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无量山北七十里,无名山谷。
无崖子依旧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
窗外的枫叶红了又落,落了又红,不知经历了多少轮回。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久到他都快记不清自己等了多少年。
御风一直没有回来。
可他始终相信,她会回来的。
她答应过的。
这间草庐是苏星河当年亲手搭建的,倚着山壁,背风向阳。屋子不大,仅能容下一床一桌一椅,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幅字,是御风当年留下的:“心若不动,风又奈何。”他每天都要看上几遍,仿佛能从那些字里看到她的影子。
窗外的山径蜿蜒而下,消失在密林深处。那是她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每一个转弯,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常常望着那条路发呆,幻想着有一天,她会突然出现在路的尽头,像当年那样,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可是,一年又一年,那条路始终空空荡荡。
“师父。”苏星河端着一碗药走进来。
无崖子接过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但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年,他不知道喝了多少碗药,每一碗都是苏星河亲手熬的。这孩子,几十年如一日,从不懈怠。从最初的手忙脚乱,到现在的驾轻就熟,他学会了辨识百草,学会了对症下药,甚至能根据师父的脉象调整药方。
无崖子有时想,若不是因为他,星河或许能成为一个很好的大夫。
“星河,外面有什么消息吗?”
苏星河沉默片刻。
“师父,齐师叔她……还是没有消息。”
无崖子点了点头。
“继续找。”
苏星河犹豫道:“师父,弟子找了几十年了,派出去的人一批又一批,方圆千里都找遍了,齐师叔她会不会……”
无崖子打断他。
“她会回来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苏星河望着师父坚定的眼神,不敢再说什么。他轻轻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无崖子依旧望着窗外。
望着那片她曾经走过无数遍的山径。
他想起第一次见御风的情景。
那时她刚上山,十四岁,躲在角落里不敢说话。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地挽着,整个人干净得像天山上的新雪。
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笑着说:“小师妹,别怕,我是你二师兄。”
她抬起头,望着他,眼中满是怯生生的光。
那一瞬间,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他只知道,这个小师妹,和别人不一样。
后来,他常常偷偷看她。
她在北麓别院练功时,他远远地站在树后。凌波微步在她脚下施展开来,身姿轻盈如燕,衣袂飘飘若仙。他看得入迷,直到她练完功转身,他才慌忙躲开。
她读书时,他假装路过,从窗外瞥一眼。她总是坐在窗边,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她读书极认真,偶尔会皱眉,偶尔会微笑,偶尔会抬起头望着远方发呆。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愿意就这样看着,看一辈子。
她对着野茶花发呆时,他也对着她发呆。北麓别院前,她亲手种了一片野茶花,每年春天都会开得漫山遍野。她常常站在花丛中,望着那些花出神。他不敢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不敢靠近。
他怕吓着她。
他更怕自己把持不住。
师父说,学武之人,最忌心猿意马。可他偏偏对她起了心思,这心思如同野草,越想压制,长得越疯。
他娶了秋水。
他以为自己可以忘记御风。
新婚之夜,他望着秋水那张明艳的脸,心中想的却是御风清冷的眉眼。他觉得自己很无耻,很对不起秋水,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秋水的眼睛像御风,鼻子像御风,嘴唇也像御风。她太像了,像到他常常会产生错觉,以为眼前的就是御风。
可他知道,不是。
御风从不这样笑。御风的笑是淡淡的,轻轻的,像春风拂过湖面,不留痕迹。秋水的笑却是炽热的,浓烈的,像夏日的骄阳,让人无处躲藏。
他以为自己可以将就。
可当他在琅嬛福地刻那尊玉像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刻出了御风的眉眼。
一刀一刀,每一刀都是思念。
他知道秋水会伤心。
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那玉像立在洞府深处,他每天都要去看一眼。有时坐着发呆,一坐就是一整夜。他想了很多,想过去,想现在,想将来。他想过要去找御风,想过要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可每次鼓起勇气,又都退缩了。
他不知道见了她该说什么。
他怕她说,二师兄,你来找我做什么?
他更怕她什么都不说,只是用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看得他无地自容。
直到他瘫痪在轮椅上,御风来看他。
那天傍晚,夕阳正好。他正在望着窗外发呆,忽然看见山径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可那个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站在了草庐门口。
御风。
她瘦了,也憔悴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当年。
她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二师兄,我来晚了。”
她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那双手依旧温暖,依旧柔软,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他望着她,望着这张他刻在玉中的脸,望着这个他藏在心底多年的小师妹。
他忽然笑了。
“不晚。能再见你一面,便是最好。”
那些日子,是她陪他最久的时光。
她每日为他熬药,推他出去晒太阳,陪他说话。她给他讲这些年发生的事,讲她如何追杀丁春秋,讲她如何去找大师姐,讲她如何在少林寺遇见止观师兄。
他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他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说话时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偶尔露出的笑容。
他想,若能这样过一辈子,该多好。
可她走了。
她说要去杀丁春秋。
他让她去。
他知道,她心里放不下。
可她再也没回来。
他望着窗外的山径,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苦。
“御风,”他喃喃道,“你到底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只有秋风,瑟瑟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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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苏星河又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粥。
“师父,您一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吧。”
无崖子摇了摇头。
“不饿。”
苏星河叹了口气,把粥放在桌上。
“师父,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齐师叔要是知道您这样糟蹋自己,一定会心疼的。”
无崖子沉默片刻,端起粥,慢慢地喝了起来。
苏星河站在一旁,看着他喝粥,心里酸酸的。
他知道师父在想什么。
这么多年了,师父每天都是这样,望着窗外,等着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人。他劝过无数次,可师父每次都说:“她会回来的。”
他不知道齐师叔会不会回来。
他只知道,师父快撑不住了。
这些年,师父的身子越来越差。先是双腿彻底失去了知觉,然后是腰背开始疼痛,现在连手都开始颤抖了。他知道,师父的时间不多了。
可他不敢说。
他只能每天守在师父身边,尽自己最大的努力照顾他。
喝完粥,无崖子又望向窗外。
“星河,今天的枫叶又落了不少。”
苏星河望了一眼窗外,果然,满地的红叶,铺成了一条红色的地毯。
“是啊,秋天快过去了。”
无崖子轻轻笑了。
“御风最喜欢枫叶。她说,枫叶红得像火,看着就暖和。”
苏星河没有接话。
他知道,师父又在想齐师叔了。
窗外,夕阳渐渐西沉,把整个山谷染成一片金黄。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在晚霞中显得格外温柔。
无崖子望着那片山峦,忽然开口。
“星河,你说,御风现在会在哪里?”
苏星河愣了一下。
“弟子……弟子不知道。”
无崖子轻轻叹了口气。
“我也不知道。可我知道,她一定还活着。她那么厉害,怎么会死?”
苏星河点了点头。
“师父说得对,齐师叔一定还活着。”
无崖子望着窗外,眼神渐渐变得迷离。
“我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才十四岁。瘦瘦小小的,躲在山门后面,不敢出来。我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说,小师妹,别怕,我是你二师兄。”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真好看。像山里的泉水,又清又亮。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小师妹,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苏星河静静地听着。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武功也越来越好。可她还是那么安静,总是独来独往。我想跟她说说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看着她练功,看着她读书,看着她发呆。”
“再后来,我娶了秋水。我以为我可以忘了她。可我发现,我忘不了。她的影子一直在我心里,怎么也赶不走。”
他转过头,望着苏星河。
“星河,你是不是觉得师父很没用?”
苏星河摇了摇头。
“师父不是没用。师父只是……太重情了。”
无崖子轻轻笑了。
“重情?也许吧。可这份情,害了秋水,也害了御风,还害了我自己。”
他望着窗外,眼神变得深邃。
“如果当初我能勇敢一点,告诉御风我的心意,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可我不敢。我怕她拒绝,怕她看不起我,怕连师兄妹都做不成。”
“现在想想,那些害怕,都是笑话。”
他轻轻叹了口气。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做错事,而是该做的事没有做。”
苏星河望着师父,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夜色渐渐降临。
一轮明月升上山头,洒下清冷的光辉。
无崖子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山之巅,他们四人一起赏月的情景。
那时候,他们多快乐啊。
大师姐性格刚烈,却最护着他们。秋水活泼好动,总爱捉弄人。御风安静沉默,却是最细心的那个。而他,总是站在一旁,看着她们笑,看着她们闹,心里暖暖的。
那时候,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可谁知道,命运会把他们推向不同的方向。
如今,大师姐在灵鹫宫,秋水在西夏,御风不知所终,而他,困在这山谷里,动弹不得。
他轻轻闭上了眼睛。
“师父?”苏星河轻声唤道。
无崖子没有回答。
苏星河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查看。
还好,师父只是睡着了。
他轻轻给师父盖好被子,退了出去。
门外,月光如水。
苏星河站在月光下,望着远处的山峦,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
他知道,师父的时间不多了。
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守着师父,守着这个山谷,守着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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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无崖子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天山之巅,大雪纷飞。
师父逍遥子站在不远处,灰白道袍在风雪中猎猎作响。
“知微。”师父唤他。
他走过去,跪在师父面前。
“师父。”
逍遥子望着他,目光深邃。
“知微,为师当年传你的《逍遥御风》总纲,你可还记得?”
无崖子点了点头。
“弟子记得。只是弟子愚钝,未能参透其中奥妙。”
逍遥子轻轻笑了。
“你可知《逍遥御风》练至最高境界,有何等神效?”
无崖子摇头。
逍遥子望着远方,缓缓开口。
“《逍遥御风》乃为师毕生心血所集,融汇了道家养生之法、佛门涅槃之理、医家回春之术。练至最高境界,可使人脱胎换骨,死而复生。”
无崖子浑身一震。
“死而复生?”
逍遥子点了点头。
“然也。此功法不仅能重塑经脉,更能唤醒生机。即便气息已绝,只要尸身未腐,魂魄未散,便可借功法之力重获新生。”
他转过头,望着无崖子。
“知微,你可知道为师为何要将此功法传于你?”
无崖子摇头。
逍遥子轻轻叹息。
“因为你心最软,情最深。你放不下御风,御风也放不下你。为师虽已远离红尘,却也看得分明。你们两个,都是痴人。”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无崖子头顶。
“去吧。去找她。她等你,等了太久。”
无崖子猛然惊醒。
窗外,天已大亮。
他大口喘着气,心跳如鼓。
死而复生……死而复生……
御风她……
他不敢想。
可那个念头一旦生出,便再也压不下去。
“星河!”他喊道。
苏星河闻声而入。
“师父,怎么了?”
无崖子望着他,眼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芒。
“星河,你说……你说御风会不会……会不会还活着?”
苏星河愣住了。
“师父,齐师叔她……”
无崖子打断他。
“我知道她走了。可万一……万一她没有死呢?万一她只是……只是躲起来了呢?”
苏星河不知道该说什么。
无崖子望着窗外,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她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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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等,又是三年。
三年后的一个黄昏,苏星河从山外回来,神色激动。
“师父!师父!”
无崖子正在望着窗外发呆,听到他的喊声,转过头来。
“怎么了?”
苏星河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师父,齐师叔……齐师叔还活着!”
无崖子浑身一震。
“什么?”
苏星河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这是东海归墟一脉送来的信。他们说……说齐师叔在他们那里。她……她活过来了!”
无崖子颤抖着接过信,拆开一看。
那熟悉的字迹,那清秀的笔法,正是御风亲笔!
信中只有短短几句话:
“二师兄,我回来了。承蒙师父《逍遥御风》总纲之玄妙,死而复生。然红尘已勘破,情缘已了断,不愿再入江湖。你多保重。御风。”
无崖子捧着那封信,泪水无声滑落。
她活着。
她真的活着。
可她不愿再回来了。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条她曾经走过无数遍的山径,久久不语。
良久,他轻轻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有释然,也有淡淡的酸楚。
“活着就好。”他喃喃道,“活着就好。”
窗外,夕阳西下,晚霞满天。
那条山径依旧蜿蜒而下,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知道,她再也不会出现在那条路上了。
可他知道,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他轻轻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梦里,他又看见了天山之巅的那片野茶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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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宿海深处,地下密室。
丁春秋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一盏油灯。
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石壁上,忽长忽短,诡异莫测。他已经在这里躲了许多年,久到他都快记不清自己躲了多久。密室中没有日夜之分,只有这盏油灯,燃了又添,添了又燃,陪伴着他度过无尽的黑暗。
他只知道,他不敢出去。
每次闭上眼,阿福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那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喊着“老仙救我”。他的身体被生死符折磨得扭曲变形,口中流出白沫,眼中满是哀求,那凄厉的惨叫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又做梦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站起身,在狭小的密室中踱步。密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陈设极为简陋。一张石床,一张石案,一只蒲团,便是全部家当。石案上堆着几本书,是他从星宿派带来的武功秘籍。墙角堆着几个坛子,里面装着毒药和解药。
他走到墙边,摸了摸那些坛子。坛身冰凉,里面装着他这些年精心研制的各种毒物——七虫软筋散、三笑逍遥散、化功散……每一种都足以让人生不如死。他轻轻拍着坛子,如同抚摸自己的孩子。
“还是你们可靠。”他喃喃道。
这些毒药和解药,是他最后的资本。只要这些东西还在,他就还有机会。
可他还需要什么呢?
他需要人。
需要弟子,需要势力,需要东山再起的资本。
可他现在不敢出去。
他怕。
怕童姥,怕齐御风,怕那个扫地僧,怕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
那一战,让他彻底明白,他的武功远不是童姥的对手。生死符那种东西,他根本解不了。阿福替他挡了一掌,若是打在他身上,此刻生不如死的,就是他。
他忘不了阿福临死前的眼神。
那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眼神。
他回到蒲团上,重新坐下,闭上眼,试图继续修炼。可脑海中那些画面挥之不去,他烦躁地睁开眼,盯着跳动的油灯火苗。
“童姥……齐御风……”他咬着牙,念着这两个名字,“你们等着。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恐惧和愤怒,开始回忆当年在星宿海称霸的日子。
那时的星宿海,是何等风光!千余弟子前呼后拥,张口“星宿老仙,法力无边”,闭口“老仙威震天下,宇内无敌”。那些弟子们一个个谄媚奉承,变着法儿讨他欢心。他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他想杀谁,就杀谁。那是何等的威风,何等的快活!
可现在呢?
他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连出去透口气都不敢。
“都是童姥那个老妖婆!”他一拳砸在石床上,震得油灯晃动,“还有齐御风那个贱人!若不是她们,我丁春秋何至于此!”
他咬牙切齿,眼中满是怨毒。
可怨毒过后,又是深深的恐惧。
他想起童姥那冰冷的眼神,想起她挥手间打出生死符的从容。那薄如蝉翼的冰片,打入体内后如同附骨之疽,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阿福只是替自己挡了一下,就落得那般下场,若是打在自己身上……
他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想。
“不行,我得变强。”他喃喃道,“强到可以对抗生死符,强到可以打败她们。”
他开始更加疯狂地修炼。
密室中没有昼夜,他饿了就吃干粮,渴了就喝墙角储水缸里的水,困了就倒在石床上睡一会儿,醒了就继续练功。他把带来的武功秘籍翻了无数遍,把化功大法练得更加纯熟,还试着将各种毒药融入内力之中,创出了几种新的毒功。
可是,无论他怎么练,心里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不够,还不够,你根本不是童姥的对手。
那个声音像毒蛇一样,日日夜夜啃噬着他的心。
他变得更加暴躁,更加多疑。有时候练功出了岔子,经脉剧痛,他会发疯似的砸东西,把密室里的坛坛罐罐砸得粉碎。可砸完之后,他又得小心翼翼地收拾,生怕那些毒药泄露出来害了自己。
这样的日子,不知道过了多久。
他渐渐习惯了黑暗,习惯了孤独,习惯了恐惧。他甚至开始对着油灯说话,把油灯当成唯一的听众。他跟油灯讲述自己年轻时的辉煌,讲述自己如何拜入逍遥派,如何被师父无崖子赏识,又如何被师父偏心对待。
“师父那个老东西,”他咬着牙,“他只传苏星河武功,不传我上乘心法。我丁春秋哪点不如苏星河?他资质平平,悟性愚钝,凭什么得师父偏爱?我不服!我不服!”
油灯自然不会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又说起李秋水。
“师叔……秋水师叔……”他的声音变得柔和,“你可知道,我当年有多仰慕你?你那么美,那么高贵,那么不可一世。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复杂。
“可是你呢?你不过把我当成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一夜……那一夜我灌醉了你,我以为我得到了你,可事后你看我的眼神,让我至今难忘。那不是恨,是厌恶。你厌恶我,就像厌恶一条爬虫。”
他笑了起来,笑声在密室中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可你还是跟我来了星宿海。你看着我杀人,看着我炼毒,看着我做那些你厌恶的事。你没有阻止,也没有离开。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需要我。你需要我来对抗童姥,你需要我来帮你报仇。你和我,本就是一丘之貉。”
他笑着笑着,又哭了起来。
“可你还是走了。不辞而别,连句话都没留下。你去了西夏,做了王妃,风光无限。我呢?我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连出去都不敢。”
他抹了把眼泪,眼神重新变得阴冷。
“没关系。总有一天,我会出去的。到时候,我要让你看看,我丁春秋,不比任何人差。”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包。
那是他珍藏的东西——当年从无崖子那里偷来的《逍遥御风》总纲手稿。
他轻轻抚摸着泛黄的纸页,眼中满是贪婪。
“老东西,你把这总纲藏得那么好,还不是落到了我手里?只可惜,我参悟了这么多年,始终悟不透其中的奥妙。什么‘逍遥御风’,什么‘死而复生’,都是骗人的!”
他愤愤地收起手稿,又坐回蒲团上。
可那手稿的话,却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死而复生……死而复生……”
如果真有这样的神功,那他丁春秋岂不是可以不死不灭?到时候,谁还是他的对手?
他的心又热了起来。
“也许是我参悟得不够。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可以悟出来的。”
他闭上眼,继续修炼。
外面的世界,他不敢去想。童姥、齐御风、扫地僧,那些名字就像悬在他头顶的利剑,随时会落下来。
他只能等。
等她们老去,等她们死去,等他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
不知过了多久,密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丁春秋浑身一紧,瞬间从蒲团上弹起,摆出防御的姿势。
“谁?”
“老仙,是我,摘星子。”门外传来一个小心翼翼的声音。
丁春秋松了口气,打开密室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他当年的大弟子摘星子。摘星子满脸风尘,显然是从远处赶来的。
“你怎么来了?”丁春秋皱眉道,“不是让你在外面打探消息吗?”
摘星子跪了下来。
“老仙,弟子有要事禀报。”
“说。”
摘星子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老仙,童姥和李秋水……她们打起来了!”
丁春秋浑身一震。
“什么?她们打起来了?什么时候的事?结果如何?”
摘星子连忙道:“就在前不久,在灵鹫宫附近。据说是李秋水带了一品堂的高手去偷袭灵鹫宫,结果和童姥大打出手。两人从山上打到山下,从白天打到黑夜,最后两败俱伤,都受了重伤。”
丁春秋瞪大了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两败俱伤?都受了重伤?”
“是。弟子亲眼所见,童姥被李秋水的小无相功击中,吐了好几口血;李秋水也被童姥的一记天山六阳掌打中,虽然没死,但也伤得不轻。现在两人都在闭关疗伤,短期内怕是动弹不得。”
丁春秋呆立当场,随后仰天狂笑。
“哈哈哈哈!好!好!天助我也!她们终于打起来了!终于两败俱伤了!”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笑得浑身发抖。
多少年了,他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提心吊胆,夜不能寐,就怕童姥和齐御风找上门来。现在,童姥重伤,齐御风不知所终,李秋水也自顾不暇,他终于可以出去了!
“摘星子,你立了大功!”他拍着摘星子的肩膀,“等我重出江湖,你就是我座下第一人!”
摘星子大喜,连连叩首。
“多谢老仙!多谢老仙!”
丁春秋深吸一口气,望着密室的出口,眼中满是光芒。
黑暗即将过去,光明就在眼前。
他整了整衣衫,迈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
“等等。”他回过头,望着那间待了不知多少年的密室,望着那盏陪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油灯,望着墙角那些坛坛罐罐。
“这些东西,都带上。”他指着那些毒药和解药,“还有那几本秘籍,也都带上。”
摘星子连忙进去收拾。
丁春秋站在门口,望着外面透进来的微弱光芒,深吸一口气。
多少年了,他终于可以走出这个鬼地方了。
他迈步,走出密室。
外面,星宿海的毒雾依旧翻涌,可在他看来,却格外亲切。
他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我丁春秋,又回来了!”
啸声在毒雾中回荡,惊起一群毒虫。
远处的山头上,几个星宿派弟子听到啸声,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滚带爬地跑过来。
“老仙!是老仙!”
“老仙出关了!”
“星宿老仙,法力无边!神通广大,法驾中原!”
丁春秋听着这些熟悉的颂词,心中说不出的畅快。
他抬起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童姥,李秋水,你们等着。
我丁春秋,要你们一个个都死在我手上。
他迈开大步,向星宿海深处走去。
身后,摘星子带着一干弟子,紧紧跟随。
星宿派,重出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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