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天圣四年,秋。
少林寺,藏经阁。
扫地僧已经回来三日了。
他从灵鹫宫归来后,便又回到了这间幽静的阁楼中,握着那柄竹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仿佛那趟远行,不过是出门散了一回步。
可灵门禅师知道,师兄心中有事。
这三日来,他每日都来藏经阁,却只是站在门口望一望,从不进去打扰。今日,他终于忍不住,迈步而入。
“师兄。”
扫地僧没有停下手里的竹帚。
“方丈有事?”
灵门禅师走到他身边,轻声道:“师兄,灵鹫宫那边有消息了。”
扫地僧的手微微一顿。
“什么消息?”
灵门禅师道:“童姥和齐施主已经集结人马,准备攻打星宿海。”
扫地僧沉默片刻。
“她决定了?”
“是。探子来报,五百人马,已经出发。”
扫地僧放下竹帚,望向窗外。
窗外,秋意已浓,藏经阁外那株古银杏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几片黄叶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他脚下。
“她等不了了。”他喃喃道。
灵门禅师望着他。
“师兄,您要去吗?”
扫地僧摇了摇头。
“不去。我答应过她,不会武功。”
他顿了顿。
“况且,这一战,是她必须亲自面对的。”
灵门禅师点了点头。
“师兄说得是。”
两人相对无言,只听得窗外风声飒飒,落叶簌簌。
良久,扫地僧开口。
“方丈,麻烦你派人去给灵鹫宫那边送个信。”
“师兄请讲。”
扫地僧道:“告诉童姥,丁春秋虽毒,却有毒的软肋。他那化功大法,最怕至刚至阳的内力。让她用天山六阳掌,以阳克阴,以刚克柔。还有……”
他顿了顿。
“告诉她,丁春秋近日心神不宁,正是可乘之机。若能在战场上乱其心神,胜算更大。”
灵门禅师一怔。
“师兄,您怎么知道丁春秋心神不宁?”
扫地僧轻轻笑了。
“我去看过他。”
灵门禅师心中一震。他这才知道,师兄从星宿海回来之前,竟然去见了丁春秋。
“师兄,您……”
扫地僧摆了摆手。
“去吧。她们需要这个。”
灵门禅师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扫地僧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重新拿起竹帚,继续扫地。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望着西方。
望着星宿海的方向。
---
星宿海。
丁春秋已经在那座最高的木屋中独坐了七天七夜。
他不饮不食,不动不言,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些在毒雾中翻涌的诡异光影。七日的枯坐,让他原本丰神俊朗的面容变得憔悴不堪,眼窝深陷,胡茬丛生,整个人仿佛老了十岁。
摘星子守在门外,心急如焚。他跟随丁春秋四年,从未见过老仙这般模样。那个不可一世、飞扬跋扈的星宿老仙,此刻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连眼珠都不曾转动一下。
屋内,丁春秋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那个老僧的话。
“丁春秋,你的路,走偏了。”
“你师父还活着。他在等你回头。”
回头?
他怎么回头?
他已经是星宿老仙,是千余弟子的主人,是一派之主,威震西陲。他杀了多少人,害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这样的他,还能回头吗?
他想起三十年前,在少林寺藏经阁中,那个沉默的老僧放他走时的眼神。那眼神中没有愤怒,没有厌恶,只有淡淡的悲悯。
他当时不懂那眼神。
此刻他有些懂了。
可他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他想起师父无崖子,那个温润如玉的男子,收他为徒时的情景。那时他十六岁,跪在师父面前,心中满是激动与憧憬。师父摸着他的头说:“春秋,你天资聪颖,日后必成大器。但要记住,武功是用来护道的,不是用来逞强的。”
他记住了前半句,忘了后半句。
他想起李秋水,那个他既爱又恨的女人。那一夜,他用酒灌醉了她,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可事后她看他的眼神,让他至今难忘。那眼神中没有恨,只有厌恶——仿佛在看一条爬虫。
他想起齐御风,那个清冷如雪的小师叔,一次次追杀他,一次次差点要了他的命。她的眼神中只有杀意,纯粹的杀意。
他想起童姥,那个身形如幼童的大师伯,一掌毁了李秋水的脸,也毁了他与李秋水结盟的希望。
这些人的面孔在他脑海中交替闪现,如同一场荒诞的皮影戏。
他猛地站起身,一掌拍在窗棂上。
轰——
整扇窗户被他一掌震得粉碎,木屑四溅!
摘星子吓得扑通跪倒。
“老仙息怒!老仙息怒!”
丁春秋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血丝。他望着自己这双手——这双手,练过北冥神功的入门心法,创过化功大法,杀过无数人,沾过无数血。
这双手,还能回头吗?
他不知道。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
“摘星子,进来。”
摘星子战战兢兢地推门而入,跪在他面前。
“老仙有何吩咐?”
丁春秋望着他,眼神复杂。
“摘星子,你跟了我几年了?”
摘星子一怔,连忙道:“回老仙,弟子跟了您四年了。”
丁春秋点了点头。
“四年……这四年,你怕我吗?”
摘星子浑身一颤,不敢回答。
丁春秋轻轻笑了。
“不必怕。说实话。”
摘星子咬了咬牙,低声道:“怕。”
丁春秋道:“为什么怕?”
摘星子道:“因为老仙武功高强,杀人不眨眼。弟子……弟子怕哪天做错了事,被老仙化去武功。”
丁春秋沉默片刻。
“那你为什么还要跟着我?”
摘星子道:“因为跟着老仙,能学到武功,能活下去。这世道,没有武功,活不下去。”
丁春秋望着他,望着这个跟随自己四年的弟子,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人跟着他,不是为了崇拜他,不是为了敬仰他,只是为了活下去。
如此而已。
他挥了挥手。
“下去吧。”
摘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丁春秋独自站在屋中,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他忽然很想见一个人。
一个被他害过,却又让他一直牵肠挂肚的人。
他的师父。
无崖子。
可他不敢去。
他不知道见了师父,该说什么。
他不知道师父见了他,会不会像那老僧一样,用悲悯的眼神看着他。
他更怕的是,师父根本不看他。
他转身,走出木屋。
屋外,一个中年弟子正在扫地。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眉目憨厚,动作笨拙,一看便知资质平平。
丁春秋望着他,忽然开口。
“你叫什么名字?”
那弟子吓了一跳,连忙跪倒。
“回……回老仙,弟子叫阿福。”
丁春秋点了点头。
“阿福,从今日起,你就是本座的贴身侍从。”
阿福怔住,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丁春秋转身走回屋中。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收这样一个平庸的弟子。
也许是因为,这人眼中没有野心,没有恐惧,只有憨厚。
也许是因为,他需要一个人,在他身边,提醒他曾经也是个普通人。
---
与此同时,西夏王宫。
李秋水独坐密室,手中捏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丁春秋近日行为古怪,闭门不出七日后,突然收了一个平庸的弟子做贴身侍从,整日将自己关在屋中,不知在做什么。
李秋水眉头微皱。
丁春秋怎么了?他这是转性了?
她想起那日在星宿海,丁春秋那得意的嘴脸,那残忍的手段,那扭曲的心肠。这样的人,也会有什么心事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如水,洒在她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上。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疤,指尖传来的粗糙触感,让她心中涌起一阵恨意。
童姥……
她咬了咬牙。
不管丁春秋变成什么样,只要能帮她报仇,她就要利用到底。
她转身,走出密室。
“来人。”她唤道。
一名亲信应声而入。
“王妃有何吩咐?”
李秋水道:“备马。我要去星宿海。”
亲信一怔。
“王妃,现在已是深夜……”
李秋水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亲信连忙低头。
“是。属下这就去办。”
一个时辰后,李秋水带着几名随从,悄无声息地离开王宫,向西而去。
---
灵鹫宫。
齐御风站在石台上,望着西方天际。
童姥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御风,你在想什么?”
齐御风道:“我在想,丁春秋现在在做什么?”
童姥轻轻笑了。
“他还能做什么?无非是继续作恶,继续害人。”
齐御风摇了摇头。
“不。师兄去见过他之后,他变了。”
童姥眉头一挑。
“变了?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齐御风沉默片刻。
“我也不知道。但我觉得,他心中正在经历一场大战。”
她转过头来,望着童姥。
“大师姐,我想再去一趟星宿海。”
童姥脸色一变。
“你疯了?上次差点死在那里,还想去?”
齐御风道:“我有预感,丁春秋现在很脆弱。如果能趁这个机会……”
童姥打断她。
“脆弱?丁春秋那种人,再脆弱也是条毒蛇。你靠近他,他照样会咬你。”
她顿了顿。
“御风,我知道你心急。可这事急不得。咱们得先摸清他的虚实。”
齐御风垂下眼。
“那咱们该怎么办?”
童姥沉吟片刻。
“派人去星宿海,打探虚实。先看看丁春秋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转身,向大殿走去。
“明日一早,我派十个得力弟子去。你等着。”
齐御风望着她的背影,轻轻点了点头。
---
十日后,探子回报。
丁春秋确实变了。
他不再频繁外出杀人,不再用化功大法处置叛徒,整日将自己关在木屋中,只与一个叫阿福的平庸弟子说话。那阿福资质平平,也不知老仙看中了他什么。
更奇怪的是,丁春秋开始让弟子们读书识字,说是要“明理”。那些大字不识的亡命之徒,捧着书本愁眉苦脸,比让他们杀人还难受。
齐御风听完,眉头紧锁。
“他这是……要改邪归正?”
童姥冷笑一声。
“狗改不了吃屎。他这样做,必有深意。”
她站起身,在大殿中踱步。
“御风,咱们不能等了。丁春秋越是反常,越说明他心中有鬼。咱们得趁他还没准备好,先下手为强。”
齐御风道:“大师姐的意思是……”
童姥停下脚步,望着她。
“集结人手,攻打星宿海。”
齐御风一怔。
“现在?”
童姥点了点头。
“现在。趁李秋水还没和他正式联手,先把丁春秋除掉。”
齐御风道:“那二师兄那边……”
童姥摇了摇头。
“无崖子不能出谷。他身子太弱,经不起奔波。况且,他在谷中设下珍珑棋局,是在等有缘人。这是师父的遗命,我们不能打扰。”
她顿了顿。
“咱们自己去。”
齐御风沉默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好。我去。”
---
三日后,灵鹫宫集结了五百弟子,由童姥亲自率领,齐御风为副,浩浩荡荡向西进发。
队伍中,有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高手,有灵鹫宫九天九部的精锐弟子,人人斗志昂扬,誓要铲除星宿海这个魔窟。
乌老大走在队伍前列,手提一柄开山巨斧,眼中满是复仇的火焰。他身后跟着洞中二十余名弟子,个个面色悲愤——他们都与星宿派有血仇。
另一个方向,一个年轻的岛主骑在马上,腰悬长剑,目光坚毅。他叫冯阿三,是南海椰花岛的岛主,去年他的亲弟弟死在星宿派手中,被化功大法折磨了整整三个时辰才断气。这一次,他发誓要亲手宰了丁春秋。
童姥骑在一匹白马上,望着前方茫茫荒原,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不安。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
只是隐隐觉得,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她转头望向齐御风。
齐御风正望着前方,眼神平静如水。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山之巅,师父说过的话。
“御风这孩子,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染尘埃,也干净到不知尘埃为何物。”
如今,这孩子也沾染了尘埃。
她轻轻叹息。
“御风。”
齐御风转过头来。
“大师姐?”
童姥道:“此去星宿海,你有什么打算?”
齐御风沉默片刻。
“杀了丁春秋。”
童姥望着她。
“然后呢?”
齐御风一怔。
“然后?”
童姥点了点头。
“杀了丁春秋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齐御风沉默。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想杀丁春秋。
杀了之后呢?
回琅嬛福地?回天山?还是……
她不知道。
童姥望着她的沉默,轻轻笑了。
“御风,你记住,杀人不是目的,只是手段。你要想清楚,你为什么要杀他。”
齐御风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我……”
童姥道:“是因为他背叛师门?是因为他害了无崖子?还是因为你自己心中那团火?”
齐御风浑身一震。
她自己心中那团火……
童姥道:“御风,你心中有恨。这恨,让你只想杀他。可你想过没有,杀了之后,你的恨会消失吗?”
齐御风答不上来。
童姥轻轻叹息。
“走吧。到了星宿海,你自然会知道。”
她催马向前,不再说话。
齐御风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
星宿海。
李秋水的马队停在星宿海边缘。
她望着那片毒雾弥漫的沼泽,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四年了。
四年前,她从这里逃走,不辞而别。前一阵虽然又来此地与丁春秋密谋大事,却对此地有一股说不出的憎恶之情。
但如今,她又迫不得已地回来了。
她咬了咬牙,催马向前。
毒雾在她面前自动分开,仿佛认得她似的。
她一路畅通无阻,来到山顶木屋前。
丁春秋正站在门口,望着她。
两人对视,一时无言。
还是李秋水先开口。
“丁春秋,听说你最近变了?”
丁春秋轻轻笑了。
“师叔消息真灵通。”
李秋水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
“变了什么?”
丁春秋沉默片刻。
“没变什么。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李秋水盯着他的眼睛。
“什么事?”
丁春秋望着她,望着她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师叔,你恨我吗?”
李秋水一怔。
“什么?”
丁春秋道:“四年前那个夜晚,我灌醉了你。你恨我吗?”
李秋水沉默。
她当然恨。
可她更恨的是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要喝那酒,恨自己为什么要跟着他来星宿海,恨自己为什么要与他结盟。
丁春秋望着她的沉默,轻轻笑了。
“师叔,你不必回答。我知道你恨我。”
他转过身,望着远方。
“可你知道吗,我最近常常在想,如果那晚我没有那么做,你会不会……对我好一点?”
李秋水心中一震。
她从未想过,丁春秋会问这样的问题。
“丁春秋,你……”
丁春秋打断她。
“师叔,你来星宿海,是来谈结盟的事吧?”
李秋水点了点头。
丁春秋道:“好。那咱们就谈结盟。”
他转身,走进木屋。
“师叔,请。”
---
木屋中,两人相对而坐。
李秋水开门见山。
“丁春秋,童姥和齐御风已经集结人马,要攻打星宿海。你打算怎么办?”
丁春秋眉头一挑。
“她们要来?”
李秋水点了点头。
“探子来报,五百人马,已经出发。最多十日,便到星宿海。”
丁春秋沉默片刻。
“师叔有什么想法?”
李秋水道:“你我联手,内外夹击。你的人马守星宿海,我的人马从外围包抄。她们远道而来,人困马乏,必败无疑。”
丁春秋望着她。
“师叔,你就这么恨童姥?”
李秋水眼中寒光一闪。
“她毁了我的脸,我不该恨她?”
丁春秋轻轻笑了。
“该。当然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师叔,你知道吗,我曾经也恨。恨师父偏心,恨苏星河平庸,恨这世道不公。我用这恨,练成了化功大法,创下了星宿派。”
他顿了顿。
“可我现在忽然觉得,这恨,让我失去了很多东西。”
李秋水望着他的背影,眉头紧皱。
“丁春秋,你什么意思?”
丁春秋转过身来,望着她。
“师叔,你有没有想过,报了仇之后,你还能剩下什么?”
李秋水怔住。
丁春秋道:“你报了仇,杀了童姥,杀了无崖子,杀了所有负你的人。然后呢?你脸上的疤痕能消失吗?你能回到从前吗?”
他轻轻笑了。
“不能。你只会变得更空。”
李秋水心中一震。
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她只想着报仇,只想着让那些负她的人付出代价。
可报了之后呢?
她不知道。
丁春秋望着她,目光深邃。
“师叔,你我是一样的人。咱们都被恨驱使,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可我现在想问问自己,这条路,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李秋水沉默良久。
终于,她开口了。
“丁春秋,你想回头?”
丁春秋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我只是……有些累了。”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师叔,结盟的事,我答应了。可我要提醒你,童姥和齐御风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要做好准备。”
李秋水点了点头。
“我知道。”
两人相对无言,各自想着心事。
---
十日后,星宿海边缘。
童姥和齐御风的队伍终于抵达。
五百人马在沼泽边缘扎下营寨,探子往来穿梭,打探星宿派的动向。
傍晚时分,探子回报:丁春秋已经知晓她们的行踪,正在集结人马。更糟的是,李秋水也在星宿海,她带来的数十名西夏高手已经与星宿派汇合。
童姥脸色一沉。
“李秋水果然来了。”
齐御风道:“大师姐,怎么办?”
童姥冷笑一声。
“来了更好。一并收拾。”
她站起身,走出营帐。
“传令下去,今夜好生休息,明日一早,进攻星宿海。”
---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星宿海上空的毒雾还未散尽。
童姥率五百弟子,浩浩荡荡向星宿海深处进发。
齐御风走在她身边,凌波微步蓄势待发。
队伍穿过沼泽,绕过毒瘴,终于来到星宿派总舵所在的那座石山脚下。
山前是一片开阔地,此刻已经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星宿派弟子,足有千余之众,手持刀枪,列阵以待。阵前高高竖着一面大旗,旗上绣着三个大字:星宿派。
旗下,丁春秋一袭锦袍,头戴金冠,负手而立。他身后站着摘星子等几名亲传弟子,再往后,是李秋水和她带来的数十名西夏高手。
李秋水一身白衣,白纱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冷冷地望着童姥,仿佛要喷出火来。
童姥勒住马,望着丁春秋。
“丁春秋,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丁春秋轻轻笑了。
“大师伯,您太看得起自己了。您看看,我身后有多少弟子?您那五百人,够看吗?”
童姥冷哼一声。
“人多,未必有用。”
她挥了挥手。
身后五百弟子齐声呐喊,向星宿派冲去!
一场大战,就此爆发!
---
乌老大一马当先,挥舞开山巨斧,直扑星宿派阵中!
他身后跟着洞中二十余名弟子,个个红着眼,见人就砍!
“杀——!”
斧光闪过,一名星宿派弟子惨叫倒地!
乌老大杀得性起,一连劈倒三人,浑身浴血,如同杀神降世!
冯阿三紧随其后,长剑如虹,剑光所过之处,星宿派弟子纷纷倒地!他一剑刺穿一名敌人的咽喉,咬牙道:“弟弟,哥给你报仇了!”
灵鹫宫的九天九部女将们也不甘示弱,她们结成阵势,剑光如雪,杀得星宿派弟子节节后退!
喊杀声震天,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丁春秋站在高处,望着战场,面色渐渐凝重。
这些灵鹫宫的人,比他想象的要强。
他挥了挥手。
身后,千余弟子如潮水般涌出,与灵鹫宫弟子混战在一起!
战场瞬间扩大,从山脚一直蔓延到沼泽边缘!
童姥飞身下马,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全力施展!
她身形虽幼小,可每一掌拍出,都有开碑裂石之力!掌风所过之处,星宿派弟子如同纸糊的一般,纷纷飞了出去!
她一步十杀,杀出一条血路,直取丁春秋!
齐御风凌波微步施展开来,在人群中穿梭如电。她的身形飘忽不定,那些星宿派弟子明明看见她就在眼前,一刀砍下去,却只砍中一道残影!
她双掌翻飞,每一掌都拍在一人身上。她的掌力看似轻飘飘的,实则暗藏杀机,中掌者无不骨断筋折,倒地不起!
她杀穿人群,紧随童姥身后!
两人联手,势不可挡!
丁春秋望着她们逼近,咬了咬牙,飞身而下!
他凌空扑向童姥,一掌拍出!
这一掌蕴含了他毕生功力,掌风呼啸,毒气弥漫!
童姥不退不避,反手一掌迎上!
砰!
双掌相交,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丁春秋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涌来,震得他气血翻涌,踉跄后退!他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已溢出血丝!
童姥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丁春秋,你的化功大法,对我没用!”
丁春秋面色铁青。
他知道童姥说的是真的。他的化功大法,对付内力不如他的人无往不利,可对付内力远胜于他的人,根本无效。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转向齐御风扑去!
他身形如鬼魅,瞬间掠至齐御风面前,一掌拍出!
齐御风早有防备,反手一掌迎上!
砰!
双掌相交,齐御风只觉一股诡异的内力侵入体内,竟在吞噬她的真气!
她心中一凛,连忙运功抵御!
逍遥御风全力运转,体内真气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将那吞噬之力生生逼退!
丁春秋只觉自己的内力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气墙,再也无法寸进!他大惊失色,想要抽身而退,却发现自己竟然被齐御风的内力牢牢吸住,动弹不得!
“这……这是北冥神功?”
齐御风冷冷地望着他。
“不是。是逍遥御风。”
她内力一吐,丁春秋闷哼一声,口喷鲜血,倒飞出去!
他重重摔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他纵横西陲数十年,从未败得如此之惨!
就在此时,一道白影从旁边掠出,一掌拍向齐御风!
李秋水!
齐御风刚刚与丁春秋对掌,真气未稳,见李秋水袭来,连忙闪避!
可李秋水的小无相功和白虹掌力已臻化境,这一掌又快又狠,掌力在空中竟然拐了一个弯,绕过齐御风的防御,重重拍在她肩上!
砰!
齐御风一口鲜血喷出,踉跄后退!
李秋水一招得手,哈哈大笑。
“小师妹,休怪师姐我心狠手辣!我今变成这样,全是因你而起。今日,我与你不死不休!”
她狂笑不止,那一道伤疤在面巾下更显面目狰狞。
童姥见状,目眦欲裂!
“李秋水!”
她大喝一声,一掌震开周围的星宿派弟子,向李秋水扑去!
李秋水不退不避,迎了上来!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
童姥的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至刚至阳,每一掌都有开山裂石之力!李秋水的小无相功至阴至柔,白虹掌力诡异莫测,掌力可以在空中随意转折!
两人都是当世顶尖高手,这一战,惊天动地!
童姥一掌拍出,掌风呼啸,直取李秋水面门!李秋水侧身闪避,同时反手一掌,掌力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从侧面袭向童姥!
童姥冷哼一声,反手一掌迎上,将那掌力震散!
她一步踏前,天山六阳掌全力施展!这一套掌法刚猛无俦,每一掌都蕴含六种变化,六掌连环,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
李秋水面色凝重,小无相功全力运转,将天山六阳掌的招数一一化解!可她内力不及童姥深厚,硬拼之下,渐渐落在下风!
她且战且退,想要拉开距离,用白虹掌力的诡异变化来周旋!
可童姥岂容她逃脱?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她喘息之机!
战到五十余合,李秋水终于不支,被童姥一掌拍在肩头!
她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整个人倒飞出去!
童姥欺身而上,一掌拍向她面门!
“这一掌,还你刚才偷袭小师妹那一掌!”
李秋水心中大骇,想要闪避,却已来不及!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从旁边冲出,一掌拍向童姥后心!
丁春秋!
他浑身浴血,却死死缠住童姥不放!
童姥反手一掌迎上!
砰!
丁春秋被震得口吐鲜血,却死死抓住童姥的手臂不放!
“师叔!快走!”
李秋水怔住。
她望着丁春秋,望着他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望着他眼中那复杂的神色。
她忽然想起他方才说过的话。
“如果那晚我没有那么做,你会不会对我好一点?”
她咬了咬牙,转身向远处逃去!
齐御风见状,咬牙追了上去!
两人一逃一追,转眼间便深入星宿海腹地。
前方忽然出现一片浓雾,雾中隐隐透着诡异的紫色。
李秋水一头扎入雾中,消失不见。
齐御风追到雾边,猛地停下脚步。
这雾有毒。
她能感觉到,那些紫色的雾气中蕴含着剧毒,吸入一口便会致命。
她咬了咬牙,转身返回战场。
---
战场上,童姥正与丁春秋激战。
丁春秋虽然重伤,却仗着化功大法和毒功苦苦支撑。他手下的弟子们见老仙受困,纷纷涌上来围攻童姥,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童姥虽然英勇无匹,却渐渐被缠住。
她一掌震飞三名星宿派弟子,又有五人补上!她再一掌拍死两人,又有十人涌来!
那些星宿派弟子如同疯了一般,明知是死,却依然冲上前来!
丁春秋趁机喘息,一边调息,一边指挥弟子围攻。
“上!都给本座上!谁能伤她一根毫毛,本座收他做亲传弟子!”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那些星宿派弟子更加疯狂,不要命地往上冲!
齐御风冲回战场,见童姥被围,连忙冲入战团!
她凌波微步全力施展,在人群中穿梭如电,双掌翻飞,每一掌都拍在一人身上!
两人并肩作战,终于杀出一条血路,退出战场!
童姥浑身浴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一战,她杀了不知多少人,自己也受了些轻伤。
齐御风更惨,肩上挨了李秋水一掌,此刻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两人互相搀扶,带着残余的弟子,缓缓撤退。
丁春秋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忽然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吐血。
摘星子连忙上前扶住他。
“老仙!老仙您怎么了?”
丁春秋摆了摆手,直起身来。
“没事……死不了……”
他望着满地的尸体,望着那些为他而死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些人,都是为了他死的。
他们本可以不死的。
---
这一战,双方死伤惨重。
灵鹫宫弟子死了一百三十余人,伤了二百余人。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高手,折损了二十余人。乌老大身中三刀,血染战袍,却仍屹立不倒。冯阿三断了一条手臂,却咬着牙,硬是没有吭一声。
星宿派弟子死伤更惨,足有四百余人。那些亡命之徒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战场上,鲜血染红了沼泽。
童姥望着满地的尸体,面色铁青。
“撤。”
她下令撤退。
齐御风跟在她身后,心中满是愧疚。
这一战,她没能杀了丁春秋,也没能拦住李秋水。
功亏一篑。
她还是失败了。
---
回到营寨,童姥召集众人议事。
营帐中,众人都面带疲惫,眼中却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童姥环视众人,缓缓开口。
“今日一战,大家都看到了。丁春秋和李秋水联手,实力远超我们想象。尤其是丁春秋那一身诡异无比的毒功,防不胜防。硬拼,不是办法。”
乌老大愤然道:“尊主,难道就这么算了?我那些兄弟,白死了不成?”
冯阿三也道:“尊主,我断了一条手臂,不怕!只要能杀了丁春秋,再断一条也值!”
童姥摆了摆手。
“本座没说不打。只是要想个法子,减少伤亡。”
她顿了顿。
“丁春秋的化功大法,并非无解。他这功夫,是从《逍遥御风》总纲中悟出来的,走的是一条偏门。要破他这功夫,得找到他的弱点。”
齐御风道:“大师姐,您有什么办法?”
童姥沉默片刻。
“只有一个办法。”
齐御风问:“什么办法?”
童姥望着她。
“去找无崖子。他虽然不能出战,但他对丁春秋的武功最了解。他在谷中这些年,一直在研究破解化功大法的法子。也许他能想出办法。”
齐御风点了点头。
“好。我去。”
她站起身,走出营帐。
童姥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息。
“御风,你要小心。”
齐御风没有回头。
“我知道。”
---
夜色如墨,星宿海上空笼罩着厚厚的云层,不见星月。
齐御风牵过一匹马,翻身而上。
童姥站在营寨门口,望着她。
“御风,此去无名山谷,路途遥远。你要多加小心。”
齐御风点了点头。
“大师姐,您也保重。等我回来。”
她催马向前,消失在夜色中。
童姥望着她离去的方向,久久伫立。
良久,她转身走回营寨。
营寨中,伤员的呻吟声此起彼伏。
她走到伤兵营中,亲自为伤员包扎伤口。
那些伤员见尊主亲自来照顾,个个感激涕零。
童姥一边包扎,一边轻声安慰。
“好好养伤。等御风师叔回来,咱们再去打那魔头。”
伤员们纷纷点头,眼中燃起希望的火光。
---
星宿海,山顶木屋。
丁春秋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
阿福守在床边,笨手笨脚地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
丁春秋望着这个憨厚的弟子,忽然开口。
“阿福,你说,本座是不是做错了?”
阿福一怔。
“老仙,您说什么?”
丁春秋喃喃道:“本座这些年,杀了很多人。有些是该杀的,有些是不该杀的。本座一直觉得,杀人没什么,只要能达到目的就行。可今天看着那些弟子死在面前,本座忽然觉得……”
他顿了顿。
“他们不该死的。”
阿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憨憨地点头。
“老仙说得对。”
丁春秋望着他,轻轻笑了。
“你这个傻子,什么都不懂。”
他闭上眼,沉沉睡去。
梦中,他看见师父无崖子站在面前,用那双温润的眼睛望着他。
“春秋,回头吧。”
他跪了下来,泪流满面。
“师父,弟子……弟子回不了头了。”
无崖子轻轻叹息,转身离去。
他想追,却追不上。
他想喊,却喊不出声。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语。
“师父……弟子真的回不了头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阿福憨憨的鼾声,在寂静的黎明中轻轻响起。
---
少林寺,藏经阁。
扫地僧依旧握着那柄竹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
灵门禅师站在门口,轻声道:“师兄,星宿海那边有消息了。”
扫地僧的手微微一顿。
“如何?”
灵门禅师道:“童姥和齐施主攻入星宿海,与丁春秋、李秋水一场大战。双方死伤惨重,不分胜负。齐施主受了伤,已经去无名山谷找无崖子了。”
扫地僧沉默片刻。
“她受伤了?”
“是。肩上挨了李秋水一掌。”
扫地僧放下竹帚,望向窗外。
窗外,那株古银杏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残叶在风中摇曳。
他轻轻叹息。
“她心中有恨,这一掌,是必然的。”
灵门禅师望着他。
“师兄,您不去看看?”
扫地僧摇了摇头。
“不去。她需要自己走过去。”
他重新拿起竹帚,继续扫地。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可他的目光,却始终望着西方。
望着星宿海的方向。
望着无名山谷的方向。望着那个清冷如雪的小师妹,独自走在茫茫夜色中。
---


共 0 条评论
亲,没有评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