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天圣三年,春。
大理无量山,琅嬛福地。
齐御风独立洞口,望着远处苍茫云海。她已经在此闭关整整三年。
三年来,她将《逍遥御风》总纲参悟了无数遍,每一字每一句都烂熟于心。师父当年留下的那些批注,她反复揣摩,终于明白了其中深意。
这门武功,不是用来杀人的。
是用来护道的。
可此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杀。
杀丁春秋。
杀那个叛徒。
杀那个害得二师兄终身残疾、害得逍遥派四分五裂的罪魁祸首。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练成了逍遥派最高深的武功。这双手,将要去终结一个人的性命。
她不知道这样对不对。
她只知道,她必须去做。
晨风拂过山涧,带来几许凉意。齐御风缓缓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道真气,轻轻一弹,洞外三丈外的一片竹叶应声而落。三年闭关,她的功力已臻化境,收发自如,随心所欲。
她转身,走回洞中,在那尊玉像前停下脚步。
玉像依旧静静立在那里,眉眼温婉,神态安详,嘴角噙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月光从洞口照进来,照在玉像上,那张脸仿佛活了过来,正望着她。
三年来,她每日对着这尊玉像,有时练功,有时静坐,有时只是呆呆地望着。玉像的衣袂纹路、发丝细节,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二师兄当年雕刻时,每一刀都倾注了怎样的心意?
齐御风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二师兄,”她轻声道,“你刻的是我,对不对?”
玉像没有回答。
她也不需要回答。
她知道,二师兄心里有她。
那年在天山,她练功走火入魔,二师兄日夜守护,三日三夜不曾合眼。她醒来时,看见他憔悴的面容,心中便隐隐明白了什么。后来他去无量山,说是要找一处清静之地钻研武功,可那玉像……那玉像分明是她十七岁时的模样。
可他们当年谁也没有说破。
她不说,是碍于女儿家的矜持。他不说,或许是觉得自己是师兄,不该有非分之想。
这一错过,便是一生。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玉像的脸。指尖触及之处,玉石冰凉,却仿佛有温度从心底升起。
“等我杀了丁春秋,”她说,“我便回来看你。”
她转身,大步走出洞府,消失在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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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御风一路向西。
她走过大理,走过吐蕃,走过西域诸国,终于来到星宿海边缘。
这一路上,她听到了许多关于丁春秋的传闻。
在吐蕃的一个小镇上,她住进一家客栈。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见她孤身一人,好心提醒道:“姑娘,再往西走就是星宿海了,那地方去不得。”
齐御风问:“为何去不得?”
掌柜压低声音:“那里有个星宿派,掌门人自称星宿老仙,收了一帮凶神恶煞的徒弟,四处劫掠,无恶不作。前些日子,有个商队不懂规矩,从那儿经过,被抢了个精光,人也被抓去做了苦力。”
齐御风眉头微蹙:“官府不管吗?”
掌柜苦笑:“官府?那些衙役连星宿海边上都不敢靠近,哪里管得了?听说那老仙会一种邪功,能化去人的内力,江湖上不少好手去挑战,都有去无回。”
齐御风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次日继续西行,越靠近星宿海,遇见的难民越多。有衣衫褴褛的农夫,有惊魂未定的商贾,还有几个断了手臂的江湖人。他们都是从星宿海方向逃出来的,说起那里的情形,无不咬牙切齿。
一个老乞丐瘫坐在路边,齐御风经过时,见他奄奄一息,便停下脚步,从行囊中取出干粮递过去。
老乞丐接过干粮,狼吞虎咽地吃了,抬头望着她,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姑娘,你是要去星宿海?”
齐御风点头。
老乞丐连连摇头:“去不得,去不得!那帮畜生,见人就抢,见女人就抓……我孙女,我孙女才十四岁,就被他们……”他说不下去,老泪纵横。
齐御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塞进老乞丐手中:“老人家,往东走,越远越好。”
她站起身,继续向西。
身后传来老乞丐的呼喊:“姑娘,你叫什么名字?老朽要为你立长生牌位!”
齐御风没有回头。
她不需要长生牌位。
她只需要丁春秋的命。
这一日,她终于踏入星宿海。
星宿海是一片广袤的沼泽,星罗棋布着无数大小湖泊。湖水或碧或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如同天上的星辰落入凡间,故而得名。
可这美丽的景象之下,却暗藏杀机。
齐御风站在沼泽边缘,凝神细察。眼前是一片看似平坦的草地,但她看得出,那些青翠的草丛下面,往往是深不见底的泥潭。远处水面上漂着几根枯木,枯木上趴着色彩斑斓的毒蛇,正吐着信子。
她深吸一口气,真气流转全身,凌波微步施展开来。
身形一晃,她已飘出三丈,脚尖轻点一丛芦苇,借力再起,如飞鸟般掠过沼泽。那些毒虫嗅到生人气息,纷纷昂头,却来不及反应,她已飘然而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一座小山。
山上建着一片木屋,密密麻麻,足有百余间。山脚下竖着一块石碑,上刻四个大字:星宿派。
齐御风停下脚步,望着那块石碑,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石碑周围散落着白骨,有人骨,也有兽骨。山道两旁插着木桩,每根木桩上都挂着 骷髅,有的已经风化,有的还很新鲜,显然是不久前挂上去的。
山脚下有几个星宿派弟子正在巡逻,一个个歪戴帽子斜穿衣,腰间挂着酒葫芦,手中提着刀剑,说说笑笑,全无半点戒备。
“听说老仙最近又练成了一门新功夫,能隔空取人性命!”
“那有什么稀奇?老仙神通广大,早晚要统一武林,到时候咱们都是开国功臣!”
“哈哈哈,到时候我要抢十个八个漂亮娘们,天天喝酒吃肉!”
齐御风静静听着,眼中寒意更甚。
她迈步向前。
刚到山脚,那几名弟子便发现了她。为首一个麻脸汉子眼睛一亮,上下打量着她,嘿嘿笑道:“哟呵,来了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儿!兄弟们,咱们运气不错啊!”
几个弟子围了上来,眼中满是淫邪之色。
“站住!什么人敢闯星宿派!”麻脸汉子装模作样地喝道,但语气中全无威胁,倒像是在调戏。
齐御风看也不看他们,继续向前走。
麻脸汉子大怒,伸手便来抓她的肩膀:“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的手刚伸出一半,忽然僵住了。
齐御风轻轻一挥袖。
一股无形的劲力激荡而出,那几名弟子惨叫一声,齐齐倒飞出去,撞在山石上,昏死过去。麻脸汉子飞得最远,脑袋撞在石碑上,血流满面,一动不动。
齐御风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继续向上走。
这一下惊动了山上众人。呼啦一声,数十名弟子从木屋中涌出,将她团团围住。
“大胆妖女!敢来星宿派撒野!”
“拿下她!献给老仙!”
众人一拥而上,各使兵器,刀光剑影,杀气腾腾!
齐御风依旧不疾不徐。
她右手轻轻一拂,一道剑气激射而出,将冲在最前面的三人手中兵器震飞!左手一挥,又是一道掌风,将左侧扑来的五人扫倒在地!
她脚步不停,凌波微步施展开来,在人群中穿梭自如。那些人连她的衣角都碰不到,便纷纷倒地。
有人从背后偷袭,挥刀砍向她后颈。齐御风头也不回,反手一掌,那人胸口如遭重锤,喷血倒飞。
有人从侧面掷出飞镖,十余枚暗器呼啸而来。齐御风身形微转,衣袂飘动,那些暗器仿佛被一堵无形的气墙挡住,纷纷坠地。
片刻之间,数十名弟子躺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
齐御风站在人群中,衣衫飘飘,不沾半点血迹。
她抬起头,望着山顶那座最大的木屋。
“丁春秋,”她的声音清冷如冰,“滚出来。”
山顶木屋的门缓缓打开。
一个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华丽的锦袍,头戴金冠,负手而立,气度俨然。他的面容俊朗,眉宇间却透着一股阴鸷之气,让人望而生畏。
丁春秋。
三年不见,他变了。
不再是那个恭顺谦卑的弟子,不再是那个匍匐在师叔脚下的少年。
他是一派之主,是一方霸主。
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弟子,都是他的亲信,其中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正是大弟子摘星子,此刻正冷冷地盯着山腰处的齐御风。
丁春秋望着山腰处的齐御风,眼中闪过一丝惊异,随即恢复平静。
“齐师叔,”他微微一笑,抱拳道,“多年不见,您风采依旧。”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仿佛真的是在迎接一位长辈。
齐御风望着他,眼中满是杀意。
“丁春秋,”她说,“你可知罪?”
丁春秋轻轻笑了。
“知罪?弟子何罪之有?”
齐御风冷冷道:“叛出师门,暗算师父,创立邪派,残害无辜。这四条,够不够?”
丁春秋哈哈大笑。
“齐师叔,您这话可就冤枉弟子了。”他说,“弟子离开师门,是师父偏心不公在先。他老人家眼中只有那些棋书画的‘杂学’,对弟子的武功进境从不夸奖,弟子寒心啊。弟子创立星宿派,是另立门户,有何不可?至于残害无辜……”
他顿了顿,笑容更盛。
“江湖上弱肉强食,本就是天经地义。那些废物,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可惜的?师叔您太过妇人之仁,难怪师祖和师父当年总说您心太软。”
齐御风眼中杀意暴涨。
“丁春秋,”她说,“今日,我便替二师兄清理门户。”
她身形一晃,凌波微步施展开来,瞬间掠至山顶!
丁春秋面色一变,连忙运功抵挡!
两人在山顶大战,掌风呼啸,劲气纵横!
那些刚爬起来的弟子们远远围观,不敢靠近。摘星子带着几个亲信退到一旁,目光闪烁,随时准备接应师父。
齐御风的逍遥御风已至大成,每一掌都有排山倒海之势,沛然莫之能御!她的小无相功配合凌波微步,轻灵飘忽,难以捉摸!
丁春秋的武功也非吴下阿蒙。他虽未得逍遥派真传,但这三年来在星宿海潜心修炼,将《逍遥御风》总纲中参悟出的武功与自己创的邪功结合,也练出了一身诡异的本事。
两人剧斗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齐御风一掌拍出,真气如潮水般涌向丁春秋。丁春秋侧身闪避,反手一掌,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齐御风凌空转身,避开这一掌,同时左脚踢向丁春秋腰间。
丁春秋冷哼一声,左手成爪,抓向她脚踝。齐御风收腿,右掌直劈他面门。丁春秋低头躲过,掌风从他头顶掠过,将他头上的金冠震飞,长发散落下来。
他面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齐御风暗暗心惊。
这丁春秋的武功,比三年前不知高了多少。若再让他修炼下去,日后必成大患!
她深吸一口气,掌力再加三分!
丁春秋渐渐不支,开始后退。
他忽然冷笑一声,右手一扬,一团黑雾向齐御风罩去!
齐御风连忙闭气闪避,可那黑雾竟如有灵性,追着她不放!雾中夹杂着细微的粉末,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
“毒!”她心中一凛。
丁春秋趁她躲避毒雾之际,转身便逃!
齐御风大怒,一掌震散毒雾,追了上去!
丁春秋边逃边撒毒粉,一路上黑雾弥漫,毒虫四起!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个瓷瓶,不断向后抛掷,瓷瓶碎裂,各色烟雾弥漫开来,有红色的,有黄色的,有紫色的,都是剧毒之物。
齐御风屏住呼吸,凌波微步全力施展,紧追不舍!
两人一逃一追,转眼间便深入星宿海腹地。
前方忽然出现一片浓雾。
那雾与寻常雾气不同,呈淡淡的绿色,在阳光下缓缓涌动,仿佛有生命一般。雾中隐隐传来咕噜咕噜的水声,像是沼泽在冒泡。
丁春秋一头扎入雾中,消失不见。
齐御风追到雾边,停下脚步。
这雾有毒。
她凝神感应,雾中弥漫着浓郁的瘴气,夹杂着丁春秋方才撒下的毒粉,常人进去,不出片刻便会毒发身亡。即使是她,闭气功夫再高明,也不可能在完全不呼吸的情况下穿过这片浓雾。
她望了望四周,到处都是沼泽和毒雾,根本分不清方向。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凄厉的鸟鸣,在空旷的沼泽中回荡,更显阴森。
她知道,今日杀不了他了。
她站在原地,望着那片毒雾,冷冷道:“丁春秋,今日算你命大。他日我必再来,取你狗命。”
雾中传来丁春秋的笑声,忽远忽近,飘忽不定。
“齐师叔,您放心,弟子一定好好活着,等着您来。您什么时候想我了,尽管来,弟子一定好好‘招待’您。”
笑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浓雾深处。
齐御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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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御风离开星宿海后,一路东行。
她没有回琅嬛福地,也没有回天山。
她要去一个地方。
无名山谷。
她要去看二师兄。
走了半个月,她终于来到那座山谷。
山谷入口隐蔽,藏在两座陡峭的山峰之间,若不是来过,根本不会注意到这里还有一条路。谷口有一方石桌,桌上刻着一局棋,黑白棋子纵横交错,是一盘珍珑。
一个老者坐在石桌前,正在摆弄棋子。
苏星河。
他比三年前更老了,头发几近全白,脸上皱纹更深,但那双眼睛依旧清亮,透着智慧的光芒。他穿着一身粗布麻衣,袖口磨得发白,却洗得干干净净。
他抬起头,望见齐御风,连忙起身行礼。
“齐师叔!”
齐御风点了点头。
“他……还好吗?”
苏星河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师父他……不太好。”
齐御风心中一痛。
“带我去见他。”
苏星河犹豫了一下。
“齐师叔,师父说过,不想见任何人……”
齐御风打断他。
“带我去。”
苏星河望着她眼中的坚定,终于点了点头。
两人沿着谷中小径,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一间草庐前。草庐简陋,竹篱茅舍,门前种着几丛菊花,开得正艳。
苏星河站在门外,轻声道:“师父,齐师叔来看您了。”
良久,门内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吧。”
齐御风推门而入。
草庐中,一个老人倚坐在轮椅上,须发如银,面容枯槁。
无崖子。
齐御风望着他,望着这个曾经温润如玉、风华绝代的二师兄,如今竟成了这副模样。
他的脸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眼窝深陷,颧骨高耸。曾经那双温润如玉的眼睛,如今浑浊而暗淡,只有在看向她的时候,才闪过一丝微弱的光芒。
他的身子裹在一床旧棉被里,露在外面的双手枯瘦如柴,青筋暴起,指节变形,早已不复当年那双抚琴作画的手。
齐御风的眼眶忽然湿了。
“二师兄……”
无崖子抬起头,望着她。
望着这张他刻在玉中的脸,望着这个他藏在心底多年的小师妹。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温暖。
“御风,”他说,“你来了。”
齐御风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握住他的手。
那双手,枯瘦如柴,冰凉刺骨,早已不复当年。
“二师兄,”她的声音哽咽,“我来晚了。”
无崖子摇了摇头。
“不晚。”他说,“能再见你一面,便是最好。”
两人就这样,握着手,静静地坐着。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竹林里传来几声鸟鸣,清脆悦耳。远处有溪水流淌的声音,叮叮咚咚,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无崖子忽然开口。
“御风,”他说,“你可知,我为何刻那尊玉像?”
齐御风点了点头。
“我知道。”
无崖子轻轻笑了。
“知道就好。”他说,“知道就好。”
他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说“我一直想着你”。
他只是说,知道就好。
齐御风明白。
有些话,不必说出口。
说了,反而俗了。
她陪他坐了一夜。
那一夜,她给他讲这三年的经历,讲她如何参悟《逍遥御风》,讲她如何杀上星宿海,讲丁春秋如何狡猾逃脱。无崖子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
夜深了,山风渐凉。齐御风起身,将窗子关好,又给他掖了掖被角。
无崖子望着她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御风,”他说,“你瘦了。”
齐御风摇了摇头:“师兄才瘦了。”
无崖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第二天清晨,她起身告辞。
“二师兄,”她说,“我会常来看你。”
无崖子点了点头。
“好。”
齐御风走到门口,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二师兄,”她说,“那一局棋,会有人来破的。”
无崖子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她指的是谷口那盘珍珑棋局。那是他设下的,等待有缘人来破解,继承他的衣钵。
她迈步出门,消失在晨雾中。
无崖子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笑了。
“我知道。”他喃喃道,“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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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御风离开无名山谷后,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她想起了二师兄那双枯瘦的手,想起了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光芒,想起了他说的那句“知道就好”。
她知道,二师兄心里有她。
她也知道,自己心里有他。
可他们谁也没有说出口。
这一错过,便是一生。
她忽然很想哭。
可她没有哭。
她是齐御风,是逍遥派的小师妹,是练成了《逍遥御风》的绝世高手。
她不能哭。
她只能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
她继续西行,再次向星宿海进发。
这一次,她要做足准备。
她要在星宿海外围扎下营寨,摸清丁春秋的底细,找到他的弱点,然后一举将他击杀。
她找了处隐蔽的山谷,搭了一间简陋的木屋,住了下来。
白日里,她潜入星宿海边缘,观察丁春秋弟子的动向。夜晚,她回到木屋中,继续参悟《逍遥御风》的更高境界。
她发现,丁春秋的弟子越来越多,而且都是些亡命之徒。他们四处劫掠,无恶不作,周围百里之内的百姓苦不堪言。
有一次,她亲眼看见一队星宿派弟子闯进一个村庄,抢走所有的粮食和财物,还抓走了几个年轻女子。她出手相救,杀了那队弟子,将女子们送回家中。
还有一次,她遇见一伙星宿派弟子正在追杀几个商贾。她凌空而降,一掌一个,将那伙人尽数击毙。商贾们跪地叩头,感激涕零,她却只是摆摆手,让他们赶紧离开。
这一来,丁春秋很快便知道了她的下落。
这一日,她正在木屋中打坐,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睁开眼,起身走出木屋。
外面站着数十名星宿派弟子,为首的是丁春秋的大弟子——摘星子。
摘星子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满脸横肉,一双眼睛透着凶光。他身后跟着几十个弟子,有拿刀的,有拿剑的,还有几个手持强弩,箭头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摘星子见齐御风出来,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齐师祖,”他阴阳怪气地抱拳道,“我家老仙让弟子来问候您。”
齐御风冷冷地望着他。
“问候?还是来送死?”
摘星子哈哈大笑。
“齐师祖,您这话可就不对了。我家老仙说了,您是他师叔,他不敢对您不敬。可您若一再相逼,他也只好……”
他顿了顿,笑容更盛。
“只好请您去星宿海坐坐了。”
齐御风眼中杀意一闪。
“就凭你们这些废物?”
她右手一挥,一道剑气激射而出,直取摘星子面门!
摘星子早有防备,侧身一闪,躲过这一剑。他身后的弟子却没那么幸运,当场便有三人被剑气洞穿,惨叫着倒下!
“上!”摘星子大喝一声。
数十名弟子一拥而上,各使兵器,向齐御风围攻!那几个持弩的弟子躲在后面,嗖嗖嗖射出毒箭,箭矢如雨!
齐御风冷哼一声,凌波微步施展开来,在人群中穿梭如电。她双掌翻飞,每一掌都正中一人要害,片刻之间便放倒了十几人!那些毒箭射来,她身形微转,便轻易避开,箭矢纷纷落空,反倒射中几个自己人。
摘星子见状大惊,转身便逃!
齐御风岂容他逃走?身形一晃,追了上去,一掌拍向他后心!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旁边掠出,一掌迎上她的掌力!
砰!
双掌相交,齐御风只觉一股诡异的内力侵入体内,竟在吞噬她的真气!
她大惊失色,连忙运功抵御,同时抽身后退!
那道黑影也后退数步,稳住身形。
齐御风定睛一看,那人正是丁春秋!
丁春秋站在她面前,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容。他穿着一身黑衣,长发披散,与平日的华服形象大不相同,显然是有备而来。
“齐师叔,”他说,“您又来了。弟子可真是受宠若惊。”
齐御风冷冷地望着他。
“丁春秋,你的化功大法果然歹毒。”
丁春秋哈哈大笑。
“歹毒?师叔此言差矣。这化功大法,可是从《逍遥御风》总纲中悟出来的。要说歹毒,那也是您逍遥派的武功歹毒。”
齐御风眼中杀意更盛。
“胡说八道!《逍遥御风》总纲中根本没有这种邪功!”
丁春秋摇了摇头。
“师叔,您太天真了。那总纲中虽然没有直接记载化功大法,却有吸纳他人内力为己用的法门。弟子只不过是将它稍加改造,便成了化功大法。”
他顿了顿,笑容更盛。
“说起来,弟子还要多谢师叔。若不是您当年在天山时与弟子切磋武功,弟子也不会想到这个妙法。”
齐御风心中一震。
她想起当年在天山时,确实与丁春秋切磋过几次武功。那时她只当他是个勤奋好学的后辈,并未多想。每次切磋,她都点到为止,只演示招式,不教心法。
没想到,他竟然从那些切磋中,偷学了逍遥派的武功精髓。
“丁春秋,”她说,“你果然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丁春秋也不生气,依旧笑道:“师叔骂得好。弟子确实狼心狗肺。可狼心狗肺的人,才能在这世上活下去。”
他挥了挥手。
四周忽然涌出上百名星宿派弟子,将齐御风团团围住。这些人手持刀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远处还有更多的弟子正在赶来,黑压压一片,少说也有两三百人。
丁春秋笑道:“师叔,您武功虽高,可能杀得了这许多人吗?就算您杀光了他们,弟子还有更多的弟子。您杀得完吗?”
齐御风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弟子,心中一片冰冷。
她知道,丁春秋说得对。
她杀不完。
她可以杀一百个,杀一千个,可丁春秋还会有一万个。
她忽然明白,她要杀的,不是丁春秋的弟子,而是丁春秋自己。
可丁春秋太狡猾,从不与她正面交锋,总是躲在暗处,用毒、用陷阱、用人海战术来对付她。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
“丁春秋,”她说,“今日算你走运。可你记住,我迟早会杀了你。”
她转身,凌波微步施展开来,瞬息间便掠出数十丈,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传来丁春秋的笑声:“师叔慢走,弟子不送!”
齐御风头也不回,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丁春秋望着她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齐御风,”他喃喃道,“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他转身,带着弟子们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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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御风离开后,在星宿海外围又盘桓了数月。
她几次潜入星宿海,试图找到丁春秋的破绽,却每次都无功而返。
丁春秋的星宿派,已经成了一个庞大的组织。他在星宿海各处布满了眼线,设置了无数陷阱,齐御风根本无法靠近他的老巢。
有一次,她趁着夜色潜入,刚走出一里地,便踩中了一个陷阱。那陷阱是一张巨网,从地下弹起,将她罩住。她挥掌震碎巨网,却惊动了附近的弟子,顿时钟声大作,数百人围了上来。她杀出一条血路,好不容易才逃脱。
又有一次,她乔装改扮,混入一队外出劫掠的弟子中,想借此混进星宿派内部。可刚到山脚,便被一个眼尖的弟子认出,又是一场恶战。
她终于明白,以一人之力,对付不了整个星宿派。
她需要帮手。
可她能找谁呢?
大师姐童姥,远在灵鹫宫,这些年来她们都未再见面相聚。当年在天山时,童姥对她虽然照顾,但脾气古怪,她委实不愿去求她。
三师姐李秋水,远在西夏,与她早已反目。当年因为一些误会,两人闹得不欢而散,这些年从无来往。
二师兄无崖子,瘫痪在床,一身绝学无处施展。他手下的苏星河武功平平,那七个弟子虽然各有所长,但都只学了杂学,武功不值一提。
她忽然觉得很孤独。
天地之大,竟无一人可以相助。
她站在星宿海边,望着那片毒雾弥漫的沼泽,心中涌起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沼泽上,那些星罗棋布的湖泊反射着金光,美得如同仙境。可她知道,这美丽之下,藏着的是无尽的罪恶。
她想起那些被劫掠的百姓,想起那个失去孙女的老乞丐,想起二师兄那双枯瘦的手。
可她不能放弃。
她答应过二师兄,要替他清理门户。
她一定要做到。
她转身,离开了星宿海。
她要去一个地方。
嵩山少林寺。
她要去找一个人。
那个她从未见过,却听师父提起过无数次的人。
那个被师父称为“半个徒弟”的人。
那个在少林寺藏经阁中扫地的僧人。
齐御风不知道那位“止”师兄会不会帮她。
但她必须去试一试。
为了二师兄。
为了逍遥派。
也为了那些被丁春秋残害的无辜百姓。
她迈步向西,迎着落日,渐渐远去。
身后,星宿海的毒雾在暮色中缓缓涌动,仿佛在酝酿着更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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