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乾兴元年,秋。
塞外的风已带了凛冽的寒意。灵门禅师独自走在契丹草原上,一袭灰色僧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已经走了整整二十三日,从幽州出关,一路向北,只为寻访那位三十年前云游塞外便杳无音讯的灵镜师兄。
这一日黄昏,他行至一处无名草原。
天边烧着一片赤红的晚霞,将枯黄的秋草染成金红色。灵门禅师正要寻一处背风的地方过夜,忽然听见狼嚎——不是一匹狼,而是一群狼,那嚎声此起彼伏,透着嗜血的兴奋。
他心中一动,循声而去。
翻过一道缓坡,他看见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暮色苍茫的草原上,二十余匹草原狼围成一个圆圈,龇牙咧嘴地对着圆心低嚎。那圆心处,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幼童。
那孩子赤手空拳,穿着一件破烂的羊皮袄,赤着脚。他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泥土,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澄澈如高原上的湖水,不染一丝尘滓。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既不逃跑,也不攻击。
狼群环伺,有几匹已经按捺不住,前爪刨地,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可那孩子只是坦然地望着它们,那目光既不恐惧,也不愤怒,仿佛只是在看一群不懂事的牲口。
灵门禅师停下脚步,屏息凝望。
为首的那匹灰狼体长近丈,显然是这群狼的王。它缓缓绕着那孩子走了三圈,似乎在寻找破绽。可那孩子纹丝不动,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一炷香过去了。
狼群开始躁动不安。有几匹年轻的狼几次作势欲扑,可每一次,那孩子只是微微转动目光,那目光所及之处,狼便退缩了。
又过了一炷香。
灰狼王终于低低呜咽一声,掉头遁入夜色。其余狼群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散去。
那孩子独自站在暮色中,望着狼群消失的方向,面上无喜无悲。
灵门禅师缓步上前。他的僧鞋踩在枯草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孩子转过头来,望着他。
灵门禅师这才看清,这孩子虽然气度沉凝,可瘦得厉害,颧骨都凸出来了,显然常年吃不饱。可即便如此,他站在那里,竟有一种说不出的稳,仿佛脚下扎根于大地,任凭风浪起,我自岿然不动。
“孩子,”灵门禅师温声道,用的是契丹话,“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眨了眨眼,用稚嫩却清晰的汉话回答:“萧远山。”
灵门微微一怔——这孩子会说汉话?而且口音纯正,不带丝毫塞外腔调。
“你父母呢?”
“都死了。”萧远山说得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怎么死的?”
“阿爸被辽人杀了。”萧远山说,“阿妈生弟弟的时候死了。弟弟也没活。”
灵门禅师心中一痛。他望着这个孩子,望着他眼中那种超越年龄的平静——那不是天生的,那是被苦难淬炼出来的。
“那你如何生活?”
萧远山指了指远处山坡上的羊群。那羊群约莫三四十只,正悠闲地吃草。
“放羊。这些羊是阿爸留给我的。”他说,“草原上的狼吃羊,我就打狼。”
“你打过多少狼?”
萧远山想了想:“打跑过十几回。打死过三匹。”
灵门禅师倒吸一口凉气。一个七八岁的孩子,独自在草原上生存,还要保护羊群——他简直不敢想象这孩子经历过什么。
“你用什么打狼?”
萧远山弯腰,从草丛中捡起一根短棍。那棍子约莫两尺来长,一头削尖了,被火烧过,硬得像铁。
“就这个。”他说,“狼怕火。我把棍子烧红了,它们就不敢靠近。”
灵门禅师望着这根简陋的武器,望着这孩子瘦小的身躯,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怜爱。他在少林寺见过无数孩童,可没有一个像这个孩子——他像一株野草,在狂风暴雨中倔强地生长。
“孩子,”灵门禅师说,“你可愿拜我为师?”
萧远山望着他,认真地打量了许久。那目光不似孩童,倒像一个老练的猎人在审视陌生人。
“你是汉人?”
“我是少林寺的和尚。”灵门禅师点点头,“汉人。”
萧远山沉默片刻:“汉人的武功,比契丹人的厉害吗?”
灵门禅师轻轻笑了。他伸出右手,对着三丈外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虚虚一按。那石头纹丝不动。萧远山正自疑惑,却听“砰”的一声闷响,那石头竟从中间裂开,碎成七八块。
萧远山的眼睛亮了。
“武功不分汉人契丹,只分高低。”灵门禅师收回手,“你想学,我便教。”
萧远山盯着那堆碎石看了很久,又抬头望着这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他的小脑袋里正在激烈地思考。
“那我跟你学。”他终于说,“可我不去中原。”
灵门禅师微微一怔:“为何?”
萧远山转过身,指着远处山坡上的羊群:“这里是家。我走了,羊怎么办?”
灵门禅师望着这个孩子,望着他眼中的那份倔强与担当。他忽然明白了——这孩子不是普通的孩子。他有着与年龄不符的责任感,有着这片草原赋予他的坚韧。
“好,”灵门禅师说,“我不带你走。我留下来,教你武功。”
萧远山眼中闪过一丝亮光:“真的?”
“真的。”
那一夜,灵门禅师在萧远山的毡房里住下。毡房很小,也很破,到处透着风。萧远山把自己的羊皮褥子让给师父,自己裹着一张旧毡子蜷在角落。灵门禅师没有推辞,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份心意。
第二天,灵门禅师在一处背风的山坡上搭了一间简陋的草庐。萧远山帮着他搬运草料、和泥抹墙,干得有模有样。三日后,草庐落成,师徒二人便在这茫茫草原上安了家。
白日里,灵门禅师教萧远山读书识字。
萧远山天资聪颖,过目不忘。《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三个月便学完了。灵门禅师又教他《论语》《孟子》,他也能举一反三,问出的问题常常让灵门禅师陷入沉思。
“师父,”有一日萧远山问,“书上说‘仁者爱人’,可那些杀我阿爸的辽人,我该爱他们吗?”
灵门禅师沉默良久:“不是让你爱那些作恶的人。是让你心里不要装满仇恨。仇恨是火,烧的是你自己。”
萧远山想了很久,点点头:“我明白了。我可以杀他们,但不恨他们。”
灵门禅师苦笑:“这……也算是明白了一半吧。”
黄昏时,灵门禅师教他武功。他不教少林绝技,只教最基础的拳脚功夫——马步、冲拳、踢腿、闪避。萧远山练得极刻苦,天不亮就起来扎马步,一直扎到日头西斜,腿抖得像筛糠也不肯停。
“师父,”有一日他问,“您为什么不教我厉害的功夫?”
灵门禅师望着他:“万丈高楼从地起。你根基不稳,学再厉害的功夫也是花架子。”
萧远山点点头,继续扎他的马步。
三个月后,灵门禅师开始教他一些简单的套路。萧远山学得极快,一套拳打三遍就能记住,打十遍就能行云流水。灵门禅师心中暗暗惊叹——这孩子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
一年后,灵门禅师开始教他呼吸吐纳之法。
“武功的根本,不在拳脚,在内力。”灵门禅师说,“内力如泉,拳脚如水。泉若不竭,水便无穷。”
萧远山似懂非懂,却学得极其认真。他盘膝坐在草原上,对着落日调息,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三年过去,萧远山已经十岁了。
他长高了许多,也壮实了许多。那套最基础的少林长拳打得虎虎生风,三五个壮汉也近不了身。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更加沉静,那种被苦难淬炼出的平静已经融入骨血,化作一种难以言喻的气度。
这一日,灵门禅师将一套“降魔掌”传给了他。
“这套掌法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灵门禅师说,“我只传你入门功夫,日后你若有缘,可自行领悟更高深的境界。”
萧远山跪在他面前,恭恭敬敬地叩了三个头:“多谢师父。”
灵门禅师望着这个跪在地上的孩子,心中涌起万千感慨。三年了,这孩子从那个瘦弱的放羊娃,长成了如今这副模样。他教会了他武功,教会了他读书识字,教会了他做人的道理。可他也知道,该走了。
“为师该回去了。”灵门禅师说。
萧远山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舍:“师父,您要走了?”
灵门禅师点点头。
萧远山跪着没有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问:“师父,我还能再见到您吗?”
灵门禅师望着他,望着这个他亲手教了三年的孩子。他想说“有缘自会相见”,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声轻叹。
“你要记住,”他说,“武功是用来保护人的,不是用来杀人的。”
萧远山郑重地点头:“弟子记住了。”
灵门禅师转身,向南方走去。
走出很远,他忽然回头。
萧远山还站在原地,望着他。暮色中,那个小小的身影,渐渐融进苍茫的天地间。
灵门禅师轻轻叹息。
他不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
他更不知道,多年以后,这个孩子会卷入一场惊天动地的血案,会家破人亡,会隐姓埋名,会在少林寺藏经阁中,与扫地僧相见。
那是后话。
此刻,他只是转身,继续南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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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西域星宿海。
丁春秋站在一片沼泽中央,望着四周星罗棋布的湖泊,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星宿海,地处西域极西之地,是一片广袤的沼泽。这里毒虫遍地,瘴气弥漫,人迹罕至。大大小小的湖泊星罗棋布,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芒。
“好地方。”丁春秋喃喃道,“真是好地方。”
他从怀中取出那卷《逍遥御风》总纲,望着那些他参了三年却始终参不透的文字。那卷轴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边,可那些玄奥的口诀,依然像天书一样难解。
“老东西,”他望着天空,咬牙切齿地说,“你不肯传我武功,我便自己创!我丁春秋不信,离了你逍遥派,我就活不下去!”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年前寻到星宿海的一幕幕。
一年前,他和师叔李秋水开始在星宿海定居,然而李秋水极其厌恶这种瘴气弥漫的地方,更不愿意与毒虫作伴,他为了留住这位外冷内热的师叔,只好另外给她一个幽谷居住。
丁春秋先是在一处高坡上搭建了几间木屋,然后开始四处网罗党羽。西域多亡命之徒——杀人越货的强盗、被仇家追杀的逃犯、走投无路的流浪汉,都被他收归门下。
第一个来投奔的,是一个断了左臂的刀客。
那人跪在丁春秋面前,叩首道:“小人断臂刀张横,被仇家追杀了三百里,求老先生收留!”
丁春秋望着他,轻轻笑了:“你可愿拜我为师?”
张横大喜:“愿意!愿意!”
丁春秋点点头:“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星宿派弟子。”
第二个来投奔的,是一个面目狰狞的苗人。那人擅用毒虫,在当地犯了事,待不下去了,逃到星宿海。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不到一年,丁春秋门下已经有了二十余人。
他给这些人取名“星宿派弟子”,让他们尊称自己为“星宿老仙”。他教他们一些粗浅的武功,教他们用毒,教他们阿谀奉承之术。
“记住,”丁春秋说,“从今往后,你们要日日高喊‘星宿老仙,法力无边’!谁喊得最响,谁就是我的亲传弟子!”
那些亡命之徒面面相觑,随即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星宿老仙,法力无边!”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丁春秋坐在高坡上,听着这此起彼伏的颂扬声,笑得合不拢嘴。
可夜深人静时,他独自坐在木屋里,望着那卷《逍遥御风》总纲,眼中又满是愤恨。
他还是参不透。
那些文字像一把锁,把他挡在门外。
“无崖子!”他咬着牙,“你等着!等我参透了这卷天书,第一件事就是去杀你!”
这一日,一个中年男子前来投奔。
那人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着阴狠。他跪在丁春秋面前,叩首道:“久仰星宿老仙大名,特来投奔,愿效犬马之劳!”
丁春秋望着他,见此人骨骼精奇,是个练武的好材料,心中暗喜。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摘星子。”
丁春秋点了点头:“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座下大弟子。”
摘星子大喜,连连叩首。
丁春秋站起身,走到木屋外,望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弟子。晚霞映在沼泽上,把一切都染成血红色。
他忽然仰天大笑,笑得面目狰狞,笑得那些弟子面面相觑,不知所以。
“无崖子!”他高声喊道,声音在沼泽上空回荡,“你看见了吗?我丁春秋,也有今日!你守着你的逍遥派吧!我丁春秋,要创一个比逍遥派更强大的门派!”
笑声惊起一群乌鸦,在暮色中盘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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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国都,兴庆府。
李秋水一路踽踽独行,漫无目的地来到此处。
已经走了一个月,从星宿海一路向东。她本想与丁春秋隐居在星宿海长相厮守,但看到丁春秋那颗逐渐膨胀的野心,以及为了称霸武林无所不用其极的歹毒手段,她不寒而栗。最终经过一番天人交战后,她下定决心离开丁春秋,结束这一段孽缘。于是她不辞而别,悄然离开,来到西夏。
她独自站在城门外,望着这座陌生而雄伟的城市。
西夏王宫巍峨壮丽,金瓦红墙,在夕阳下闪着光。宫门外立着两排持戈卫士,一个个盔明甲亮,威风凛凛。
李秋水看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从宫中驶出。车帘掀起一角,露出一张年轻而英俊的脸。
那年轻人望着她,忽然怔住了。
“停车!”他喝道。
马车停下,年轻人跳下车,快步走到她面前。
李秋水这才看清,这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剑眉星目,鼻梁高挺,一身锦袍衬得他英气逼人。他的眼神火热,像是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
“姑娘是何人?为何独自站在宫门外?”
李秋水淡淡一笑:“过路的。”
那年轻人上前一步:“姑娘从何处来?”
“从来处来。”
“往何处去?”
“往去处去。”
年轻人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姑娘好生有趣!敢问姑娘可有夫家?”
李秋水摇了摇头。
年轻人眼中光芒大盛:“那便请姑娘入宫一叙,如何?”
李秋水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的那份热切。她忽然想起无崖子。无崖子看她时,从来不是这样的眼神——他的眼神总是淡淡的,温润的,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距离。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的热切,几乎要把她融化。
“你是谁?”她问。
年轻人挺起胸膛:“我叫李元昊,是大夏的太子。”
李秋水心中一动。
太子?她若进了这王宫,便是太子妃,将来便是皇后。她可以锦衣玉食,可以高高在上,可以把那些往事统统埋在心底。
她点了点头:“好。”
李元昊大喜,连忙伸手相扶。李秋水任由他扶着自己上了马车,心中却是一片空茫。
从此,李秋水便住进了西夏王宫。
李元昊对她百般宠爱,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他要娶她为妃,她答应了。
成婚那夜,王宫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李秋水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坐在新房里。李元昊掀开她的盖头,痴痴地望着她。
“秋水,”他说,“你真美。”
李秋水淡淡一笑。
李元昊握住她的手:“秋水,你可曾爱过别人?”
李秋水沉默。
她想起无崖子。想起他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想起他望着玉像时的眼神,想起那些年的痴痴等待。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中有苦涩,也有释然。
“没有。”她说,“从今往后,只爱你一个。”
李元昊大喜,将她拥入怀中。
李秋水闭上眼。
她不知道自己说的是真是假。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再也不是逍遥派的李秋水了。她是西夏王妃,是太子李元昊的女人。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胡笳的声音,呜呜咽咽,如泣如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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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北麓,齐御风的木屋中。
这一日,忽有一个不速之客来访。
是无崖子大弟子苏星河。
他跪在齐御风面前,泪流满面。
“齐师叔!弟子终于找到您了!”
齐御风正在煮茶,见状连忙放下茶壶,扶他起来:“苏星河?你怎么来了?出什么事了?”
苏星河抬起头,眼中满是悲愤:“齐师叔,师父他……他被人暗算了!”
齐御风浑身一震,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在地上,摔得粉碎。
“什么?”
苏星河将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丁春秋如何下毒,如何偷袭,无崖子如何重伤,自己如何将他救走,如今藏在无名山谷中,双腿瘫痪,武功全失。
齐御风听着,脸色越来越白。
她想起二师兄那张温润如玉的脸,想起他每次望向自己时那若有若无的目光,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有朝一日,若你遇见一个人,让你生出沾染尘埃之念……不要去躲。”
她没有躲。
可她还是错过了。
“带我去见他。”她说。
苏星河摇了摇头:“齐师叔,师父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
齐御风怔住:“为何?”
苏星河沉默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师父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您。”
齐御风心中一痛,眼眶瞬间红了。
她忽然明白了。
二师兄心里有她。可他不敢说。她也不敢问。就这样,错过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苏星河,”她说,“你回去告诉他,好好养伤。等伤好了,我去看他。”
苏星河叩首:“弟子替师父谢过齐师叔。”
他起身,退了出去。
齐御风独自站在屋中,望着窗外那些盛开的野茶花。那些花开得正艳,粉白相间,在秋风中摇曳。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天山之巅,师父问她的话。
“御风,你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染尘埃,也干净到不知尘埃为何物。”
她那时不懂。
此刻她懂了。
干净,是因为没有沾染。可一旦沾染了,便再也回不去了。
她转身,走到屋角,打开一口木箱。
箱中有一卷秘籍——《逍遥御风》总纲。
这是师父留给她的。她一直不敢练,因为师父说,此功暂不传人,非她火候未到。
可此刻,她忽然想练了。
她要练成此功,去杀了丁春秋,去为二师兄报仇。
她翻开书卷,开始参悟。
第一句——“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她盘膝坐下,按照书中所载,开始调息。
窗外,野茶花在风中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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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齐御风离开天山,一路向南。
她来到了大理无量山,来到了琅嬛福地。
洞中空无一人,只有那尊玉像静静立在石龛中。玉像雕的是一个女子,衣袂飘飘,神态清冷,眉目间有几分像李秋水,可仔细看,却又像另一个人。
齐御风走到玉像前,望着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她忽然明白了。
二师兄刻的是她。
可因为她们容貌相似,秋水师姐误会了。
她轻轻笑了。那笑容中有苦涩,也有释然。
“二师兄,”她低声道,“你这又是何苦?”
她在洞中住了下来。
白日里参悟那《逍遥御风》,夜晚便对着那尊玉像出神。那卷总纲玄奥无比,每一句都暗藏深意。她越参越觉得师父当年之深不可测,也越参越觉得自己之渺小。
可她没有放弃。
她一遍遍地读,一遍遍地悟,一遍遍地练。
饿了,就吃洞中的野果。渴了,就饮山间的清泉。困了,就靠在玉像旁睡一会儿。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三年后,她终于练成了。
那一夜,她站在洞外,望着满天星斗。无量山的夜极静,只有山泉叮咚,夜鸟偶尔啼鸣。
她伸出右手,轻轻一挥。
一道无形剑气破空而出,将三丈外的一块巨石劈成两半。
切口平滑如镜。
她望着那道切口,轻轻笑了。
“丁春秋,”她喃喃道,“你等着。”
月光下,她的身影修长而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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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夏王宫。
这一夜,李秋水正在寝殿中安睡。
忽然,她被一阵冷风惊醒。
她睁开眼,月光下,一个人影站在窗前。
那人身形如幼童,可周身散发出的气势,却如山岳般厚重。
天山童姥。
李秋水浑身一颤,睡意全消。
“大师姐……”
童姥冷冷地望着她,那目光如刀,似要剜出她的心来。
“秋水,好久不见。”
李秋水坐起身,心中涌起一阵恐惧。她知道童姥来干什么——是来报仇的。三年前那一刀,她毁了童姥三十年苦修,让她永远困在这副孩童躯壳里。这仇,童姥怎么可能不报?
“大师姐,”她说,声音发颤,“那一刀,是我不对。我……”
童姥打断她:“不对?”她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渗人,“你一刀毁了我三十年苦修,让我永远困在这副孩童躯壳里,你一句‘不对’便完了?”
李秋水无言以对。
童姥望着她,眼中满是恨意:“秋水,你我同门一场,我自问从未亏待过你。师父传我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我练了三十年,眼看就要大成,却被你一刀毁了。你为何要这样对我?”
李秋水垂下头。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是因为无崖子?是因为那尊玉像?还是因为自己心中的魔?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错了。可错了又能怎样?
童姥望着她的沉默,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秋水,”她说,“你欠我的,今日该还了。”
她身形一晃,一掌拍向李秋水!
李秋水大惊,连忙运功抵挡!
两人在寝殿中激战,掌风呼啸,劲气纵横!宫灯被掌风吹灭,帷幔被劲气撕裂,桌椅翻倒,杯盏落地,一片狼藉。
李秋水的小无相功已臻大成,白虹掌力可曲折如意,指东打西,让对手防不胜防。可童姥的武功更高——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让她内力雄浑无比,天山折梅手变化精微,天山六阳掌刚猛无俦。
三十招一过,李秋水便落了下风。
她且战且退,想逃出寝殿。可童姥步步紧逼,根本不给她机会。每一掌都如影随形,每一招都直取要害。
战到五十招,李秋水终于露出破绽。
童姥一掌拍在她肩上,她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撞翻了身后的屏风。
童姥欺身而上,一掌拍向她面门!
李秋水心中大骇,连忙侧身闪避!可还是慢了半拍——童姥的掌风从她脸上掠过,在她左颊上留下一道深深的伤痕!
鲜血飞溅!
李秋水惨叫一声,捂住脸,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地。
童姥没有追击。
她站在原地,望着李秋水脸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月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李秋水惨白的脸上,也照在那道深深的伤口上。
“秋水,”童姥说,声音平静得可怕,“这一掌,是为我自己讨的。”
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李秋水跪在地上,捂着脸,浑身颤抖。泪水混着鲜血流下,滴在她华贵的寝衣上。
她知道,这道伤痕,将伴随她一生。
她毁掉了自己的脸。
也毁掉了自己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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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山童姥离开西夏后,一路向北。
她要去天山,去找齐御风。
可当她来到齐御风的木屋时,已经人去屋空。
木屋的门虚掩着,推开一看,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张木榻、一口木箱、一个熄灭的火塘。屋角那口装《逍遥御风》总纲的木箱已经空了。
童姥站在屋中,环顾四周。木榻上积了一层薄灰,显然已经很久没人住了。窗外那些野茶花还在盛开,粉白相间,在秋风中摇曳。
她走到窗前,望着那些花。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们四人在天山之巅,跪在师父面前。师父给她们取名——凤梧、知微、秋水、御风。那时她们还小,还不懂世事艰难,还天真地以为可以一辈子在一起。
可如今呢?
师弟无崖子重伤瘫痪,生死不知。师妹李秋水远嫁西夏,被她毁容。小师妹齐御风不知所踪。而她自己,永远困在这副孩童躯壳里,人不人,鬼不鬼。
童姥站在花丛中,望着空荡荡的木屋,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那情绪里有恨,有痛,有悲,有悔,还有深深的孤独。
她不知道御风小师妹去了哪里。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们四人,再也回不去了。
凤梧、知微、秋水、御风。天山四徒,如今各奔东西。师父若知晓情况,不知会作何感想。
她转身,向灵鹫宫方向走去。
走出很远,她忽然回头。
那座木屋孤零零地立在山坡上,屋前屋后的野茶花开得正艳。夕阳西下,把一切都染成金红色。
童姥看了一会儿,转身继续走。
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苍茫的暮色中。
身后,野茶花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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