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天圣三年,秋。
齐御风离开星宿海后,一路向东。
她走得很慢,心中反复盘算着下一步该当如何。丁春秋的势力日益壮大,她孤身一人,难以撼动。她需要帮手,可这世上能助她的人,屈指可数。
她想起师父以前曾提起过一个人。
一个被他称为“半个徒弟”的人。
那人年少时在天山待过三年,后来下山送信,便再也没回去。师父说他心中有火,烧得太旺,不敢传他高深武功,只给了他一枚破执丹,让他自己悟。
那人后来听闻是去了少林寺,在藏经阁中扫地,一扫便是数十年。
师父说,那人天资极高,若肯放下执念,成就不可限量。
齐御风从未见过那人,也不知他具体叫什么名字,只知道师父给他赐名为“止”。
但她决定去找他。
也许,他能帮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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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险道遇伏
走了半个月,她来到一处险峻的山道。
两旁悬崖峭壁,中间一条窄窄的栈道,下面是万丈深渊。这是通往中原的必经之路,也是最容易埋伏的地方。
齐御风踏上栈道,走了不到百步,忽然停下脚步。
她微微侧耳,风中隐隐传来衣袂飘动之声。
前方,二十余名黑衣蒙面人一字排开,拦住了去路。
后方,同样有二十余人,堵住了退路。
齐御风神色不变,淡淡道:“丁春秋派你们来的?”
为首一人从人群中走出,身材魁梧,双目精光闪烁,显然武功不弱。他冷笑道:“齐师祖果然聪明。老仙说了,请您回星宿海做客。”
齐御风轻轻笑了。
“就凭你们这些废物?”
为首那人也不生气,挥了挥手。
五十余名黑衣人同时出手,刀枪剑戟、暗器毒烟,齐齐向齐御风招呼过去!
齐御风不慌不忙。
凌波微步施展开来,她身形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那些刀剑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那些暗器毒烟更是沾不着她的身。她双掌翻飞,每一掌都拍在一人身上。她的掌力看似轻飘飘的,实则暗藏杀机,中掌者无不骨断筋折,倒地不起。
片刻之间,五十余人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齐御风站在人群中,衣衫飘飘,不沾半点血迹。
她望着那些倒地不起的黑衣人,淡淡道:“回去告诉丁春秋,下次派些像样的来。”
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走出不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风声。
那风声极轻极细,若非武功已臻化境,绝难察觉。齐御风心中一凛,反手一掌!
砰!
双掌相交,齐御风只觉一股诡异的内力侵入体内,竟在吞噬她的真气!
她心中一凛,连忙运功抵御,同时转过身来。
丁春秋站在她身后,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
“齐师叔,”他说,“您果然厉害。这些废物当然拦不住您,可弟子亲自来了,您还能走吗?”
齐御风冷冷地望着他。
“丁春秋,你终于敢正面与我一战了?”
丁春秋哈哈大笑。
“正面一战?师叔,您太天真了。弟子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他话音未落,四周忽然涌出无数毒虫!
那些毒虫密密麻麻,铺天盖地,有拳头大的毒蛛,有手臂粗的蜈蚣,有通体漆黑的蝎子,还有各种各样叫不出名字的怪虫。它们从山壁的缝隙中爬出,从地底的洞穴中涌出,从枯死的树木中钻出,仿佛无穷无尽!
齐御风面色一变,连忙运功护体,同时向后退去!
可那些毒虫仿佛有灵性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团团围住!
丁春秋站在毒虫之外,得意洋洋。
“师叔,这些毒虫是弟子费了三年心血培育的,专门用来对付您。它们体内都有弟子的独门毒功,咬上一口,便化为一滩脓水。您武功再高,能杀得完吗?”
齐御风心中大恨。
她知道,丁春秋这是要用毒虫消耗她的内力,等她力竭之时再动手。
她深吸一口气,逍遥御风全力施展,一道无形的气墙在身边周围形成,将毒虫尽数挡在外面!
可那些毒虫前仆后继,死了一批又涌上一批,根本杀不完!
齐御风的内力飞速消耗,额头渐渐见汗。
丁春秋见状,笑得更加得意。
“师叔,您撑不了多久的。不如投降,弟子保证不伤您性命。说起来,弟子对师叔可是一直有孺慕之情。当年在天山,师叔待弟子不薄,弟子都记在心里。”
齐御风咬紧牙关,没有理会。
她一边抵御毒虫,一边暗暗观察四周,寻找脱身之机。
忽然,她发现左前方有一处悬崖,下面是茫茫云海。
她心中一动。
拼了!
她猛地催动内力,一掌震退身前毒虫,同时凌波微步全力施展,向那处悬崖冲去!
丁春秋大惊,连忙催动毒虫追赶!
可齐御风的速度太快,瞬息间便掠至崖边!
她纵身一跃,跳下悬崖!
丁春秋冲到崖边,只见云海茫茫,哪里还有齐御风的身影?
他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
“齐师叔,您这是找死!这悬崖深不见底,掉下去必死无疑!”
他在崖边站了许久,终于转身离去。
可他不知道,齐御风并没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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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绝处逢生
齐御风跳下悬崖后,并没有任由自己坠落。
她运起凌波微步,脚踏崖壁上的凸起,一路向下滑落。那崖壁陡峭如削,凸起之处极少,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可她凭着绝顶轻功和过人胆识,竟在千钧一发之际,不断借力,减缓下坠之势。
也不知滑落了多久,她终于在一处崖壁上找到了一处洞穴。
那洞穴不大,仅容一人容身,却是救命之所。
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翻身钻入洞中,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这一战,她差点死在丁春秋手上。
她靠在洞壁上,望着洞外茫茫云海,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丁春秋太狡猾了,根本不与她正面交锋,只用阴招、毒招、人海战术来对付她。她一个人,真的能杀得了他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能放弃。
她在洞中歇了一夜。那一夜,寒风凛冽,从洞口灌入,冻得她瑟瑟发抖。她运功抵御,却不敢睡去,生怕一睡便再也醒不来。
第二日清晨,天光微亮,她爬出洞穴,继续向下攀援。
又过了两个时辰,她终于落到崖底。
崖底是一条山涧,溪水清澈,鸟语花香。她蹲在溪边,捧起水洗了把脸,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那张脸依旧清冷,只是眼中多了一丝疲惫。
她站起身,继续向东行去。
十日后,她终于来到少室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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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入寺求见
少室山巍峨耸立,满山红叶如霞似火。
齐御风站在山门外,望着巍峨的少林寺,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心中忽然有些忐忑。
那位扫地僧,会见她吗?
她迈步而入。
知客僧迎上来,合十道:“女施主从何而来?所为何事?”
齐御风道:“我从天山来,求见藏经阁的止观师兄。入少林寺前,他俗名叫‘止’。”
知客僧一怔。
“止观师兄?”他摇了摇头,“贫僧在寺中二十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女施主是不是找错人了?”
齐御风心中一沉。
难道那位扫地僧,已经圆寂了?
她正自失望,忽听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女施主要找的人,可是在藏经阁扫地的老僧?”
齐御风转身,只见一位老僧站在身后,须眉如雪,气度不凡。他身披大红袈裟,手持九环锡杖,双目深邃如古井,周身隐隐有一股祥和之气。
她连忙合十道:“正是。敢问大师如何称呼?”
老僧微微一笑。
“贫僧灵门,忝为少林方丈。”
齐御风心中一震。
灵门禅师!少林方丈!
她连忙行礼。
“晚辈齐御风,逍遥子门下,见过灵门大师。”
灵门禅师连忙虚搀,袍袖中发出一股无形劲力,稳稳托住齐御风弯腰下拜的身子。齐御风只觉一股柔和的力量托住自己,竟拜不下去,心下骇然——这位方丈的武功,深不可测!
“原来女施主是逍遥子先生门下,贫僧失敬了。”灵门禅师道,“贫僧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算起来也算是故人。令师当年曾来少林,与贫僧的师父苦禅上人饮茶论道,贫僧当时侍立在侧,有幸得见。”
他顿了顿,望着齐御风。
“若论辈分,贫僧师父苦禅上人与令师逍遥子先生平辈论交。女施主既是逍遥子先生高徒,便与贫僧同辈,不必自称晚辈。”
齐御风心中一定。
“多谢大师指点。”
灵门禅师微微一笑,转身向寺内走去。
“女施主请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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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初见扫地僧
两人穿过大雄宝殿,穿过古柏森森的庭院,来到一座幽静的阁楼前。
那阁楼隐在古柏深处,青砖灰瓦,飞檐斗拱,檐下挂着几串风铃,秋风过处,叮当作响。阁楼上挂着一块匾,上书三个大字:藏经阁。字迹古朴苍劲,显是多年古物。
灵门禅师停下脚步,望着阁楼,轻轻叹息。
“那位止观师兄,便在此处。他来了三十年了,从不与人说话,也从不出门。贫僧每次来借阅经卷,他也只是点点头,继续扫地。”
他转过头来,望着齐御风。
“女施主,你若要见他,便自己进去吧。他见不见你,贫僧也不知。”
齐御风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藏经阁中光线昏暗,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满了经卷。那些书架高及屋顶,每一排都塞得满满当当,散发着淡淡的檀香气息。阳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道道光影,光影中有无数细小的尘埃缓缓飘浮。
书架尽头,一个枯瘦的老僧正握着竹帚,一下一下地扫着地。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仿佛不是在扫地,而是在抚摸那些青砖。竹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极有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的梵唱。
齐御风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好熟悉。
仿佛在哪里见过。
她缓缓走过去,走到他身后。
“止观师兄。”她轻声开口。
扫地僧手中的竹帚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
“你叫我师兄?”他的声音苍老如古井,却透着一丝惊讶,仿佛这个称呼已经许多年没有听人叫过了。
齐御风道:“家师逍遥子。师父曾提起过,他早年收过半个弟子,法号止,后来去了少林寺。论辈分,我该称您一声师兄。”
扫地僧沉默良久。
整个藏经阁里,只有窗外的风铃声,和两人轻轻的呼吸声。
终于,他转过身来,望着齐御风。
那双眼睛,澄澈如秋水,平静如古井,没有一丝波澜。可在那平静之下,似乎藏着无尽的故事。
“你……是小师妹?”他的声音微微颤抖。
齐御风点了点头。
“我叫齐御风,师父的关门弟子。”
扫地僧望着她,望着这张清冷的脸,望着这双澄澈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天山之巅,师父收徒时的情景。
那时他还年轻,心中有火,烧得正旺。他看着师父收下一个个师弟师妹,心中既羡慕又嫉妒。后来他负气下山,再也没有回去。
一别几十年。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天山的人了。
“小师妹……”他喃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恍惚,“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齐御风沉默片刻。
“师兄,”她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扫地僧望着她。
“为了丁春秋?”
齐御风一怔。
“师兄如何知道?”
扫地僧轻轻叹息。
“丁春秋的事,我略有耳闻。他叛出师门,暗算师父,创立邪派,作恶多端。你想杀他,理所当然。”
他顿了顿。
“可你来找我,找错了。”
齐御风怔住。
“为何?”
扫地僧望着她,目光深邃。
“因为我不会武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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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不会武功
齐御风浑身一震。
不会武功?
怎么可能?
她望着扫地僧,望着他手中那柄普普通通的竹帚,望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僧袍,望着他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灵门禅师说过,这位止观师兄来了三十年,从不与人说话,也从不出门。
三十年。
一个不会武功的人,能在藏经阁中待三十年?
扫地僧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初冬的薄雾。
“三十年前,我在少室山顶与苦禅上人一战。那一战,我输了,也悟了。从那时起,我便再也不会武功了。”
他望着齐御风。
“小师妹,你可知,不会武功是什么意思?”
齐御风摇头。
扫地僧道:“不会武功,便不会伤人,也不会伤己。不会武功,便没有胜负之心,没有争强斗胜之念。不会武功,便只有一颗平常心。”
他顿了顿。
“我用了三十年,才学会不会武功。小师妹,你愿意学吗?”
齐御风沉默。
她不想学。
她只想杀丁春秋。
扫地僧望着她,轻轻叹息。
“小师妹,你心中有恨。这恨,是你力量的源泉,也是你最大的障碍。你若放不下这恨,便永远到不了武学最高之境。”
齐御风抬起头,望着他。
“师兄,您当年也有过恨吗?”
扫地僧沉默片刻。
“有。”他说,“我当年,比你还恨。我恨那些害死亲人的马贼,恨这世上所有不公之事,恨自己无能为力。”
他伸出手,挽起衣袖。
手腕上,七道旧疤蜿蜒如蛇,触目惊心。
齐御风望着那些疤痕,心中震撼无比。那些疤痕虽已愈合多年,却仍能看出当年的狰狞。每一道都很深,很深,仿佛要将整只手腕切断。
“这是我十三岁那年留下的。”他说,“我那时想,把血放尽了,是不是就不恨了?”
齐御风的声音有些发颤。
“后来呢?”
扫地僧放下衣袖,轻轻笑了。
“后来,我遇见了师父。他把我救醒,重新包扎伤口,一句话也没有问,也没有责备。他只是坐在我床边,静静地陪了我一夜。”
他望着齐御风。
“天明时,师父说:‘止儿,你心中有火。这火不是坏事。’我问:‘那什么是坏事?’师父说:‘让这火烧死你自己,是坏事。’”
齐御风心中一震。
让这火烧死你自己,是坏事。
她想起这些日子以来,自己满脑子都是杀丁春秋,想得快要发疯。她想起自己不顾一切地闯入星宿海,差点死在毒虫之下。她想起自己跳下悬崖时,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死了就杀不了丁春秋了。
她忽然有些怕。
怕自己真的会像师父说的那样,被这胜人之心所噬。
她跪了下来。
“师兄,求您教我。”
扫地僧望着她,目光柔和。
“我教不了你。”他说,“能教你的,只有你自己。”
他转过身,继续扫地。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竹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轻响,那声音像是一种古老的咒语,在幽暗的藏经阁中回荡。
齐御风跪在地上,望着他的背影,心中一片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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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藏经阁中三十日
齐御风在藏经阁中住了下来。
她没有地方可去,也不想离开。她总觉得,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能给她一些答案。
每日清晨,她便坐在角落里,看扫地僧扫地。
他扫得很慢,一帚一帚,不疾不徐。有时一上午,只扫了三尺见方的地方。可那三尺见方的地方,扫过之后,青砖泛着微微的光,一尘不染。
每日黄昏,他便放下竹帚,坐在窗边,望着窗外的远山。偶尔会说几句话,讲一些佛法道理。他虽然讲得浅显,可那些话,像溪水一样,慢慢流进齐御风心里。
他说:“小师妹,你知道为什么我要扫地吗?”
齐御风摇头。
他笑了笑,指着地上的尘埃。
“这些尘埃,就像人心中的杂念。你扫得越快,它飞得越远;你扫得越慢,它反而被你收走了。”
他说:“小师妹,你知道为什么我三十年不出藏经阁吗?”
齐御风摇头。
他指了指窗外。
“因为外面有太多东西。你看见一棵树,便想这树是什么树;你看见一朵花,便想这花是什么花;你看见一个人,便想这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可你在这阁中,只有经卷,只有青砖,只有自己。”
他顿了顿。
“只有自己,才能看见自己。”
他说:“小师妹,你知道为什么我不会武功了吗?”
齐御风还是摇头。
他伸出右手,并指如剑,平平刺出。
那一刺无声无息,连指风都不曾带起一缕。可三丈外,书架上一卷经书,忽然轻轻翻动了一页。
齐御风瞳孔微缩。
扫地僧收回手指,轻轻笑了。
“这不是武功。”他说,“这是心意。我想让它动,它便动了。我想让它不动,它便不动。没有杀意,没有胜负,只有心意。”
他望着齐御风。
“你心中有恨,你的武功便带着恨。你恨丁春秋,你的每一掌都想要他的命。可你想过没有,你若真的杀了他,然后呢?”
齐御风怔住。
然后呢?
她从未想过。
扫地僧轻轻叹息。
“然后你还是你,心里还是空落落的。因为你要的不是杀他,而是证明自己。”
他转过身,继续扫地。
齐御风望着他的背影,咀嚼着他的话。
证明自己。
她想起自己下山以来,所做的一切。杀马贼,闯星宿海,遍寻高手,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
为的是让师父看看,他这个关门弟子,没有给他丢脸。
可师父已经不在了。
她证明给谁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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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灵门来访
一个月后,灵门禅师来了。
他站在藏经阁门口,望着齐御风,轻轻笑了。
“女施主还在这里?”
齐御风点了点头。
一个月来,她几乎没有说过话,只是看扫地僧扫地,听他偶尔说几句。她的心境,似乎平静了许多。虽然那恨还在,却不再烧得她夜不能寐。
灵门禅师走进阁中,在扫地僧身旁坐下。
“师兄,”他说,“贫僧有一事相告。”
扫地僧没有停下手里的竹帚。
“讲。”
灵门禅师道:“贫僧前些日子云游契丹,收了一个弟子。”
扫地僧手中的竹帚微微一顿。
“契丹人?”
灵门禅师点了点头。
“那孩子叫萧远山,七八岁年纪,独自在草原上与狼群对峙,竟不落下风。贫僧见他根骨奇佳,便收了他。”
他顿了顿。
“贫僧没有带他回少林,只留在契丹,教了他三年。”
扫地僧沉默片刻。
“你做得对。”他说,“那孩子不属于中原。”
灵门禅师轻轻叹息。
“贫僧只是有些担心。那孩子天资太高,日后必成大器。可大器者,往往也是大患。”
扫地僧放下竹帚,望着他。
“你在担心什么?”
灵门禅师摇了摇头。
“贫僧也不知道。只是隐隐觉得,日后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扫地僧沉默良久。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躲不掉的。”
灵门禅师点了点头,起身告辞。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齐施主,”他说,“你师父当年来少林时,曾对贫僧的师父说,他有一徒,心魔深重,有朝一日若来少林,求上人度他出苦海。”
他顿了顿。
“那位心魔深重的徒弟,便是止观师兄。”
他迈步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齐御风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
原来师兄当年,也和她一样。
她转过头,望着扫地僧的背影。
他还是那样,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可齐御风注意到,他的动作,似乎比方才慢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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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告别
又过了一个月,齐御风终于决定离开。
这两个月里,她听扫地僧讲了许多话,也想了许多事。她心中的那团火,虽然还在,却不再烧得她发狂。她终于明白,杀丁春秋不是目的,活着才是。
她走到扫地僧面前,深深一揖。
“师兄,多谢这些日子的教诲。师妹该走了。”
扫地僧望着她。
“想通了?”
齐御风摇了摇头。
“没有。”她说,“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扫地僧点了点头。
“那就好。”
齐御风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师兄,”她说,“您当年,是怎么放下的?”
扫地僧沉默片刻。
“我没有放下。”他说,“我只是学会了,不让那火烧死自己。”
齐御风怔住。
她咀嚼着这句话,心中似有所悟。
她迈步出门,消失在晨光中。
身后,扫地僧望着她的背影,轻轻笑了。
“小师妹,”他喃喃道,“你比我当年强。”
他转过身,继续扫地。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藏经阁中,竹帚划过青砖,发出“沙沙”的轻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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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无名山谷
齐御风离开少林后,一路西行。
她没有再去星宿海,也没有去找丁春秋。
她去了一个地方。
无名山谷。
她要去看二师兄。
半个月后,她来到山谷中。
山谷依旧宁静,溪水潺潺,鸟语花香。苏星河依旧守在谷口,见她来了,连忙迎上来。
“齐师叔!”
齐御风点了点头。
“他怎么样?”
苏星河叹了口气。
“师父他……身子越来越差了。前些日子咳血,我喂他服了药,才好些。可他那双腿……”他说不下去了。
齐御风心中一痛,快步向草庐走去。
推门而入,无崖子正倚在轮椅上,望着窗外发呆。他比以前更瘦了,颧骨高高凸起,脸色苍白如纸。只有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如昔。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望着她。
望着她那双依旧清冷的眼睛。
他忽然笑了。
“御风,你来了。”
齐御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比上次见面时更瘦了,瘦得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可那手心,还是温热的。
“二师兄,”她说,“我来看你了。”
无崖子点了点头。
“好。”他说,“好。”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窗外,阳光正好,鸟语花香。偶尔有几片黄叶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轮椅旁。
不知过了多久,无崖子忽然开口。
“御风,”他说,“丁春秋……你还想杀他吗?”
齐御风沉默片刻。
“想。”她说,“可我不会再急着去杀了。”
无崖子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你变了。”
齐御风轻轻笑了。
“是变了。可我也不知道,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无崖子摇了摇头。
“没有好坏。”他说,“只有变与不变。”
他望着窗外,望着那片湛蓝的天空。
“御风,你知道吗,我常常想起以前在天山的日子。那时候,师父还在,我们四个,都还小。大师姐练功最勤,每天天不亮就起来;三师妹最爱美,总偷偷用山泉洗脸;秋水她……她最喜欢缠着我,让我给她讲山下的故事。”
他顿了顿。
“那时候,多好。”
齐御风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的那一丝怅然。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那句话。
“有朝一日,若你遇见一个人,让你生出沾染尘埃之念……不要去躲。”
她没有躲。
可她终究还是错过了。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
“二师兄,”她说,“我在。”
无崖子转过头来,望着她。
望着她眼中的那份温柔。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温暖。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
窗外,阳光洒落,照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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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西夏王宫
与此同时,西夏王宫。
李秋水独坐镜前,望着镜中自己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
她已经看了一年。
一年来,她试过无数种方法,用尽天下灵药,却始终无法消除这道疤痕。那些灵药敷上去,疤痕纹丝不动;那些偏方试遍了,疤痕依旧狰狞。
她知道,这是童姥故意的。
那一掌,带着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的独特劲力,留下的伤痕,永远无法愈合。
她轻轻笑了。
那笑容在镜中显得格外狰狞。
“大师姐,”她喃喃道,“你毁了我的脸,我记下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
一年来,她在西夏培植的势力已经初具规模。她手下有三十余名高手,有汉人,有党项人,有回鹘人,都是亡命之徒。她给他们最好的待遇,让他们死心塌地地为她效力。
她要复仇。
向童姥复仇,向无崖子复仇,向所有负了她的人复仇。
这一夜,一名探子来报。
“王妃,有消息了。”
李秋水转过身来。
“讲。”
探子道:“天山童姥离开了灵鹫宫,正往西夏方向而来。”
李秋水眼中寒光一闪。
“来了多少人?”
“只有她一人。”
李秋水轻轻笑了。
“好。”她说,“来得正好。”
她挥了挥手,探子退下。
她站在窗前,望着那轮冷月,嘴角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大师姐,”她喃喃道,“我等你好久了。”
她伸出手,抚摸着脸上那道疤痕。
那疤痕凹凸不平,触手粗糙,像一条蜈蚣爬在她脸上。
她的笑容,愈发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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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荒原之战
三日后,西夏边境,一片荒原上。
童姥独立风中,望着远处渐渐逼近的一行人马。
她依旧是那副八九岁女童的模样,身形幼小,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她负手而立,白发在风中飞扬,一双眼睛冷如寒冰。
为首的,正是李秋水。
她骑在一匹白马上,身披华服,脸上蒙着一层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依旧美丽,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她身后,跟着三十余名高手,个个气势不凡,刀剑出鞘,虎视眈眈。
童姥望着她,轻轻笑了。
“秋水,排场不小。”
李秋水勒住马,望着她。
“大师姐,你一个人来送死?”
童姥负手而立。
“送死?就凭你这些废物?”
李秋水眼中寒光一闪,挥了挥手。
三十余名高手一拥而上,各使兵器,向童姥围攻!
童姥冷哼一声,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全力施展!她身形虽幼小,可每一掌拍出,都有开碑裂石之力!天山六阳掌至刚至阳,天山折梅手变幻莫测,轮番变换,火力全开!
那些高手被她掌风扫中,无不骨断筋折,惨叫倒地!有的被一掌拍飞,撞在岩石上,脑浆迸裂;有的被她抓住手臂,轻轻一扭,整条手臂便如枯枝般折断;有的被她指风点中,闷哼一声,倒地不起!
片刻之间,三十余人躺了一地!
李秋水面色一变。
童姥的武功,比她想象中还要高!
她咬了咬牙,飞身下马,一掌拍向童姥!
砰!
双掌相交,李秋水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内力涌来,震得她气血翻涌,踉跄后退!她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嘴角已溢出血丝!
童姥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秋水,”她说,“你的小无相功,练得不错。可惜,火候还差得远。”
李秋水眼中满是恨意。
她再次扑上,与童姥大战!
两人在荒原上激战,掌风呼啸,劲气纵横!周围的枯草被连根拔起,沙石漫天飞舞!方圆十丈之内,飞沙走石,日月无光!
战到五十余合,李秋水渐渐不支。
童姥一掌拍在她肩上,她闷哼一声,口中鲜血狂喷!
童姥欺身而上,一掌拍向她面门!
李秋水心中大骇,连忙侧身闪避!
可还是慢了半拍。
童姥的掌风从她脸上掠过,将她脸上的轻纱震飞!
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暴露在月光下。
童姥望着那道疤痕,轻轻笑了。
“秋水,你也有今日。”
李秋水捂着脸,眼中满是怨毒。
“大师姐,”她嘶声道,“你毁了我的脸,我跟你拼了!”
她再次扑上,状若疯狂!
童姥不慌不忙,一掌一掌化解她的攻势。
战到百合,李秋水终于力竭,瘫倒在地。
童姥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秋水,”她说,“念在你我同门一场,我不杀你。可你要记住,从今往后,你我恩断义绝。再见面,便是生死之敌。”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秋水瘫在地上,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恨意。
她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回王宫。
这一战,她输了。
可她不会认输。
她还要报仇。
她还有机会。
她不知道,丁春秋正在星宿海等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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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星宿海
星宿海。
丁春秋站在山顶,望着远方,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他已经收到消息,李秋水和童姥大战,李秋水重伤。
“好机会。”他喃喃道。
他转身,对身后的摘星子道:“去,派人联系西夏王妃。就说,星宿老仙愿与她结盟,共谋大事。”
摘星子领命而去。
丁春秋望着远方,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齐御风,童姥,李秋水……”他喃喃道,“你们都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跪在我面前求饶。”
他转身,走回木屋中。
身后,星宿海的毒雾在月光下翻涌,如同他心中的野心,无边无际。
木屋中,他的弟子们正在炼制毒药,一个个面色青灰,眼神空洞。他们都是他从各地掳来的少年,从小以毒物喂养,早已不似常人。
丁春秋坐在椅上,望着他们,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这些人,都是他的工具。
等他利用完了,再慢慢处理。
他还有更大的计划。
他要成为武林至尊。
要让天下人都跪在他脚下。
至于那个齐御风……
他冷笑一声。
“齐师叔,你逃得了一次,逃不了第二次。下次见面,便是你的死期。”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月光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阴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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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御风离开无名山谷后,又去了许多地方。
她去了太湖,在参合庄前站了许久。慕容龙城早已不在人世,参合庄紧闭大门,似乎已无人在里面居住,只剩下“参合庄”三个遒劲有力的鎏金大字,在夕阳中诉说着往日的辉煌。
她去了终南山,在山中寻了许久,却没有找到吕洞宾。有人说他云游去了,有人说他早已飞升。她只在一处断崖上,看见一柄木剑插在石缝中,剑身已腐朽,剑柄上刻着两个字:纯阳。
她去了华山,在山巅坐了三天三夜。陈抟老祖也不在了,只留下一块大石,石上隐约有人形凹痕,据说那是他坐化之处。
她去了青城山,去了峨眉山,去了点苍山。那些曾经指点过止观师兄的前辈,大多已不在人世。只有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
她站在点苍山的那条溪边,望着溪水出神。
那条溪依旧清澈,溪中的鱼儿依旧游来游去。她忽然想起那位剑客说过的话:“这一剑,可杀人,亦可活人。”
她伸出手,学着那剑客的样子,轻轻一挑。
一条鱼儿被挑出水面,落在她掌心。
她望着那条鱼,望着它在掌心中挣扎。
然后她弯下腰,将它放回溪中。
鱼儿摆摆尾巴,游走了。
齐御风站起身来,望着那条鱼消失的方向,忽然轻轻笑了。
“我好像,”她喃喃道,“懂了一点。”
她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前方,是茫茫江湖。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她不再急了。
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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