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城外,夜色深沉。
天龙寺巍峨的殿宇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晚钟早已敲过,寺门紧闭,只有几点灯火从殿中透出。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带着几分萧瑟。
一个浑身血污的人爬行在山道上。
他已经爬了整整一夜。
双手早已磨得血肉模糊,十指几乎露出白骨。双腿拖在身后,完全使不上力,膝盖以下的裤管被荆棘刮得破烂不堪,露出青紫肿胀的皮肉。他的脸上纵横交错着十几道刀伤,皮肉翻卷,血污凝结,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
段延庆。
他本是大理国太子,未来的皇帝。
可一场政变,让他失去了一切。
奸臣杨义贞谋反,趁夜攻入皇宫,杀了他父王。他逃出皇宫,却在逃亡途中被仇家追上。那些人将他按在地上,用铁棍狠狠砸向他的双腿。
咔嚓——咔嚓——
腿骨碎裂的声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惨叫,挣扎,却无济于事。那些人砸断他的腿后,又用刀在他脸上划了十几下,把他毁得面目全非。刀刃划过皮肉的感觉,鲜血模糊视线的恐惧,至今想来仍让他浑身颤抖。
“太子殿下,您就乖乖等死吧。”那些人狞笑着离去。
他躺在血泊中,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心中一片空白。血从他身上流下,浸透了身下的泥土。他感觉生命在一点一点流逝,意识渐渐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活下来的。
也许是命不该绝。
他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阳光刺眼,伤口疼痛,可他还活着。他咬着牙,用手肘撑着地面,一寸一寸地向前爬。他要活下去,要报仇,要夺回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他爬了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
饿了就啃路边的野草,渴了就喝溪沟里的泥水,困了就昏睡过去,醒来继续爬。他不知道方向,不知道目的地,只知道要远离那些追杀他的人。
此刻,他爬到了天龙寺外。
他靠在菩提树下,大口喘着气。
连日赶路,他的旧伤复发,腿上的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他望着夜空,望着那轮清冷的孤月,心中满是绝望。
“父皇……”他喃喃道,“儿臣……儿臣对不起您……儿臣没能守住江山,没能给您报仇……儿臣……儿臣就要来陪您了……”
泪水从他眼角滑落,混着脸上的血污,滴在地上。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觉。他仿佛看见了父皇,看见了母后,看见了自己曾经拥有的一切。那些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终于化作一片黑暗。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却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他挣扎着睁开眼,月光下,一位白衣女子正缓缓走来。
那女子一身白衣,在月光下如同仙子。她面容绝美,气质高贵,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圣洁的光辉,飘飘然如同观音降临。
段延庆意识迷离,恍惚间,以为看见了观世音菩萨。
那白衣女子正是刀白凤,大理镇南王段正淳的王妃。
她今夜与丈夫争吵,负气出走。她恨段正淳的风流,恨他的薄情,恨他让她受尽委屈。她走出王府,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天龙寺外。
她看见菩提树下躺着一个浑身血污的人,心中一惊,正要转身离开,却看见那人睁开了眼睛。
那眼睛中,有绝望,有愤怒,有不甘,也有祈求。
刀白凤心中一软。
她走过去,蹲下身,望着那张狰狞扭曲的脸。若是旁人见了,早就吓得魂飞魄散,可她却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无尽的痛苦。
“你……你还好吗?”她轻声问道。
段延庆望着她,望着这张绝美的脸,望着她那双慈悲的眼睛,心中涌起无尽的感激与虔诚。
观音菩萨……来救我了……
他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他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手,轻轻抓住了她的衣袖。
那手枯瘦如柴,满是血污,却抓得那样紧,仿佛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刀白凤低头望着那只手,望着那双绝望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要报复。
报复段正淳,报复那个负心汉。
她要用最狠的方式,让他也尝尝被背叛的滋味。
她俯下身,在段延庆耳边轻声道:“我帮你。”
段延庆意识模糊,只以为观音菩萨显灵。
刀白凤扶起他,一步一步,向菩提树后走去。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她几乎不费什么力气。
月光透过菩提树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人身上。
那一夜,菩提树下,刀白凤将自己的清白之身,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乞丐。
段延庆在迷离中,仿佛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温暖。他紧紧抱住她,如同抱住最后的救赎。在他模糊的意识里,那是观音菩萨的慈悲,是上天的恩赐,是他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不知过了多久,他沉沉睡去。
天明时分,刀白凤起身离去。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个躺在菩提树下的身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将往哪里去。她只知道,这一夜之后,她再也不欠段正淳什么了。
她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段延庆醒来时,已经是正午时分。
阳光刺眼,鸟鸣声声。他躺在菩提树下,身上盖着一件白衣。
那是刀白凤留下的外衣。
他挣扎着坐起身,望着那件白衣,望着自己残废的双腿,望着面目全非的自己,忽然泪流满面。
观音菩萨……观音菩萨显灵了……
他将那件白衣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前方还有什么在等着他。可他心中,第一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观音菩萨救了他,他不能辜负菩萨的恩情。
他要活下去。
要变强。
要报仇。
他从地上捡起两根粗壮的树枝,削成拐杖,拄着它们,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不知道,这一夜,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也不知道,多年后,他会成为四大恶人之首“恶贯满盈”,会将一阳指练到一品境界,会与那个叫段誉的年轻人纠缠一生。
而那个年轻人,正是这一夜的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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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延庆拄着拐杖,艰难地行走在崇山峻岭之间。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要远离那些追杀他的人。他走了一天一夜,两天两夜,三天三夜。饿了就啃路边的野果,渴了就喝山泉,困了就靠在树下打个盹。他的双腿每走一步都剧痛难忍,可他咬牙坚持,从不放弃。
那一夜的白衣观音,成了他心中唯一的温暖。那件白衣被他贴身藏着,已经破旧不堪,可他舍不得扔。每当夜深人静,伤痛难忍之时,他便会取出那件白衣,轻轻抚摸。月光下,那白衣仿佛还残留着她的气息,那淡淡的幽香,让他想起那一夜的温存,想起她俯身在他耳边说的那句“我帮你”。
“观音菩萨……”他喃喃道,“弟子一定会活下去,一定会变强,一定会报仇。等弟子报了仇,夺回皇位,定当重塑金身,供奉菩萨。”
他将白衣重新贴身藏好,拄着拐杖,继续向前。
这一日黄昏,他来到一处隐秘的山谷。
谷口极窄,两侧峭壁如削,只容一人侧身而过。若非有心寻觅,绝难发现此处。他拄着拐杖,小心翼翼地挤了进去。
谷中豁然开朗,竟是另一番天地。
古木参天,遮天蔽日,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溪水潺潺,清澈见底,从山壁上的缝隙流出,形成一道细小的瀑布,落入潭中。潭水碧绿如玉,倒映着蓝天白云,美得不似人间。
四面峭壁环抱,猿猴难攀,飞鸟难度,如同一个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谷中鸟语花香,珍禽异兽出没,竟是一处从未被人发现的秘境。
段延庆怔怔地站在谷中,望着眼前的美景,忽然泪流满面。
“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他跪在地上,对着那瀑布深潭,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从那天起,他便在这山谷中住了下来。
他在潭边寻了一处平整的巨石,作为栖身之所。那巨石方圆三丈,光滑如镜,也不知在此处静卧了多少年。他在石上铺了些干草,便算是一张床铺。
谷中野果丰富,有红彤彤的山楂,黄澄澄的野梨,紫黑色的山葡萄,还有各种不知名的果子,酸甜可口,足以果腹。他在潭中捕鱼,在林中采菌,在崖壁上摘取野菜,日子虽然清苦,却也能活下去。
更令他惊喜的是,谷中竟生长着许多药草。他在宫中时学过一些医理,认得那是止血疗伤的草药,有田七、白及、血竭、乳香,还有几株百年何首乌。他把草药嚼烂,敷在伤口上,又将何首乌切片煮水服用,伤势竟一日好似一日。
三个月后,他手上的伤口结了痂,腿上的肿胀也消退了。可他的腿,再也站不起来了。
那一日,他坐在潭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他已经认不出来了。纵横交错的疤痕,扭曲狰狞,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曾经那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太子殿下,如今已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他望着那张脸,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释然。
“段延庆,”他对着水中的倒影说,“你活着,就是要报仇。你活着,就是要夺回本该属于你的一切。你这张脸,这副残躯,就是你的武器。你要让那些害你的人,也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他伸手入水,将那倒影搅碎。
从那天起,他开始在山谷中四处探索,熟悉每一寸土地。
他拄着拐杖,艰难地爬到山壁下,爬到树林深处,爬到瀑布后面。他发现,这座山谷虽小,却藏着许多秘密。有隐藏在藤蔓后的洞穴,有长满苔藓的石阶,有被岁月侵蚀的石像。
他用了整整三个月,才将整个山谷摸透。
这一日,他爬到一处山壁前休息。
这处山壁长满了青苔,看起来与其他地方无异。他靠在山壁上喘息,手随意地按在上面,却感到一阵异样。
那石壁竟是温的。
在这深山幽谷之中,石壁常年阴冷,怎会有温度?
他心中一动,仔细摸索起来。
他发现,那石壁上有一处地方,青苔特别厚,像是被人刻意遮掩过。他用拐杖将青苔刮去,露出下面的石面。
石面上竟刻着字!
他心中狂跳,连忙将青苔全部拨开。
月光下,一行行字迹显露出来。
“大理段氏一阳指心法”
他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阳指!
他段氏家传的绝学!
他继续往下看,越看越激动,越看越颤抖。石壁上刻的,正是一阳指的全本心法!从入门到一品,每一层境界的修炼法门,每一处关窍的运功要诀,都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有批注,似是前人所留,讲解修炼时的要点和心得。
“这是……这是先祖留下的!”他跪在石壁前,泪流满面。
他想起了父皇,想起了那些教他武功的日子。父皇曾说过,一阳指源自天龙寺,是大理段氏的不传之秘。只是他年幼时贪玩,未能好好修习,只学了些皮毛。
如今,他双腿残废,武功尽废,却在这里找到了完整的心法。
这是天意!
是先祖在天有灵,要助他复仇!
他跪在石壁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出血来。
“先祖在上,不肖子孙段延庆,今日得此秘籍,定当勤学苦练,不负先祖所望!待我练成一阳指,定当手刃仇人,夺回皇位,光复我段氏江山!”
从那天起,他开始修炼一阳指。
他的腿废了,不能站立,只能盘膝坐在巨石上。他的手也受伤未愈,每一次运功都钻心般疼痛。可他咬牙坚持,从不懈怠。
日复一日,夜复一夜。
饿了就摘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就靠着石壁睡一会儿。他废寝忘食,如痴如狂,一遍遍地揣摩心法,一遍遍地运功冲穴。
一阳指的第一层,讲究的是“指由心发,意到气到”。
他将心法默诵了无数遍,将运功路线牢牢记在心中。盘膝而坐,凝神静气,按照心法缓缓运功。将丹田之气缓缓提起,沿着经脉向上运行,经膻中、过天突、至廉泉,最后凝聚于右手食指。
第一次运功,经脉剧痛,几乎昏厥。那些堵塞的经脉如同干涸的河道,真气强行冲过时,如同刀割一般。
他没有放弃,咬着牙继续。
第二次、第三次……不知多少次后,经脉终于通了。一缕微弱的内力在指尖凝聚,他伸手一指,嗤的一声轻响,三尺外的树叶微微晃动。
他成功了!
他望着那片微微晃动的树叶,泪水无声滑落。
三个月后,他练成了第一层。
半年后,练成了第二层。
一年后,练成了第三层。
每突破一层,他都经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双腿经脉不通,他只能用上半身的力量去引导内力,一次又一次冲击那些堵塞的经脉。有时痛得他浑身颤抖,冷汗湿透衣衫,可他从不放弃。
每当坚持不住时,他就会从怀中取出那件白衣,轻轻抚摸。
菩萨……弟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三年后,他已经练到了第五层。
这一日,他盘膝坐在巨石上,运转内力,右手食指凌空一点。
嗤——
一道凌厉的指力破空而出,三丈外的石壁上,竟被击出一个拇指粗的深洞!
他望着那个石洞,久久不语。
三年苦修,他终于有了自保之力。
可他还不够强。
他知道,那个害他的人,那个夺走他皇位的人,必定势力庞大,高手如云。他现在的武功,还远远不够。
他要继续练,练到第六层、第七层、第八层,直到一品!
可他也知道,一阳指越到后面越难练,第六层需要三年,第七层需要五年,第八层需要十年,第九层一品之境,更是需要二十年以上的苦修。
他等得了吗?
他望着天空,望着那轮清冷的孤月,忽然想起了那一夜的白衣观音。
菩萨,您等着弟子。弟子一定会回来找您的。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修炼。
又过了三年,他练成了第六层。
又过了五年,他练成了第七层。
又过了十年,他练成了第八层。
此时,他已经在山谷中住了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一个鬓发斑白的中年。十八年,他的面容更加狰狞,双腿彻底萎缩,可他的武功,却已臻至化境。
这一日,他站在谷口,望着外面的世界。
阳光刺眼,山风凛冽。
他回头望了一眼这座住了十八年的山谷,望着那面刻着一阳指心法的石壁,望着那条救过他命的溪水,望着那块睡了十八年的巨石。
十八年了。
外面的世界,已经变成什么样子了?
那些害他的人,可还活着?
那个白衣观音,可还在?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该走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谷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这座山谷,改变了他的命运。
他也不知道,那一夜的白衣观音,其实是刀白凤,是段正淳的王妃。
他更不知道,他还有一个儿子,叫段誉。
他只知道,他要活下去。
要变强。
要报仇。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向未知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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