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夏王宫深处,有一座幽静的院落。
院落中遍植奇花异草,四季常开,香气袭人。这些都是李秋水从各地寻来的珍品,有些甚至是从天山移植而来。春日牡丹,夏时荷花,秋日金菊,冬时腊梅,四时不绝,满院芬芳,如同仙境。
院中有一座小楼,楼高两层,雕梁画栋,飞檐翘角。楼上住着一个女人。
李秋水。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许多年。
她的脸上蒙着轻纱,遮住那道从左眉到嘴角的疤痕。那是童姥留给她的,永远无法消除的印记。她每日清晨对着铜镜梳妆时,都会看见那道疤,都会想起那个恨她入骨的大师姐。
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雪山,一动不动。
窗外飘着细雪,纷纷扬扬,将远山染成一片银白。西夏的冬天来得早,十月便开始下雪,一直要下到次年三月。她望着那片白色,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雪天。
那是她离开天山后的第二年。
那时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但逍遥派武功驻颜有术,她看起来仍如二十许人。她心中满是怨恨与不甘——恨无崖子心中没有她,恨童姥夺走了无崖子的心,恨齐御风什么都不争却得到了一切。她恨所有人,更恨自己。
她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走了多久,来到了一处雪山脚下。
那里是吐蕃边境,人烟稀少,只有零星的猎户散居在山谷中。
她在一处山崖下躲避风雪时,遇到了一个年轻的猎人。
那猎人约莫二十出头,生得极为英俊。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唇轮廓分明,一张脸如同刀削斧劈般棱角分明。他穿着一身兽皮衣裳,头戴皮帽,肩上扛着一只刚猎到的雪豹。
李秋水躲在崖下,看着他与雪豹搏斗。
那雪豹凶猛异常,足有百来斤重,爪牙锋利,动作敏捷。可那猎人丝毫不惧,一箭射中雪豹眼睛,雪豹吃痛狂吼,扑向他。他侧身一闪,一刀刺入雪豹心口。雪豹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动了。
他赢了。
他割下雪豹的皮毛,将肉块割下装进袋子,扛起皮毛,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她。
她站在雪地里,一身白衣,脸上蒙着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清澈如水,却又透着深深的哀愁。
他愣住了,自打出生以来,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丽动人的女子,一时竟把李秋水惊为天人。
“姑娘,你……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她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
他以为她冻坏了,连忙脱下自己的皮袄,披在她身上。皮袄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气味,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姑娘,跟我回家吧,这里太冷了。”他憨厚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他的家在雪山脚下,一间简陋的木屋,用原木垒成,缝隙间塞着干草抵御寒风。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张木桌,几只木凳,墙角堆着猎物的皮毛和肉干。虽简陋,却很干净。
他生起火,煮了一锅肉汤给她喝。
她捧着热汤,望着跳动的火焰,一言不发。
他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偶尔添几根柴火。
那一夜,她睡在他的床上,他睡在地上。
她在小屋里住了三个月。
那三个月,是她离开天山后最平静的时光。他每日上山打猎,她在家煮饭织布。晚上,两人围坐在火堆旁,他给她讲吐蕃的故事,讲他如何追捕雪豹,如何与野狼搏斗,讲他小时候父母被雪崩掩埋,他一个人活下来的经历。
她给他讲中原的见闻,讲江南的烟雨,讲大漠的孤烟,讲她曾经在天山学艺的日子。她隐去了自己的身份和年龄,只说是一个流浪的女子。他从未问过她多大,她也不说。她的容貌让他根本想不到她已经三十多岁,而他也只是二十出头的青年。
他听得入迷,眼中满是向往。
“中原那么美,我真想去看看。”他说。
她轻轻笑了。
“会有机会的。”
那一夜,两人喝了酒。
那是他用野果自酿的酒,度数不高,却后劲十足。她喝了几碗,脸上泛起红晕,心中那团积压已久的火焰再也压不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英俊的脸,看着他明亮的眼睛,看着他厚实的嘴唇。她想起无崖子,那个温润如玉却心中无她的男子。她想起童姥,那个永远九岁却夺走一切的大师姐。她想起齐御风,那个什么都不做却得到一切的小师妹。
她恨他们。
可她恨有什么用?
她忽然扑向他,吻住他的唇。
他愣住了,随即紧紧抱住她。
那一夜,意乱情迷。
事后,她望着他熟睡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知道,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还有仇要报,还有恨要消。她不能为了一个比她小十几岁的猎人,放弃一切。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她悄悄起身。
她看着他的睡颜,看着他微微颤动的睫毛,心中涌起一阵不舍。她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然后,她留下一本手抄的秘籍——《小无相功》。
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若有缘,可学之。”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雪很大,很快就掩埋了她的足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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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醒来时,她已经不在了。
他只看见桌上的秘籍,和那行娟秀的字迹。
他追出去,在雪地里狂奔,呼喊着秋水姑娘。可他连她全名叫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一遍遍地向四呐喊呼唤:“秋水姑娘,你在哪里?快回来吧,我不能没有你。”一直喊到声嘶力竭,嗓子变哑。
他找了一天一夜,没有找到。
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小屋,捧着那本秘籍,失魂落魄。
他后来才知道,她叫李秋水,是逍遥派的高徒,后来成了西夏王妃。他才知道,她比自己大了近二十岁,可那又如何?他根本不在乎。
他发疯般地找她,却始终没有找到。
他痛不欲生,一度想要了结自己。
后来,一位云游的西域密宗高僧路过此地,见他痴痴傻傻,便点化了他。高僧说,缘起缘灭,皆是天意。你与她有缘无分,何必强求?
他听后,泪流满面。
他拜密宗高僧为师,皈依佛门,法号“鸠摩智”。
他本想借此忘掉她,可每次翻开那本秘籍,那些记忆就会涌上心头。
那一页页娟秀的字迹,仿佛是她亲手所书,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她的气息。他抚摸着那些字,仿佛能看见她伏案书写时的样子,那低垂的眼睫,那专注的神情,那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闭上眼,脑海中全是她的影子。
她的眼睛,清澈如湖水,却又透着深深的哀愁。她的声音,温柔似春风,却又带着说不出的疏离。她的身影,白衣胜雪,飘飘然如同仙子。
“秋水……”他喃喃道,“你到底在哪里?”
他发誓,一定要找到她。
无论她去了哪里,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样子,他都要找到她。
他要告诉她,他不在乎她的年龄,不在乎她的过去,不在乎一切。他只想和她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哪怕只有一个时辰。
可他知道,要找到她,必须先变强。
她现在在西夏王宫,那是龙潭虎穴,寻常人根本进不去。他必须变得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无视一切阻碍,直接闯入王宫,把她带走。
从此,他开始疯狂地修炼。
每日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起身练功。他将那本《小无相功》翻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烂熟于心。他按照秘籍上的法门,一遍遍地运功冲穴,一遍遍地凝练内力。
小无相功,讲究的是“无相无形,随心所欲”。他悟性极高,短短数月便将此功练至小成。可他并不满足,他知道,小无相功只是基础,他要学的还很多。
后来,他又从师父那里学得了密宗绝世神功“火焰刀”。
火焰刀,以自身内力凝聚成无形刀气,可隔空伤人,威力无穷。他日夜苦练,手掌磨破了一层又一层皮,内力耗尽了又恢复,恢复了又耗尽。每当坚持不住时,他就会想起她的脸,想起那一夜的温存,想起她留下的那行字——“若有缘,可学之”。
“有缘……”他喃喃道,“我们一定有缘。”
他咬紧牙关,继续修炼。
数年之后,他的小无相功大成,火焰刀也已练至化境。他凭借这两门神功,又学成了许多少林绝技。他成了吐蕃国师,名震天下,人人敬畏。
可他知道,这还不够。
他的武功虽强,但西夏王宫高手如云,他一个人未必能闯进去。他需要更多的力量,需要更多的人脉,需要更强大的势力。
他开始在吐蕃经营自己的势力,结交权贵,培植党羽。他成了吐蕃国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手握重权,一言九鼎,整个吐蕃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可他的心中,始终只有一个人。
每当夜深人静,他独坐禅房,望着窗外的月光,就会想起她。
“秋水,”他喃喃道,“等我。我一定会来找你。”
他不知道,她也在想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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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水站在窗前,望着远处雪山,忽然轻轻笑了。
她想起当年那个年轻的猎人,那个憨厚、善良、单纯的青年。
她走后,他一定找过她吧。一定找得很苦吧。一定恨她吧。
可她不后悔。
她还有仇要报,还有恨要消。她不能为了他,放弃一切。
她听说他成了吐蕃国师,佛法精深,武功高强。
她听说他修炼了小无相功,还学了少林七十二绝技,名震一方。
她听说他至今未娶,一直独身。
她轻轻叹息。
“鸠摩智……”她喃喃道,“你可知道,我当年为何要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雪,无声地落着。
她转身,走回房中。
桌上放着一封信,是女儿李青萝托人送来的。
青萝已经长大,嫁给了姑苏王家,生了一个女儿,取名王语嫣。
信中说,语嫣聪明伶俐,极爱读书,尤其喜欢读那些武林秘籍。她每日抱着书本不撒手,已经能背出许多武功口诀了。她还说,语嫣常常问起外婆,想知道外婆长什么样子,武功有多高。
李秋水看着信,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她想起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聪明伶俐,这样爱读书。那时候,师父还在,师姐师兄还在,小师妹还在。她们一起练功,一起读书,一起玩耍,多么快乐。
可如今……
她摇了摇头,不愿再想。
她提起笔,给女儿回信。
信写得很短,只有几句话:
“青萝吾儿,语嫣聪慧,甚好。然江湖险恶,人心难测。莫让她重蹈为母覆辙。切记,切记。”
她放下笔,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如水,洒在她脸上那道疤痕上。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她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
“秋水,你心中执念太深。若有一天你发现走错了路,一定要回头。”
她回头了吗?
没有。
她一直在往前走。
走到现在,她已经不知道哪里是回头路了。
她只能继续走。
走到走不动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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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国师府,禅房中。
鸠摩智独坐窗前,望着同一片月光。
他手中捧着那本泛黄的秘籍,扉页上那行娟秀的字迹,已经被他抚摸得模糊不清。
“若有缘,可学之。”
他轻轻念着这行字,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秋水,”他喃喃道,“你我之间,到底有没有缘?”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无论有没有缘,他都要去找她。
哪怕只能远远地看她一眼,他也满足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方。
那里,是西夏的方向。
那里,有他日思夜想的人。
“等我。”他轻声道,“我很快就来。”
他转身,继续修炼。
火焰刀在指尖凝聚,化作一道无形的刀气,破空而出。
嗤——
三丈外的烛火,应声而灭。
他望着那熄灭的烛火,眼中满是坚定。
总有一天,他会用这火焰刀,劈开西夏王宫的大门,把她带出来。
总有一天。
缥缈峰,灵鹫宫。
童姥独坐在石台上,望着远方云海,一动不动。
她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过了多少时日。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事务,自有属下打理。她不需要事事躬亲。她只需要坐在这里,让他们知道,她还在。
那个永远九岁模样的童姥,还在。
石台极高,是整座缥缈峰的最高处。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座灵鹫宫,可以望见远方连绵的雪山,可以望见天地相接处那道苍茫的地平线。云海在脚下翻涌,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轻纱曼舞,时而如怒涛拍岸,时而如静水深流。晨光初露时,云海被染成金黄;夕阳西下时,云海又化作绯红;月明星稀时,云海则泛着银色的波光。
童姥喜欢坐在这里。
因为在这里,她可以想很多事。
想起很多年前,在天山之巅,师父教她们武功的情景。
那时她们都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追在师父身后,叫他“师父师父”。她跟随师父时间是最早,六岁时就已上山,是大师姐。师父给她取名“凤梧”,说是“凤栖梧桐”之意,希望她如凤凰般高贵。
她六岁上山,在师父身边待了十几年,看着师父陆续收下师弟师妹。无崖子比她小两岁,是师父从东海之滨捡回的孤儿。那孩子生得眉清目秀,性情温和,从小就不争不抢,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看书。师父说他“知微见著”,便赐名“知微”。
李秋水比无崖子小三岁,是将门之女,因家中变故被师父收留。她来时已经十二岁,生得明艳动人,一双眼睛灵动得很,心思也多。师父给她取名“秋水”,取“上善若水”之意,盼她能如水般柔顺。可她哪里柔顺了?从小就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什么都想压人一头。
齐御风最小,上山时已经十四岁。她本是山下猎户的女儿,因救了一只白狐与师父结缘。那姑娘生得清冷如雪,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躲在北麓别院读书。师父给她取名“御风”,典出《庄子》“列子御风而行”,说她天性淡泊,与世无争。
师父待她们极好,从不打骂,只是耐心教导。每天早上,师父带着她们在雪地上练功,一招一式,不厌其烦。午后,师父给她们讲道,讲庄子,讲老子,讲那些玄之又玄的道理。晚上,她们围坐在火堆旁,听师父讲江湖上的奇闻异事。
师父常说:“你们四个,要互相扶持,将来逍遥派就靠你们了。”
她那时想,会的,我们一定会互相扶持。
可如今……
秋水在西夏,成了王妃。
知微在无名山谷,瘫痪在轮椅上,等着那个能破珍珑棋局的人。
御风不知所终,生死不明。
只有她,还在这里。
守着灵鹫宫,守着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守着师父留下的基业。
她轻轻叹了口气。
“御风,”她喃喃道,“你到底去了哪里?”
没有人回答。
只有云海翻涌,无声无息。
她想起最后一次见御风的情景。
那是多年前,在星宿海边缘的营寨里。御风从无名山谷回来,说无崖子传了她北冥神功的第二层法门,可以转化毒气。她自己则刚从冰窟中出来,悟出了生死符。
她们并肩站在营寨外,望着远方那片被毒雾笼罩的沼泽。
御风瘦了许多,脸色也有些苍白,想来是日夜赶路所致。可她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水,不染一丝尘埃。
“大师姐,咱们什么时候动手?”御风问。
“明日一早。”她说。
那一战,她们胜了。
可丁春秋没死。
他的贴身侍从阿福挡了生死符,当场惨死。丁春秋吓得魂飞魄散,躲入地下密室,再也不敢出来。
御风望着阿福的尸体,眼中有一丝不忍。
“大师姐,这个人……”
她冷冷道:“中了生死符,没救了。他替丁春秋挡这一掌,是他的命。”
御风没有再说什么。
她们退出星宿海,各奔东西。
她回了灵鹫宫,御风去了无名山谷。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御风。
后来,御风又来过一次灵鹫宫。
那时她正在冰窟中闭关,没有见到。弟子说,齐师叔在石台上站了许久,望着远方,一言不发。然后她走了,留下一个包袱。
她出关后,打开包袱,里面是一本手抄的《逍遥御风》总纲。
总纲后面,夹着一张字条:
“大师姐,这是师父留下的。我参悟多年,略有所得,抄录一份给你。若有朝一日我回不来,这些东西也算有个着落。”
她捧着那张字条,久久不语。
从那以后,御风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派人去找,找遍天涯海角,也没有找到。
琅嬛福地空无一人,只有那尊玉像静静立着。天山北麓的木屋早已荒废,野草丛生。星宿海边缘的营寨也撤了,只剩下一片空地。
御风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她不信御风死了。
御风武功那么高,怎么会死?
她相信,御风只是躲起来了。就像当年她躲在天山北麓一样,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可万一……
她不敢想。
她站起身,走下石台。
“来人。”
一名弟子应声而至。
“童姥有何吩咐?”
童姥道:“派人去大理,去琅嬛福地,再找找齐师叔的下落。”
弟子犹豫道:“童姥,咱们已经找了很多次了……”
童姥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弟子连忙低头。
“是。属下这就去办。”
弟子退下。
童姥独自站在石台上,望着远方。
她知道,很可能还是找不到。
可她不放弃。
那是她的小师妹。
她必须找到她。
哪怕只是一具尸体。
她重新坐下,望着云海出神。
忽然,她想起很久以前,她们四人在天山之巅的情景。
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天山的雪开始融化,溪水潺潺,野花遍地。师父让她们各自展示新学的武功。
她第一个上场,一套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打得虎虎生风,掌力所至,积雪纷飞。师父点头赞许,说她已有七八分火候。
无崖子第二个上场,他演练北冥神功,轻轻一掌按在巨石上,那巨石竟被他吸得微微晃动。师父说,北冥神功重在“化”字,他领悟得不错。
李秋水第三个上场,她的小无相功已练得炉火纯青,模仿她方才的掌法,竟然分毫不差。师父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御风最后一个上场,她施展凌波微步,在雪地上翩翩起舞,身形飘逸如仙。她练完,师父轻轻叹息,说:“御风,你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染尘埃,也干净到不知尘埃为何物。”
她们都不懂师父这话的意思。
如今她懂了。
御风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愿意沾染这世间的恩怨情仇。所以她才躲起来,躲得远远的,不让任何人找到。
可她想对御风说:傻丫头,有些事,躲不掉的。
她又想起那年,她们四人一起下山历练。
那是她们第一次离开天山,去见识外面的世界。师父让她们去大理,去拜访一位故人。
一路上,她们遇到不少江湖中人。有人见她们年纪小,想欺负她们,结果被她一掌震飞。有人见她们长得好看,出言调戏,被李秋水用暗器打瞎了眼睛。有人想偷她们的包袱,被无崖子用北冥神功吸住了手腕,动弹不得。
只有御风,始终不与人争斗。遇到麻烦,她就躲,躲不过就跑。她的凌波微步,那些人根本追不上。
她们笑她胆小,她也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
那时她觉得御风太软弱了,这样怎么在江湖上立足?
如今她明白了,御风不是软弱,是不屑。她不屑与那些人争斗,不屑沾染那些污秽。
可她还是被沾染了。
被无崖子沾染了。
那个傻丫头,明明喜欢无崖子,却从来不说。无崖子那个呆子,明明也喜欢她,却娶了李秋水。
他们就这么错过了。
一辈子错过了。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笑无崖子的懦弱,笑李秋水的执着,笑御风的沉默,也笑自己的孤独。
她们四个,谁也没得到想要的。
她站起身,走到石台边缘,望着脚下的云海。
云海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风?是雾?还是她的幻觉?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该去处理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事务了。
那些洞主岛主,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背地里不知打着什么主意。她必须时刻警惕,时刻保持威严,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她走下石台,来到灵鹫宫的大殿。
殿中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都是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洞主岛主,来向她汇报事务。
“童姥。”众人齐声行礼。
她坐上主位,冷冷地扫视众人。
“说吧。”
一个洞主上前,汇报他们洞中的情况。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皱眉。那个洞主说完,她淡淡点评几句,便让他退下。
又一个岛主上前,汇报他们岛上的纠纷。她三言两语便做出了裁决,干净利落。
众人暗暗心惊,对她的敬畏又多了几分。
处理完事务,她挥了挥手,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她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空荡荡的大殿,心中又涌起那股熟悉的孤独感。
她想起师父的话。
“凤梧,你性子刚烈,唯我独尊是武道之心,非待人之道。”
她记住了。
这些年,她从不以势压人,也从不滥杀无辜。可她还是孤独。
因为没有人能懂她。
她站起身,走出大殿,又回到石台上。
望着云海,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她们四个,都是远行客。
如今,三个已经远行,只剩下她一个,还在原地。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里坐多久。
她只知道,只要她还活着,灵鹫宫就在,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就在,逍遥派的传承就在。
她会一直守下去。
直到等回御风的那一天。
或者,直到自己倒下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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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一个消息传到灵鹫宫。
那是一个从西域回来的探子,带回来一个让童姥震惊的消息。
“童姥,属下在西域打探到,前些时候,有武林中人在昆仑山一带见过一个与齐师叔容貌相似的女子。那女子独自一人,住在深山之中,极少露面。那人本想靠近打探,但那女子武功极高,步法精妙神奇,那人根本近不了身。”
童姥霍然站起。
“昆仑山?你确定是她?”
探子摇头道:“属下不敢确定。但听见过那位女子的人说,她的身形步法,确实有几分逍遥派的影子。”
童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动。
“继续打探。一旦确认是她,立即回报。”
探子领命而去。
童姥站在石台上,望着西方。
昆仑山……那是西域极西之地,终年积雪,人迹罕至。若御风真的躲在那里,倒也符合她的性子。
可她为什么要躲那么远?
是为了躲她?还是为了躲无崖子?还是为了躲这世间的所有人?
童姥不知道。
她只知道,御风还活着。
这就够了。
她望着云海,嘴角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御风,你这个傻丫头。躲那么远做什么?难道我会吃了你不成?”
她轻轻摇了摇头,重新坐下。
云海依旧翻涌,可她心中,却多了一丝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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