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天圣四年,夏。
星宿海。
这是一片诡异之地。方圆数百里,沼泽遍布,毒雾弥漫,寻常人踏进一步便有性命之忧。可此刻,在那片毒雾深处,一座巍峨的石山拔地而起,山顶之上,竟建着一座气势恢宏的木楼。
木楼前,丁春秋负手而立。
他已经在这里站了整整三个时辰,从日出到日中,一动未动。烈日当空,晒得他额头微微见汗,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在等一个人。
一个他既想见又怕见的人。
身后三步外,摘星子躬身而立,大气也不敢出。跟随丁春秋四年,他已经摸透了这位“星宿老仙”的脾气。老仙高兴时,赏赐丰厚;老仙不悦时,动辄便是化功大法伺候。此刻老仙站在这里一动不动,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山下,数千名星宿派弟子正在操练。呼喝声、兵刃交击声隐隐传来,可丁春秋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始终望着远方。
终于,丁春秋开口了。
“摘星子,你说,她会来吗?”
摘星子连忙躬身道:“回老仙,弟子派去的人回报,西夏王妃已经答应前来赴约。以她的性子,既然答应了,便一定会来。”
丁春秋点了点头。
“她的性子……”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比你们了解。”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在破庙中与他纠缠的女子。那一夜,他用酒灌醉了她,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可第二天醒来,她看他的眼神,让他至今难忘。
那眼神中,有恨,有怨,有羞,有悔,唯独没有……爱。
他本以为她会杀了他。可她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像看一条狗。
后来,她跟着他来到了星宿海。
在星宿海的那段日子,他拼命在她面前表现,想让她看到他的能力,他的野心,他的未来。他带着她巡视领地,向她展示化功大法的威力,让她看他如何收服那些亡命之徒。他以为这样就能征服她,让她心甘情愿地留在他身边。
可他渐渐发现,她的眼神变了。
从最初的冷漠,变成了厌恶。
那一夜,他带她去看他处置一个叛徒。那叛徒偷学了化功大法想要逃,被他擒住。他当着所有弟子的面,将那叛徒按在地上,化功大法缓缓施为,让那人惨叫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死去。他本以为这样能让她看到他的威严,他的手段。
可李秋水站在一旁,看着那人的惨状,面色惨白。
“丁春秋,”她事后问他,“你非要用这种手段吗?”
他不解地望着她。
“师叔,这叫手段?这叫立威。没有威,怎么服众?这些亡命之徒,你不让他们怕你,他们就会反你!”
李秋水摇了摇头。
“这不是威,这是虐。”
她转身离去,再也没有与他多说一句话。
三日后,她竟不辞而别。
丁春秋发现时,她已经走了一天一夜。他派人去追,却追了个空。他站在山顶,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奇怪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怨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
后来他才知道,她去了西夏,嫁给了李元昊,成了西夏王妃。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她了。
可一封信,她便来了。
丁春秋轻轻笑了。
“女人啊,”他喃喃道,“恨比爱更长久。”
日头偏西时,远方终于出现了一行人影。
丁春秋眯起眼,运足目力望去。
为首一骑白马,马上端坐着一位女子,白纱蒙面,身披华服,气度雍容。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骑士,个个气势不凡,马鞍旁悬着刀剑,显是高手。
李秋水。
丁春秋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四年了,她比四年前更美了。虽然白纱蒙面,可那双眼睛,依旧如当年那般动人。只是那眼神,也如当年那般冷。
他挥了挥手。
摘星子连忙躬身,快步下山迎接。
片刻后,李秋水一行人来到山顶。
她翻身下马,动作轻盈如燕,显然武功不减当年。她站在丁春秋面前,冷冷地望着他。
“丁春秋,你胆子不小,敢约我来此。”
丁春秋微微一笑,躬身行礼,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
“师叔大驾光临,弟子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李秋水冷哼一声。
“少跟我来这一套。你信上说有要事相商,什么事,说吧。”
丁春秋直起身,望着她。
“师叔何必心急?您远道而来,弟子已备下薄酒,为您接风洗尘。请。”
他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秋水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她与丁春秋之间,有过那不堪回首的一夜。她此生本不想再见他。可他在信中说,有办法帮她对付童姥,让她报仇雪恨。
这句话,打动了她。
她咬了咬牙,迈步向木屋走去。
身后,二十余名骑士想要跟上,却被摘星子拦住。
“诸位请在此歇息,王妃与老仙有要事相商。”
那些骑士望向李秋水。李秋水点了点头,他们便不再跟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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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屋中,酒菜已经摆好。
屋内陈设简单却不失精致,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一只青铜香炉,炉中燃着上好的檀香,清香袅袅。桌上摆着四荤四素八道菜,一壶陈年佳酿,两只白玉酒杯。
李秋水在客位坐下,丁春秋在主位相陪。摘星子亲自执壶,为两人斟酒。酒色碧绿,乃是星宿海特产的药酒,据说能解毒健身。
酒过三巡,李秋水放下酒杯。
“丁春秋,酒喝了,该说正事了。”
丁春秋微微一笑。
“师叔爽快。那弟子便直说了。”
他放下酒杯,望着李秋水。
“师叔,您想报仇,对不对?”
李秋水眼中寒光一闪。
“与你何干?”
丁春秋道:“师叔想报的仇,无非是两个人:天山童姥,还有……我师父无崖子。”
李秋水脸色一变。
“你……”
丁春秋摆了摆手。
“师叔不必紧张。弟子与您一样,也恨这两个人。无崖子偏心不公,只传苏星河武功,不传我上乘心法。弟子恨他,恨不得他死。”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怨毒。
“至于我师伯天山童姥,她是您的大师姐,也是无崖子的师姐。您恨她,弟子明白。她那一掌毁了您的脸,这一笔账,不能不讨。”
李秋水听着,神色渐渐缓和。
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白纱。那下面的疤痕,凹凸不平,触目惊心。每次抚摸,都让她心如刀绞。
“你想怎样?”她问。
丁春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望着外面苍茫的星宿海。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沼泽上,那片片水洼反射着金色的光,可雾气中隐隐透着诡异的紫色。那是毒瘴,是星宿海的标志,也是他的屏障。
“弟子想与师叔结盟。”他说,“您在西夏,我在星宿海,一东一西,遥相呼应。弟子帮您对付童姥,您帮弟子对付无崖子和苏星河。事成之后,各取所需,两不相欠。”
李秋水沉默良久。
她望着丁春秋的背影,望着这个曾经让她厌恶、让她恨、却又不得不承认与她同病相怜的人。
“我凭什么信你?”她终于开口。
丁春秋转过身来,望着她。
“师叔,弟子知道您信不过我。可您想想,除了弟子,还有谁愿意帮您?齐师叔?她恨不得杀了您。童姥?她刚把您打成重伤。无崖子?他心中只有那尊玉像,根本没有您。”
他一步步走近,站在她面前。
“师叔,这世上,只有弟子与您同病相怜。只有弟子,愿意与您并肩作战。”
李秋水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团幽暗的火。
那团火,她熟悉。
因为她自己心中,也有同样的火。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
“丁春秋,你说得对。这世上,只有你我同病相怜。”
她站起身,伸出手。
“成交。”
丁春秋握住她的手,也笑了。
“多谢师叔信任。”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个冰冷,一个温热,却同样带着几分虚假。
两人重新落座,继续饮酒。
酒至半酣,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惨叫。
李秋水眉头一皱,望向门外。
丁春秋却面不改色,继续饮酒。
“师叔不必理会,不过是弟子们在处置叛徒。”
李秋水放下酒杯。
“丁春秋,你又在用化功大法?”
丁春秋微微一笑。
“师叔慧眼。那叛徒偷学了本门武功想要逃,弟子只是略施惩戒。”
李秋水沉默片刻。
“我想看看。”
丁春秋一怔。
“师叔想看?”
李秋水点了点头。
丁春秋拍了拍手。
片刻后,摘星子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人走进来。那人约莫三十来岁,满脸横肉,此刻却面色惨白,浑身颤抖如筛糠。他被按着跪在地上,抬头看见丁春秋,眼中满是恐惧。
“老仙饶命!老仙饶命!弟子再也不敢了!”
丁春秋看也不看他,只是对李秋水道:“师叔请看。”
他伸出右手,按在那人头顶。
那人惨叫一声,浑身剧烈抽搐,脸上的肌肉扭曲变形,口中发出非人的嚎叫。那叫声凄厉无比,仿佛正在经受世间最可怕的折磨。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皮肤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如土。
片刻之间,他便瘫软在地,一动不动。
丁春秋收回手,掏出一块丝帕擦了擦,笑道:“化功大法,将他全身内力化去,从此便是个废人了。”
李秋水望着地上那人,望着他那张扭曲变形的脸,望着他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想起四年前,在星宿海的那段日子。那时她亲眼看到丁春秋用化功大法处置叛徒,那人的惨状至今历历在目。
她忽然觉得恶心。
不是恶心这化功大法,而是恶心丁春秋这副得意的嘴脸。
“丁春秋,”她放下酒杯,“你这化功大法,是从《逍遥御风》总纲中悟出来的?”
丁春秋点了点头。
“正是。那总纲中有吸纳他人内力为己用的法门,弟子稍加改造,便成了化功大法。虽不能吸为己用,却能废人武功,让他们生不如死。”
李秋水轻轻笑了。
“你知道北冥神功吗?”
丁春秋一怔。
“北冥神功?那是师父的绝学,弟子自然知道。”
李秋水道:“北冥神功也能吸纳他人内力为己用,而且比你这化功大法高明百倍。它吸来的内力可以化为己用,增强自身功力。而你这化功大法,只能废人,不能利己。”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被夕阳染红的沼泽。
“丁春秋,你捡了芝麻,却丢了西瓜。”
丁春秋面色一变。
他知道李秋水说得对。
可他放不下这化功大法。
这是他呕心沥血创出来的,是他的心血,他的骄傲。他靠着这门功夫,收服了数千弟子,建立了星宿派,让江湖中人闻风丧胆。
“师叔教训的是。”他压下心中的不快,赔笑道,“弟子愚钝,创不出北冥神功那样令人叹为观止的绝学,只能弄些旁门左道。”
李秋水转过身来,望着他。
“丁春秋,你我结盟,我不需要你的化功大法。我需要的是你的势力,你的人马。你明白吗?”
丁春秋点了点头。
“弟子明白。”
李秋水道:“好。那咱们便说定了。你帮我牵制灵鹫宫,我帮你对付无崖子和苏星河。待事成之后,各不相欠。”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天色不早,我该走了。”
丁春秋一怔。
“师叔今夜不住下?弟子还有许多话想与师叔说。”
李秋水摇了摇头。
“不便久留。李元昊虽宠我,却也不是傻子。我离开太久,他会起疑。”
她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丁春秋,”她说,“四年前那个夜晚,我本该杀了你。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杀吗?”
丁春秋沉默。
李秋水道:“因为那时我觉得,你我是一样的人。可现在我知道,你我并不一样。”
她迈步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丁春秋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良久,他狠狠一拳砸在桌上。
“一样的人?呸!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水性杨花的荡妇而已!”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怨毒。
摘星子跪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好一会儿,丁春秋才平静下来。
“摘星子,”他冷冷道,“派人盯着她。她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摘星子连忙应道:“是!”
丁春秋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苍茫的夜色。
李秋水已经走远了。
他忽然想起她最后那句话。
“你我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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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水离开星宿海后,一路向东。
她骑着马,走得很快。
仿佛要逃离什么。
身后二十余名骑士紧紧跟随,马蹄声急促如鼓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逃。
是因为丁春秋那得意的嘴脸?是因为那叛徒的惨叫?还是因为自己竟然与这样的人结盟?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再看到丁春秋。
这个人,太可怕了。
不是可怕在他的武功,而是可怕在他那颗心。
那颗心,已经扭曲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山之巅,师父说过的话。
“秋水,你心中执念太深。若有一天你发现走错了路,一定要回头。”
她那时不懂。
此刻她有些懂了。
可她已经回不了头了。
她继续向东,向着西夏的方向。
身后,星宿海的毒雾在月光下翻涌,如同她心中的矛盾,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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缥缈峰,灵鹫宫。
齐御风来了。
她站在石台下,望着站在台上的童姥,眼中满是疲惫。
童姥依旧是那副八九岁女童的模样,可周身的气势,却让人不敢有丝毫轻视。她负手而立,白发在风中飞扬,一双眼睛冷如寒冰,却又在看到齐御风的瞬间,化作了点点温柔。
“御风妹妹!”童姥一跃而下,上前紧拉着她的手,欢喜非常,“你来啦!这些年,可让师姐我好生想念!”
在天山时,童姥和这位小师妹就相处甚睦,情同同胞姐妹。此刻久别重逢,她真情流露,眼里泛出点点泪光。
齐御风也是心情激荡,紧紧握着童姥的手。
“大师姐,小妹也好想您。”
两人相携步入宫中,在正殿落座。侍女们端上茶点,悄然退下。
童姥打量着齐御风,见她眉宇间多了一丝疲惫,少了几分当年的凌厉,心中暗暗称奇。
“御风,你这些日子去了何处?我派人四处寻你,却始终没有消息。”
齐御风沉默片刻。
“大师姐,我去了少林。”
童姥一怔。
“少林?去见那位师兄?”
齐御风点了点头。
“他……他很好。”
童姥轻轻笑了。
“他当然很好。他若不好,这世上便没有好人了。”
她顿了顿,望着齐御风。
“你见过他了?他可愿出山?”
齐御风摇了摇头。
“他说他不会武功。”
童姥闻言,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不会武功?呵呵,他说得对,也不会武功了。”
齐御风望着她。
“大师姐,您知道他?”
童姥点了点头。
“知道。师父曾对我说过,他那位‘半个徒弟’,是逍遥派百年难遇的奇才。可惜心中执念太深,师父不敢传他高深武功,怕他走入魔道。”
她顿了顿。
“后来他下山游历,走遍天下,挑战无数高手,无一败绩。可那些胜绩,没能让他开心,反而让他更加迷茫。最后他去了少林,在少室山顶与苦禅上人一战,悟了。”
齐御风问:“悟了什么?”
童姥望着她,目光深邃。
“悟了‘不会武功’。”
齐御风咀嚼着这句话,若有所思。
良久,她抬起头。
“大师姐,我有一件重要的事要告诉您。”
童姥神色一凝。
“何事?”
齐御风深吸一口气。
“丁春秋和李秋水,已经结盟了。”
童姥闻言,面色顿时一变。
“什么?”
齐御风将探听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说了。她如何发现丁春秋派人联络西夏,如何暗中跟踪,如何偷听到两人的密谈。
童姥听完,面色铁青。
“这两个孽障!”
她站起身,在殿中踱步。
“丁春秋有千余弟子,李秋水有西夏兵力。他们若联手,灵鹫宫危矣。”
齐御风道:“大师姐,咱们该怎么办?”
童姥停下脚步,望着她。
“你去少林,请我们那位师兄出山。”
齐御风一怔。
“他……他不会武功。”
童姥轻轻笑了。
“御风,你还是不懂。不会武功,才是真正的武功。”
她顿了顿。
“你知道师父为什么称他为‘半个徒弟’吗?因为他天资最高,心中那团火烧得最旺。师父不敢传他高深武功,怕他走入魔道。可也正是这团火,让他悟到了武学之外的东西。”
她望着齐御风。
“那东西,比武功更重要。”
齐御风沉默良久。
终于,她点了点头。
“好。我再去少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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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齐御风再次来到少林寺。
这一次,她轻车熟路,直接来到藏经阁。
推门而入,扫地僧依旧在那里扫地。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照在他枯瘦的背影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竹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极有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师兄。”齐御风轻声唤道。
扫地僧没有回头。
“小师妹,你又来了。”
齐御风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师兄,丁春秋和李秋水结盟了。他们要对付灵鹫宫,对付逍遥派。我一个人,挡不住他们。”
扫地僧停下竹帚,望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如秋水,平静如古井。
“你希望我怎么做?”
齐御风道:“请师兄出山,帮我。”
扫地僧轻轻笑了。
“我告诉过你,我不会武功。”
齐御风望着他。
“师兄,您真的不会武功吗?”
扫地僧望着她,目光深邃。
“你想试试?”
齐御风点了点头。
她后退几步,摆开架势。
“师兄,请。”
扫地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齐御风深吸一口气,凌波微步全力施展,身形如鬼魅般掠出,瞬间便至他面前,一掌拍出!
这一掌,是她逍遥御风的精髓,威力足以开碑裂石!掌风呼啸,整个藏经阁中的经卷都被吹得簌簌作响!
扫地僧不闪不避。
他只是伸出右手,轻轻一拂。
这一拂,轻飘飘的,毫不着力,仿佛只是拂去衣上的一点尘埃。
可齐御风那一掌,却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非但掌力被化去,连她整个人都被那股柔劲带偏,踉跄数步,险些跌倒。她一连退出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抬头望向扫地僧,眼中满是骇然。
扫地僧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甚至连衣角都没有飘起。
“您……您这是什么武功?”齐御风的声音在颤抖。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功,不,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非武功”。她这一掌,自信当世能接下的不超过十人,可这位师兄,只是轻轻一拂,便让她全力一击化为乌有。
扫地僧轻轻笑了。
“这不是武功。”他说,“这是‘让’。”
齐御风怔住。
“让?”
扫地僧点了点头。
“让,不是躲,不是避,不是化。是让。”他顿了顿,“让对手的力,自己消失。”
齐御风望着他,眼中满是震撼。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武学最高之境,并非胜人,而是胜己。”
她望着扫地僧,望着这个不会武功的师兄,忽然明白了什么。
“师兄,”她说,“求您教我。”
扫地僧望着她,目光柔和。
“你学不会。”
齐御风怔住。
“为何?”
扫地僧道:“因为你心中有恨。这恨,让你只想‘胜’,不想‘让’。你学不会让。”
齐御风心中一阵失落。
扫地僧望着她,轻轻叹息。
“不过,我可以帮你。”
齐御风抬起头。
“如何帮?”
扫地僧道:“我去见丁春秋一面。”
齐御风怔住。
“您去见他?他……他会对您下手的。”
扫地僧轻轻笑了。
“下手?他不会的。”
他望着窗外,眼神深邃。
“因为他怕我。”
齐御风心中猛地一震。
“他怕您?”
扫地僧点了点头。
“三十年前,他在藏经阁中偷抄经卷,我放了他一马。那时他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眼中满是野心。我告诉他,愿他日后多记慈悲,少记成败。”
他顿了顿。
“他记了一辈子。可记的是恨,不是慈悲。”
齐御风望着他,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位止观师兄,究竟有多深的修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有他在,她心里踏实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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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扫地僧离开少林寺,向西而行。
这是他三十年来第一次踏出藏经阁。
灵门禅师亲自送到山门外。
山门巍峨,朱红色的门扉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门前的石狮子蹲踞两旁,历经风雨,却依旧威严。
“师兄,”灵门禅师合十道,“保重。”
扫地僧点了点头。
“放心。”
他转身,向西行去。
身后,少林寺的钟声悠悠响起,在山谷中回荡。那钟声浑厚悠远,仿佛能涤荡人心的尘埃。
灵门禅师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久久没有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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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扫地僧来到星宿海。
他没有隐藏行踪,也没有避开毒虫陷阱。
他只是那样走着,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奇怪的是,那些毒虫仿佛怕他似的,远远便避开了。那些潜伏在沼泽中的毒蛛、蜈蚣、蝎子,原本闻到生人气息便会蜂拥而上,可此刻却纷纷逃窜,仿佛遇见了天敌。
那些巡逻的星宿派弟子,远远看见一个老僧走来,正要上前呵斥,可走近几步,却忽然呆立当场,动弹不得。
不是被点了穴道,也不是中了什么法术。
只是……不敢动。
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威压,从老僧身上散发出来,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压得他们双腿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那老僧从他们身边走过,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他就那样走过,脚步踏在沼泽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明明踩在泥泞中,僧袍下摆却不沾半点泥水。
扫地僧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地来到山顶木屋前。
丁春秋正坐在屋中,与摘星子商议事情。
忽然,他感到一阵心悸。
那心悸来得莫名其妙,却又强烈无比。他的心脏砰砰直跳,仿佛要跳出胸腔。他的额头瞬间冒出冷汗,手心也变得冰凉。
他抬起头,望向门口。
门没开,可他仿佛看见了什么。
“谁?”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门开了。
一位枯瘦的老僧站在门口,手中捻着佛珠,眉目低垂。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丁春秋望着那张脸,望着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睛,浑身一震。
三十年了。
那张脸,他从未忘记。
“是……是你……”
扫地僧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丁春秋,三十年了。”
丁春秋站起身,想要后退,双腿却不听使唤。他想要运功抵抗,可内力仿佛被什么东西封住了,根本提不起来。
摘星子见师父这般模样,心中大骇,连忙上前挡在他身前。
“老和尚!你是什么人?敢来星宿派撒野!”
扫地僧看也不看他。
他只是望着丁春秋。
“丁春秋,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丁春秋咬了咬牙,一把推开摘星子。
“你……你想说什么?”
扫地僧道:“三十年前,我放你一马。三十年后,我来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
丁春秋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是怕?是恨?还是……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老僧面前,他仿佛又变成了三十年前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跪在藏经阁中,心中满是怨毒。那时候,他也是这样看着这个老僧,看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心中又是怕,又是恨,又有一丝说不清的敬畏。
“你……你想怎样?”他的声音在颤抖。
扫地僧轻轻笑了。
“我不想怎样。出家人慈悲为怀,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
“春秋,你的路,走偏了。”
丁春秋浑身一震。
扫地僧望着他,目光悲悯。
“你师父无崖子,当年没有传你上乘武功,不是偏心,是怕你走入魔道。可你还是走入了魔道。”
他顿了顿。
“你练化功大法,创星宿派,残害无辜,作恶多端。你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就能胜过所有人。可你想过没有,你胜了谁?又输给了谁?”
丁春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他想反驳,却不知从何驳起。他想愤怒,可那股愤怒刚到胸口,便被老僧平静的目光化解得干干净净。
扫地僧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丁春秋,你师父还活着。他在等你回头。”
他迈步下山,消失在毒雾中。
丁春秋站在山顶,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心中一片空白。
他忽然很想跪下。
可他跪不动。
他是星宿老仙,是千余弟子的主人,是一派之主。
他不能跪。
他咬了咬牙,转身走回木屋。
身后,摘星子望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从未想过,一直被他奉若神明的星宿老仙,居然如此害怕一个毫不起眼的老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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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地僧离开星宿海后,没有回少林。
他去了一个地方。
无名山谷。
他要去看一个人。
无崖子。
半月后,他来到山谷中。
山谷依旧宁静,溪水潺潺,鸟语花香。与外面的江湖相比,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
苏星河正在谷口守着,盘膝坐在一块大石上,膝上横着一柄长剑。见一个老僧走来,他连忙起身。
“大师是……”
扫地僧微微一笑。
“贫僧止观,曾是逍遥子门下。”
苏星河浑身一震。
止观?那位传说中的师伯?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位老僧。枯瘦的身形,洗得发白的僧袍,手中捻着一串佛珠,眉目低垂,周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祥和之气。
他连忙躬身行礼。
“弟子苏星河,拜见师伯。”
扫地僧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你师父可好?”
苏星河眼圈一红。
“师父他……身子越来越差了。”
扫地僧点了点头。
“带我去见他。”
苏星河连忙在前引路。
两人穿过山谷,来到那间草庐前。
推门而入,无崖子正倚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发呆。他比从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昔。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
望着眼前这位老僧,望着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睛,他忽然笑了。
“止观师兄,你来了。”
扫地僧在他身旁坐下。
“知微师弟,贫僧来看看你。”
知微,是无崖子的本名。这个名字,已经许多年没有人叫过了。
无崖子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知微……”他喃喃道,“好久没人这么叫我了。”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窗外,阳光正好,鸟语花香。几只雀儿在枝头跳跃,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良久,无崖子开口。
“师兄,你见到丁春秋了?”
扫地僧点了点头。
“见到了。”
无崖子问:“他如何?”
扫地僧沉默片刻。
“他还在偏的路上走。可他的脚步,慢了一些。”
无崖子轻轻笑了。
“师兄,你说他能回头吗?”
扫地僧摇了摇头。
“不知道。那要看他自己。”
他望着无崖子。
“你恨他吗?”
无崖子沉默片刻。
“恨过。”他说,“可恨有什么用?我的腿,能站起来吗?”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湛蓝的天空。
“师兄,你知道吗,我有时候想,也许这一切,都是命。”
扫地僧轻轻笑了。
“命?什么是命?”
无崖子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扫地僧道:“命,就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你走的路,你选的,你承担的。”
他顿了顿。
“无崖子师弟,你选了这条路,承担了这些苦。你做得很好。”
无崖子望着他,眼中泛起一丝泪光。
“师兄……”
扫地僧站起身。
“好好活着。你等的那个人,会来的。”
他转身,走出草庐,消失在暮色中。
无崖子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
良久,他喃喃道:“师兄,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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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御风在灵鹫宫中等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来,她每日站在石台上,望着西方,盼着那个枯瘦的身影出现。
童姥见她这般模样,心中暗暗叹息。
“御风,你别急。他若答应出山,一定会来的。”
齐御风点了点头,可眼中的期盼,却怎么也藏不住。
这一日,黄昏时分。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缥缈峰上,将整座山峰染成金色。
齐御风依旧站在石台上,望着西方。
忽然,她看见一个身影出现在山道上。
那身影枯瘦,步履缓慢,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齐御风心中一喜,连忙迎下山去。
“师兄!”
扫地僧望着她,微微一笑。
“小师妹,我回来了。”
齐御风眼中泛起泪光。
“师兄,您没事吧?”
扫地僧摇了摇头。
“没事。我去见了丁春秋,也去见了无崖子师弟。”
齐御风一怔。
“您见了二师兄?”
扫地僧点了点头。
“他很好。只是身子弱了些。”
齐御风心中一阵酸楚。
两人相携上山,来到灵鹫宫中。
童姥早已等在殿中,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相迎。
“止观师兄!”
扫地僧望着她,微微一笑。
“凤梧师妹,多年不见。”
童姥眼中也泛起泪光。
“师兄,您老了。”
扫地僧轻轻笑了。
“你倒还是老样子。”
两人相视而笑,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天山的日子。
笑罢,童姥神色一正。
“师兄,丁春秋和李秋水结盟的事,您知道了?”
扫地僧点了点头。
“知道了。”
童姥问:“您怎么看?”
扫地僧沉默片刻。
“丁春秋那边,暂时不会有大动作。他被我点化了一番,心中有所触动,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轻举妄动。”
他顿了顿。
“至于李秋水,她虽然与丁春秋结盟,可心中也有犹豫。她对丁春秋,是既恨又怜,既厌恶又同情。这种矛盾,会让她举棋不定。”
童姥闻言,神色稍缓。
“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扫地僧望着她。
“等。”
“等?”
扫地僧点了点头。
“等他们自己露出破绽。丁春秋野心太大,不会甘心只与李秋水结盟。他还会找其他帮手。李秋水心思太多,也不会完全信任丁春秋。他们两人,早晚会生出嫌隙。”
他顿了顿。
“到那时,便是咱们出手的机会。”
童姥沉思片刻,点了点头。
“师兄说得有理。”
她望向齐御风。
“御风,你这段时间,就在灵鹫宫住下吧。咱们一起,等他们露出破绽。”
齐御风点了点头。
“好。”
这一夜,三人秉烛夜谈,直至深夜。
月光如水,洒在缥缈峰上,洒在灵鹫宫的琉璃瓦上,洒在这三个逍遥派弟子的身上。
几十年前,他们曾在天山之巅,一起听师父讲道。
几十年后,他们再次相聚,共商大计。
虽然物是人非,可那份同门之情,却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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