是机械地重复招式,心里想着的是如何变强,如何复国。可现在,他明白了,变强不是目的,复国也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让自己的心有所指向。
心指向哪里,人生就走向哪里。
他的心指向复国,那他的人生就走向复国之路。无论这条路有多难,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他都不会退缩。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
斗转星移!
这一次,内力比以往更加流畅,更加充沛。三丈外的芦苇,齐齐向一边倒去,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开。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收功,走下观星台。
望着北方天际,他轻声说道:“祖父,父亲,你们放心。孙儿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远处,芦苇摇曳,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他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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