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景祐元年,春。
大理无量山。
齐御风站在山脚下,仰望那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三十年了,她无数次听二师兄说起过这个地方——琅嬛福地,他年轻时隐居的地方。他说那里的山谷如何幽深,洞府如何隐秘,还说他在洞中刻了一尊玉像,是照着心中最想念的人的模样刻的。她一直想来,却总是不得闲。如今,她终于来了。
她沿着山径缓缓向上走。凌波微步仍在,可她的脚步却比从前慢了许多。不是因为山路难行,是因为她不想走得太快。她想好好看看这条路,记住这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每一朵花。
路边的野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不知经历了多少轮回。那棵老松依旧挺立,只是树皮更加斑驳,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那块青石依旧光滑,上面仿佛还留着当年二师兄坐过的痕迹——他曾告诉她,他最喜欢坐在这块石头上发呆,一坐就是半天。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告别。
走了不知多久,她终于来到那处隐秘的谷口。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四个大字:琅嬛福地。
字迹是二师兄当年亲手刻下的,一笔一划,苍劲有力。她想象着他刻这块碑时的样子,挽着袖子,汗流浃背,一定不肯让人帮忙。他曾说:“这是给你住的地方,当然要我自己来。”那时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如今却懂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字迹,指尖传来冰凉而粗糙的触感。三十年风雨侵蚀,字迹却依然清晰,仿佛他昨日才刚刚刻完。
“二师兄,”她喃喃道,“我回来了。”
她迈步走入谷中。
洞府依旧,和她听说的模样分毫不差。石壁上刻满了二师兄当年留下的武学心得,字字句句,都是他心血的结晶。她一路走一路看,看着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能看见他当年伏案刻写的身影——他就着油灯,一笔一划地刻着,有时候刻得入神,连时辰都忘了。
走到最后,她在洞府深处停下了脚步。
那尊玉像,静静立在那里。
玉像眉眼温婉,神态安详,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月光从洞口的缝隙照进来,洒在玉像上,那张脸仿佛活了过来,正温柔地望着她。
那张脸,与她一模一样。
齐御风望着那张脸,望着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眼眶忽然湿润了。她想起二师兄曾经说过的话:“我在洞中刻了一尊玉像,是按照你的样子刻的。想你的时候,我就看看它。”那时她还不信,如今亲眼见到,才知他说的都是真的。
“二师兄,”她轻声说,“你刻的是我,对不对?”
玉像没有回答。
她也不需要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玉像的脸。那触感冰凉而光滑,像极了二师兄当年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那年冬天,她的手生了冻疮,他心疼得不行,每天给她熬药,还用他的手捂着她的手,一遍遍地说:“怎么这么不小心?怎么这么不小心?”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暖过来,心也暖过来了。
她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仿佛也变成了一尊玉像。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回过神来。她走到玉像脚下的石台前,缓缓坐下,靠在玉像腿上,闭上眼睛。
“二师兄,我好想你。”
山洞中寂静无声,只有她的呼吸轻轻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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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御风就这样在琅嬛福地住了下来。
她没有急着离开,也没有急着做什么。她只是每天坐在玉像前,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回忆着那些过往的岁月。
回忆着第一次见到二师兄时的情景。那是天山脚下,灵鹫宫的收徒大典。她刚上山,什么都不懂,躲在角落里不敢说话。师姐师兄们都在互相认识,只有她一个人缩在柱子后面,偷偷看那些人。这时一个人走过来,蹲在她面前,笑着说:“小师妹,别怕,我是你二师兄。”她抬头看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在光里显得格外温和。她一下子就愣住了,心想:这人笑起来真好看。
回忆着在天山的那些年。每次她在北麓别院练功,二师兄总会远远地看着。她回头时,他就假装在看别处,脸上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有一次她故意装作没看见他,继续练功,练了很久很久,一直练到天黑。他就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一直站到天黑。后来她走过去问他:“二师兄,你站这里做什么?”他的脸一下子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我路过。”她笑了,说:“那你路过了一个下午。”他更窘了,转身就跑。她站在原地,笑得弯下了腰。
回忆着那次在溪边。那时他们已经知晓彼此的心意,却谁都不敢说破。那天她在溪边洗衣服,他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站了很久。她回头看他,问:“二师兄,你有事吗?”他摇摇头,却不走。她又问了一遍,他才蹲下来,轻轻握住她的手,对她说:“御风,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一直很喜欢你。”她的手还浸在溪水里,冰凉冰凉的,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她没有抽回手,只是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回忆着在无名山谷的那些日子。那时他已经残废了,只能躺在床上,或者坐在轮椅上。她每天为他熬药、推他出去晒太阳、陪他说话。那是她这辈子最平静、最幸福的时光。有一次她推着他去溪边,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他突然握住她的手,说:“御风,这辈子委屈你了。”她摇摇头,说:“不委屈。”他又说:“我不能给你什么。”她说:“你给了我一切。”他不说话了,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一直握到天黑。
回忆着最后一次离开山谷时,他望着她的眼神。那眼神中有不舍,有牵挂,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她当时没有多想,只是说:“我会回来的。”他点点头,说:“我等你。”她走了很远,回头看他,他还坐在轮椅上,望着她的方向。她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她又走了很远,再回头,已经看不见他了。
她食言了。
她回不去了。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这些日子,她已心力交瘁,咳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身子越来越弱。昨夜她又咳了半夜,咳出来的血染红了帕子,她数了数,已经有七块帕子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明天就会倒下。
她不怕死。
她只怕见不到二师兄最后一面。
可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去。
她这个样子回去,只会让他担心。他已经够苦了,不能再让他为她操心。每次想到他坐在轮椅上,望着山谷口的方向,一天又一天地等着她,她的心就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可她更怕他看见她这个样子——看见她咳得直不起腰,看见她眼中的光芒一点点熄灭。他一定会疯的。他一定会不顾一切地来救她,可他自己都需要人照顾,他能做什么?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死,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她宁愿让他以为她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流浪,总有一天会回来。
至少这样,他还有个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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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黄昏,齐御风正在洞中打坐,忽然听见洞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她睁开眼,眉头微皱。
这个地方,怎么会有人来?
她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走到洞口,向外望去。
三个人影正在谷中徘徊,东张西望,显然是在搜寻什么。为首的是一个中年男子,身材魁梧,满脸横肉,腰间挎着一柄厚背砍刀。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手持长剑,一个握着铁棍。
齐御风认出了那中年男子的装束——星宿派的弟子。
她心中一凛。
丁春秋的人?他们怎么会来这里?
那中年男子在谷中走了一圈,没有发现什么,转身对两个年轻人道:“分开搜!老仙说了,这附近可能有逍遥派的余孽。找到任何线索,重重有赏!”
两个年轻人应声散开,开始在谷中四处搜寻。
齐御风藏在洞口,冷冷地望着他们。
她本不想多事。可这些人既然是星宿派的,那就另当别论了。丁春秋的狗,杀一条少一条。
她深吸一口气,走了出去。
“你们在找什么?”
那三个人同时回头,看见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洞口,面色清冷,眼神如刀。
中年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狞笑起来。
“哟,还真有货色!你是什么人?逍遥派的?”
齐御风没有回答,只是冷冷地望着他。
中年男子上下打量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这女子虽然年纪不轻了,可容貌依旧出众,身段也还好,若是献给老仙……
“长得倒是不错。”他嘿嘿笑道,“识相的,乖乖跟咱们走,老仙说不定会收你做个小妾。不识相的……”他拍了拍腰间的刀,“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齐御风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冷。
“丁春秋的狗,也敢在我面前狂吠?”
中年男子脸色一变。
“臭娘们,找死!”
他拔刀在手,一刀向齐御风劈来!
这一刀势大力沉,带着呼呼风声,直取齐御风面门!
齐御风不退不避,只是伸出右手,轻轻一拂。
那一拂,轻飘飘的,毫不着力。
可中年男子那一刀,却仿佛劈在了一团棉花上,力道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还没反应过来,齐御风的左手已经拍在他胸口。
砰!
中年男子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三丈外的大树上,口中鲜血狂喷,软软地滑下来,再也没了声息。他圆睁着双眼,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那两个年轻人惊呆了。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武功竟然如此之高!
“上!”拿剑的年轻人一咬牙,挺剑刺来!
拿铁棍的也挥舞着铁棍,从侧面攻上!
两人配合默契,一剑一棍,封死了齐御风所有退路!
齐御风却不慌不忙。
她身形一晃,凌波微步施展开来,瞬间便从两人的夹击中穿了过去。那两人还没看清她的动作,她已经到了他们身后。她的身法太快了,快得像是鬼魅,又像是风中飘飞的落叶。她当年在天山练这套步法时,二师兄就在旁边看着,一遍遍地纠正她的动作,说:“脚要轻,心要静,意要专。”她练了三十年,早已把这句话刻在了骨子里。
反手两掌。
砰砰!
两人应声倒地,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齐御风站在三具尸体中间,衣衫飘飘,不沾半点血迹。山风吹过,她的衣袂轻轻扬起,像一只白色的蝴蝶。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轻轻叹息。
“丁春秋,”她喃喃道,“你的狗已经找到这里了。看来,我不能久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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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御风回到洞中,在玉像前站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星宿派的人既然能找到这里,说不定还会有更多人来。她不能留在这里,让这些人发现洞中的秘密。这洞里有二师兄留下的武功心法,有他刻的玉像,有她对他的思念。她不能让丁春秋的人玷污了这里。
可是,就这样走了吗?
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熟悉的石壁,看着那尊静静的玉像,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要留下一些东西。
一些能让后人记得二师兄的东西。
一些能让后人替她完成心愿的东西。
她走到石案前,铺开素帛。这些素帛是她随身带的,原本准备在路上写点什么,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她磨好墨,提笔写下四个大字:
北冥神功
然后,她开始默写。
一字一句,都是二师兄当年教她的。那是北冥神功的全本心法,不仅有吸人内力为己用的第一层,还有转化天地万物之气的第二层。她记得当年二师兄传授她这套心法时,神情郑重无比,说:“这是师父传下来的,是逍遥派的不传之秘。你要好好记着,将来传给有缘人。”她点点头,用心记下了每一个字。后来这些年,她一直在参悟这套心法,将其中精微之处一一体会。她将自己这些年参悟的心得,也一一注在旁边。
她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每一笔划,都倾注了她全部的心血。写到精妙处,她会停下来想一想,确认没有遗漏;写到艰深处,她会加上注释,让后来人更容易理解。她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激动。这是二师兄教她的东西,是师父传下来的东西,她要把它们原原本本地留下来。
写累了,她就靠在玉像上歇一会儿,然后继续写。靠在玉像上的感觉,就像靠在二师兄怀里一样,让她觉得安心。有时候她闭上眼睛,仿佛能听见他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地说:“御风,歇一会儿吧,别太累了。”她就会睁开眼,冲玉像笑笑,说:“不累,我再写一会儿。”
饿了,她就吃一点随身带的干粮,喝几口水。干粮是硬的,水是凉的,可她不在乎。她只想在倒下之前,把这些东西写完。
困了,她就趴在石案上打个盹,醒来继续。有一次她醒来时,发现脸上有泪痕。她不知道是梦里哭了,还是醒着哭了。
她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必须赶在倒下之前写完。
写了三天三夜,北冥神功终于写完了。
她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休息了一夜,第二天清晨,她又铺开一卷新的素帛。
挥笔写下四个大字:
凌波微步
那是师父当年传她的轻功身法,她练了几十年,早已烂熟于心。她一笔一划,将凌波微步的步法图和运功要诀详详细细地画出来,写下来。
这一步法,她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那是她在天山北麓的雪地上,一遍遍踩出来的痕迹。那是她在无名山谷的溪边,陪着二师兄看夕阳时,无意中施展的身法。那是她这一生,最珍贵的记忆。
她画步法图的时候,画得格外用心。每一笔都要画准,每一步都要标清,生怕后来人看不懂。她一边画一边想,不知道那个有缘人是谁?是男是女?是老是少?他会用心学吗?会珍惜这套步法吗?
画到最后一幅图时,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那是她最熟悉的一步,也是最难的一步。当年她练这一步练了整整三个月,二师兄陪了她三个月。每次她练错了,他就笑着说:“再来一遍。”每次她练累了,他就说:“歇会儿吧。”每次她想放弃,他就说:“你一定行的。”后来她终于练成了,他比她还要高兴,拉着她的手转了好几圈,说:“我就知道你一定行的!”
她深吸一口气,画完了最后一笔。
这次,她又写了三天三夜。
第七日黄昏,她终于写完了最后一笔。
她放下笔,望着那两卷厚厚的素帛,心中却没有丝毫喜悦。这两卷素帛,是她用命换来的。可写完了又能怎样?二师兄能看到吗?师父能看到吗?那个有缘人,什么时候才会来?
她忽然想起还有一件事没有做。
她重新拿起笔,蘸饱了墨,在《北冥神功》那卷素帛的末尾,用尽全身力气,一笔一划地写下几行大字:
“后世有缘人得此秘籍者,须记逍遥派有一叛徒,名曰丁春秋,叛师灭道,罪恶滔天。吾齐御风,逍遥派第四弟子,穷一生之力未能诛此獠,死不瞑目。若你有缘学成北冥神功,当替吾杀尽逍遥派叛徒,以慰吾师在天之灵。切记!切记!”
那些字,写得极重,力透纸背,仿佛要把心中的恨意全都刻进去。她写着写着,手在颤抖,眼中涌出泪来。她恨丁春秋,恨他害了师父,恨他害了二师兄,恨他毁了逍遥派。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杀不了他,恨自己只能把这些话留给后人。
写完最后一个“记”字,她手一软,笔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她大口喘着气,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胸口一阵剧痛,她忍不住咳了起来,咳了好一阵才止住。她低头看,帕子上又添了新血。
她靠在玉像上,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她将那两卷素帛小心卷好,又从怀中取出一方丝帕,将那块朱砂墨也包好,一同放进一只檀木匣中。那檀木匣是她当年从天山带出来的,一直随身带着,没想到今日派上了用场。匣子是紫檀木的,雕着精美的花纹,那是她十七岁生日时,二师兄送她的礼物。他说:“这是我在山下买的,你留着装些小物件。”她一直舍不得用,今日终于用了。
她捧着檀木匣,走到玉像前,在玉像脚下仔细摸索。
她记得二师兄曾告诉过她,玉像脚下有一个暗格,是他特意留的,将来万一有什么要紧的东西,可以藏在这里。她摸索了片刻,果然找到了机关,轻轻一按,“咔”的一声,石台上出现了一个小洞。
她将檀木匣放进暗格,轻轻合上。暗格严丝合缝,与石台浑然一体,看不出任何痕迹。
然后,她站起身来,退后几步,仔细端详。
暗格的缝隙与石纹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痕迹。
她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
只有真正有缘的人,诚心诚意的人,才有可能发现这个秘密。
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尊玉像。月光从洞口照进来,洒在玉像上,那张脸仿佛在对着她微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转身走到玉像前,将玉像脚上的一双白色绣鞋脱了下来。
那是她当年亲手做的鞋,用的是天山上的雪蚕丝,绣的是她最拿手的云纹。她捧着那双鞋,看了很久,忽然心中一动。
她从怀里掏出银针和绣线——那是她随身带的东西,这些年行走江湖,衣服破了要自己补,所以一直带着。她在右足鞋上绣了八个字:“磕首千遍,供我驱策”。又在左足鞋上绣了八个字:“遵行我命,百死无悔”。
绣完这些字,她长吁了一口气。
将来若有人进洞,看到这双鞋上的字,或许会磕头,或许会发现暗格。这是她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她将鞋重新穿回玉像脚上,退后几步,再次端详。
玉像还是那尊玉像,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它更生动了,仿佛真的在看着她,在对她微笑。
“二师兄,”她轻声说,“我把师父的武功留下了。以后若有人有缘得到,也算没让逍遥派的传承断掉。”
她顿了顿。
“我在秘籍上留了话,让后来人替咱们报仇。丁春秋那个孽障,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她又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她想起二师兄曾经说过的话:“冤冤相报何时了,有时候,放下比拿起更难。”可她放不下。她这辈子,什么都放得下,唯独这件事放不下。
“二师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说这些。”她轻声道,“可我没办法。我恨他。我恨他害了你。就算我死了,我也要有人替我去报仇。”
她又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洞口走去。
走到洞口时,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二师兄,若有来世,我宁愿咱们做夫妻。”
她迈步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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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御风离开琅嬛福地后,一路向西。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她不能死在这里。她不能让二师兄知道她已经死了。她宁愿让他以为她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流浪,总有一天会回来。
她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有时走山路,有时走官道,有时在树林里歇息,有时在破庙里过夜。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向前走。
这一日黄昏,她走到一处山崖边。
山风很大,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她站在崖边,望着远方,夕阳正在西沉,把半边天烧成了红色。她忽然想起唐代诗人李商隐的那首诗:“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此时此刻,像极了她现在的处境和心情。
忽然,前方传来一阵马蹄声。
她抬头望去,只见七八骑黑衣人正沿着山道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个个携带兵器,杀气腾腾。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山道上的碎石纷纷滚落。
又是星宿派的人。
齐御风停下脚步,冷冷地望着他们。
那七八骑在她面前勒住马,马蹄扬起一片尘土。为首的是一个独眼汉子,满脸横肉,一只独眼里闪着凶光。他打量着她,狞笑道:“果然在这里!老仙说了,见到逍遥派的人,格杀勿论!”
齐御风轻轻笑了。
“格杀勿论?就凭你们?”
独眼汉子脸色一变,挥手道:“上!”
七八骑一拥而上,刀枪剑戟齐向齐御风招呼!刀光剑影在夕阳下闪烁,杀气弥漫整个山道。
齐御风不退不避,凌波微步全力施展,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她像一片落叶,飘忽不定;像一阵轻风,无迹可寻。那些人只觉眼前一花,还没看清她的动作,便纷纷中掌落马!
砰砰砰砰——
一连串闷响过后,七八人全部倒地,哀嚎声此起彼伏。有的捂着胸口,有的抱着腿,有的趴在地上起不来。刀枪剑戟散落一地,马匹受惊,四处奔逃。
齐御风站在人群中,衣衫飘飘,不沾半点血迹。夕阳照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金光。
她走到独眼汉子面前,低头望着他。独眼汉子躺在地上,捂着胸口,独眼里满是恐惧。
“丁春秋在哪里?”
独眼汉子咬着牙,不说话。
齐御风抬起脚,踩在他胸口,微微用力。独眼汉子惨叫一声,肋骨“咔嚓”作响,疼得他浑身颤抖。
“说。”
独眼汉子终于开口:“老仙……老仙躲在星宿海的一处地下密室,不敢出来!他说……他说要等你们这些老妖婆都死了,他才出来!”
齐御风眼中寒光一闪。
“等我们死?”
她收回脚,转身望向西方。
那里,是星宿海的方向。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丁春秋,你等着。我虽然杀不了你,可总会有人替我杀你的。”
她转身,继续向西走去。
身后,那些黑衣人躺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恐惧。那个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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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御风又走了三天三夜。
她的身子越来越弱,每走一步都要喘好久。胸口时时作痛,咳血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她的脚步越来越慢,歇息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走不到一里路,就要坐下来歇半天。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这一日黄昏,她走到一处无名的山崖边。
夕阳西下,晚霞满天,美得像画。红色的云霞铺满半边天,像是一匹巨大的锦缎。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被晚霞染成了紫色。山风轻轻吹过,带来野花的香气。
她靠在崖边的石头上,望着那片绚丽的晚霞,轻轻笑了。
“二师兄,”她喃喃道,“我尽力了。我真的尽力了。”
她想起他第一次牵她的手,是在天山脚下的小溪边。他的手很暖,握着她的手,说:“御风,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她低着头,说:“我从小就手凉。”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说:“那我帮你捂着。”
她想起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坐在轮椅上,望着她,眼中满是不舍。她蹲下来,握着他的手,说:“我会回来的。”他点点头,说:“我等你。”她站起来,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他还坐在那里,望着她。她冲他挥挥手,他也挥挥手。她又走了几步,再回头,已经看不见他了。
她闭上眼睛。
山风吹过,卷起她的衣袂,飘飘扬扬。她的头发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越来越弱。
终于,停止了。
她就那样静静地靠在崖边,面朝西方,那里是无名山谷的方向,那里有她最爱的人。
她死了。
可她的面容依旧安详,嘴角还带着一丝微笑。
仿佛只是睡着了。
仿佛还在等着什么。
晚霞渐渐褪去,夜幕降临。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洒在她身上。山风轻轻吹过,像是有人在低声啜泣。
她就那样靠在崖边,一夜,一天,又一夜。
第三天清晨,山里的猎户发现了她。那个老猎户走到崖边,看见一个白衣女子靠在那里,以为她是在看风景。他走过去,想问个路,却发现她已经死了。他吓了一跳,连忙跑下山去报官。
官府的人来了,查看了她的尸体,发现她身上没有任何伤痕,只是嘴角有咳血的痕迹。他们翻遍了她身上,没有找到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只有一方丝帕,上面绣着一个“风”字。
他们不知道她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们就在崖边挖了一个坑,把她埋了。
没有墓碑,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土堆。
山风吹过,土堆上的野花轻轻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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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数千里外的无名山谷中。
无崖子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屋顶,大口喘着气。冷汗湿透了衣衫,心砰砰直跳,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做了一个梦。
梦见御风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中,对他笑着挥手。他想追上去,却怎么也动不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身体不听使唤,他拼命地喊:“御风!御风!”可她听不见,只是不停地挥手。她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不见。
他猛地坐起身,牵动了旧伤,疼得他额头冷汗直冒。可他顾不上疼,只是大口喘着气,眼中满是惊恐。
“师父!”苏星河从外间冲进来,“您怎么了?”
无崖子喘着气,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
“星河,”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御风……御风有消息吗?”
苏星河沉默片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师父,齐师叔她……还没有消息。”
无崖子闭上眼。
“派人去找。再派人去找。一定要找到她。”
苏星河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明日一早就派人去。”
无崖子躺回床上,望着屋顶,久久无法入睡。
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隐隐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永远地失去了。
窗外,月光如水,洒在竹林里,洒在小溪上,洒在那条她曾经走过无数遍的小径上。
他望着那条小径,久久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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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苏星河派了十几名弟子,分头去寻找齐御风的下落。
他们找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什么也没找到。
琅嬛福地空无一人,只有那尊玉像静静立着。他们在洞中仔细搜寻,每一寸石壁都摸遍了,什么也没发现。那暗格做得太隐蔽,与石台浑然一体,若不是有心人诚心诚意地摸索,根本发现不了。
玉像脚上的绣鞋,他们看到了,鞋上的字他们也看到了。可他们只是觉得,那是齐御风在发泄怒气与仇恨,没有什么深意。谁会想到,那双鞋上的字,竟是指引后人寻找秘籍的线索?
他们找遍了无量山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找到齐御风的踪迹。
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苏星河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师父。
每次无崖子问起,他都说:“还没有消息,但弟子们还在找。”
无崖子便不再问。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她曾经走过无数遍的山径,久久出神。
他相信,她一定会回来的。
她答应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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缥缈峰,灵鹫宫。
天山童姥站在石台上,望着远方云海,眉头紧锁。
她已经派了三拨人去找齐御风,都没有找到。
那个小师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音讯。
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可她不愿往那方面想。
“童姥,”一名弟子上前禀报,“去大理的探子回来了。”
童姥转过身。
“说。”
弟子道:“他们去了琅嬛福地,洞中空无一人,只有那尊玉像。他们在洞中仔细搜寻,什么也没发现。齐师叔……她好像真的消失了。”
童姥沉默良久。
“什么都没发现?”
弟子摇了摇头。
“什么都没有。洞中一切如旧,没有任何痕迹。”
童姥闭上眼。
“知道了。退下吧。”
弟子应声退下。
童姥独自站在石台上,望着远方,久久不动。
御风,你到底去了哪里?
是死了,还是隐居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再也见不到那个清冷如雪的小师妹了。
她轻轻叹息。
“御风师妹,”她喃喃道,“你好狠的心。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师姐我见。”
山风吹过,吹起她的衣袂。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久久不动。
忽然,她心里下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她传话给所有弟子,要把整个灵鹫宫迁往天山。那里是她自小受教的地方,是师父逍遥子创下基业的地方。她要守住那里,不让任何人玷污。
自此,天山亦有了缥缈峰和灵鹫宫,天山童姥的威名更是震动天下。
只是到了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坐在窗前,对着月光饮酒。一杯接一杯,直到把自己灌醉。
醉了才能睡着,睡着了才能不想她。
可醉了也会梦见她。
梦见她小时候的样子,缩在角落里不敢说话;梦见她练功的样子,满头大汗却不肯停;梦见她出嫁的样子——不,她没有出嫁,她这辈子都没出嫁。
她为了那个男人,守了一辈子。
童姥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傻丫头,”她喃喃道,“你真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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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王宫。
李秋水独坐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一封密报放在她手边,是探子从大理送来的。
密报上说,齐御风最后一次出现是在琅嬛福地附近,之后就再无音讯。灵鹫宫的人找了她很久,什么都没找到。琅嬛福地空无一人,只有那尊玉像静静立着。
李秋水望着那封密报,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那个清冷如雪的小师妹,就这样消失了?
她恨过她,恨她夺走了无崖子的心。可这么多年过去,那恨意早已淡了。岁月是最好的良药,能治愈一切伤痛。如今回想起来,那些年少的恩怨,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恨,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此刻听说她失踪的消息,她心中竟有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是惋惜?是怜悯?还是……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世上又少了一个熟悉的人。
她们是同门师姐妹,一起在天山长大,一起练功,一起玩耍。虽然后来反目成仇,可那些年少时的记忆,是抹不掉的。
她将那封密报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灰烬飘落,散了一地。
她望着那些灰烬,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冷。
“齐御风,”她喃喃道,“你我之间,就这样了吧。”
窗外,月光如水。她望着那轮明月,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她们还是小姑娘的时候,一起坐在天山的石台上看月亮。那时候御风问她:“师姐,你说月亮上有什么?”她说:“有嫦娥,有玉兔,有桂树。”御风说:“我想上去看看。”她笑她傻,说:“你怎么上去?”御风说:“我用轻功飞上去。”
那时候她们多好啊。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御风,”她轻声道,“若有来世,咱们还做师姐妹吧。只是别再抢同一个男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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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宿海,地下密室。
丁春秋盘膝而坐,面前摆着一盏油灯。
油灯的火苗轻轻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他已经在这里躲了整整十年。
十年来,他不敢踏出密室半步。每当闭上眼,阿福那张痛苦扭曲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那是他最信任的贴身侍从。可那天阿福中了天山童姥的生死符,极其痛苦,死状很惨,他却只能远远躲避,无能为力。他记得阿福当时身体在不停地痛苦抽搐着,扭曲着,阿福当时七窍流血,使劲地睁开眼,望着他,那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里喊着“老仙救我”。
他救不了他。
他眼睁睁看着他在自己面前断了气。
从那以后,他就开始做噩梦。每次闭上眼,阿福就会出现在梦里,用那双绝望的眼睛望着他,一遍遍地喊:“老仙救我!老仙救我!”
他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气。
又做梦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站起身,在狭小的密室中踱步。密室很小,只有几丈见方,转来转去就那么点地方。可他不敢出去。外面有齐御风,有天山童姥,这两个女人都在找他,都想杀他。
忽然,密室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他浑身一紧,连忙躲到墙角。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心砰砰直跳。
“老仙!”是摘星子的声音,“老仙,有消息!”
丁春秋松了口气,走到门口,隔着石门问:“什么消息?”
摘星子道:“齐御风失踪了!灵鹫宫的人找了她很久,什么都没找到。童姥也派了好几拨人,都没发现她的踪迹。”
丁春秋心中一震。
“失踪了?什么意思?”
摘星子道:“就是……找不到了。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隐居了,反正就是不见了。”
丁春秋沉默良久。
齐御风死了?
那个追杀他多年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他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是高兴?是庆幸?还是……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好像轻了一些。
“还有呢?”他问。
摘星子道:“还有,天山童姥把灵鹫宫迁到天山去了,李秋水师祖还在西夏,都没什么动静。”
丁春秋点了点头。“继续打探。有任何消息,立刻来报。”
摘星子应声退下。
丁春秋回到蒲团上,重新坐下。
望着那盏摇曳的油灯,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阴冷。
“齐御风,你死了最好。省得我亲自动手。”
可他又想起阿福临死前的眼神,那笑容慢慢凝固在脸上。
他闭上眼,阿福又出现在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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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寺,藏经阁。
扫地僧停下手中的竹帚,望向远方。
他站了很久,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他枯瘦的脸上,镀上一层金黄。藏经阁里很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他轻轻叹息。
“小师妹,”他喃喃道,“你终于解脱了。”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他在这里扫地几十年,可这天下的事,很少有能瞒过他的。他虽身在少林,心却在天下。那些年的恩怨情仇,那些人的生死离合,他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齐御风的离去,他早已感应到。他只是什么都不说。
他转过身,继续扫地。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竹帚扫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去吧。”他轻声说,“去找师父吧。他等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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