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建隆二年,秋。
少室山下,一位青衫年轻人负剑而行。
他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眉目冷峻,眼神如古井深潭,不起波澜。他的步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极稳,仿佛脚下不是寻常的山路,而是某种不可言说的道。
他腰间悬着一只半旧的酒葫芦,那是师父赠他的。葫芦里装的不是酒,是那枚他始终不曾服下的破执丹。
他叫止。
师父赐的名。
可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止”多久。
七年前,他奉师命下山送信,将逍遥子那封无字信函送到太湖参合庄,交给慕容龙城。那一次,他在太湖畔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青衫磊落的年轻人,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我没有名字。师父叫我止。”
那年轻人说:“止者,知止而后有定。令师赐你好名。”
他不懂什么叫“知止”。
他只知道,自己胸中那团火,从未熄灭。
送完信后,他没有回天山。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去。师父的眼神,他不敢面对。师父的叹息,他不敢细想。师父那句“剑可杀敌,亦可伤己”,他听了无数遍,却始终听不懂。
他只知道,他需要验证。
验证自己这三年读书、冥想、内省所得的,究竟是不是武学之道。
于是他开始行走江湖。
从太湖出发,一路向北。
他要找人打。
不是为了争强好胜,不是为了扬名立万。
只是为了验证。
验证自己悟出的那些东西,究竟是对是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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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战,在扬州城外。
对手是“神拳门”掌门,姓周,名铁山,一双铁拳威震江南,号称“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
止站在他对面,负手而立。
周铁山打量着他,见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由得哈哈大笑:“哪来的娃娃,敢来挑战老夫?”
止没有笑。
他只是伸出右手,并指如剑,平平刺出。
这一刺无声无息,连指风都不曾带起一缕。
周铁山根本没放在心上,随手一拳迎上!
拳指相交的刹那,周铁山面色大变!
他只觉自己的拳力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而那年轻人的一指,却仿佛穿透了他的拳头,直刺他的手腕!
他惨叫一声,踉跄后退,右拳软软垂下,再也抬不起来。
止收回手指,望着他。
“承让。”
他转身离去,没有多看一眼。
周铁山站在原地,望着自己废掉的右拳,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他活了五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功。
没有运劲,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杀气。
只是平平一指。
可那一指,他挡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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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战,在金陵城外。
对手是“江南剑派”的掌门人,姓沈,名云鹤,剑法如神,号称“一剑光寒十四州”。
止站在他对面,依旧负手而立。
沈云鹤望着他,眉头微皱。
“年轻人,你方才打败了周铁山?”
止点了点头。
沈云鹤沉吟片刻,道:“周铁山虽然狂妄,武功却不弱。你能一招败他,确实有些门道。不过,剑法与拳法不同。你若想用对付周铁山的那一指来对付我,恐怕要失望了。”
止望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右手,并指如剑,平平刺出。
一模一样的一指。
沈云鹤面色一沉,长剑出鞘,一剑迎上!
剑光如虹,剑气纵横!
那一剑,是他毕生功力所聚,足以开碑裂石!
剑指相交——
沈云鹤的剑,忽然偏了。
不是被格开,不是被震飞,只是……偏了。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拨了一下他的剑锋。
他的剑从止的耳边掠过,刺了个空。
而止的手指,已经抵在他的咽喉前三寸处。
沈云鹤僵在原地,面色惨白。
他输了。
输得莫名其妙。
“你……你这是什么剑法?”他的声音在颤抖。
止收回手指。
“不是剑法。”他说,“只是……让。”
沈云鹤怔住。
让?
他不懂。
止没有解释。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金陵城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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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战,在汴梁城中。
对手是“御拳馆”的总教头,姓赵,名长风,是后周皇室供奉的高手,武功深不可测。
止站在他对面,依旧负手而立。
赵长风望着这个年轻人,眼中满是凝重。
他已经听说了止的战绩。一招败周铁山,一招败沈云鹤。这个年轻人,绝非等闲之辈。
“年轻人,”他沉声道,“你来找我,所为何事?”
止望着他。
“请教。”他说。
赵长风点了点头。
“好。老夫便与你一战。”
他摆开架势,双掌一错,掌风呼啸而出!
他是拳法大家,一双肉掌练了四十年,已臻化境。这一掌拍出,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藏七十二般变化!
止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认出了这套掌法。
“太祖长拳。”他说。
赵一怔。
“你认得?”
止点了点头。
“曾经听说过。”他说,“此拳为宋太祖赵匡胤所创,刚猛无俦,变化精微。”
赵长风心中一震。
太祖长拳是当今天子赵匡胤的成名绝技,普天之下,能认出此拳的人寥寥无几。这年轻人不仅认得,还知道来历,可见他绝非寻常人物。
“你的师承是……”他试探着问。
止摇了摇头。
“不便相告。”
赵长风不再追问。
他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出!
这一掌,是他毕生功力所聚,比方才那一掌更猛、更狠、更不留余地!
止不退不避。
他伸出右手,并指如剑,平平刺出。
依旧是那一指。
拳指相交——
赵长风的掌力,忽然消失了。
不是被化解,不是被反弹,只是……消失了。
仿佛他的掌力打入了一个无底深渊,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而止的手指,已经抵在他的掌心。
赵长风僵在原地,面色如土。
他活了六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武功。
“你……你这是什么功夫?”他的声音在颤抖。
止收回手指。
“这是我自悟创出的一门功夫,还未命名,今日姑且就叫它'逍遥指'吧,”他说。
赵长风怔住。
逍遥指?
他从未听说过。
止望着他,眼中有一丝惘然。
“前辈,”他说,“晚辈有一事请教。”
赵长风苦笑一声。
“你一招败我,还要请教我?”
止点了点头。
“晚辈这一指,对否?”
赵长风怔住。
对否?
他望着这个年轻人,望着他眼中的迷茫,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年轻人,不是来争强好胜的。
他是来求道的。
赵长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年轻人,老夫不知道你这一指对不对。”他说,“老夫只知道,你这一指,老夫挡不住。”
他顿了顿。
“可这世上,挡不住的东西多了。挡不住,未必就是对的。”
止望着他,若有所思。
赵长风又道:“老夫年轻时,也曾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可后来遇见一个道人,他一招便败了我。他告诉我,武学之道,不在胜人,在胜己。”
他望着止。
“年轻人,你打败了很多人。可你打败自己了吗?”
止浑身一震。
打败自己……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止儿,你可知武学最高之境,并非胜人,而是胜己?”
他用了三年,还是不懂。
赵长风望着他的表情,轻轻叹息。
“年轻人,你走吧。老夫没什么可教你的。”
止长揖及地。
“多谢前辈。”
他转身离去,消失在汴梁城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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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年,止走遍天下。
他上华山,在绝顶与陈抟老祖论道七日。
陈抟老祖望着他,轻轻笑了。
“年轻人,你来寻什么?”
止道:“寻道。”
陈抟老祖道:“道在何处?”
止沉默。
陈抟老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在你心里。”
他不再说话,闭目入定。
止望着他,望了七日七夜。
七日七夜,陈抟老祖一动不动,如一块石头。
止坐在他对面,也不动。
第七日黄昏,止忽然起身,向陈抟老祖深深一揖。
“多谢老祖。”
他转身下山。
身后,陈抟老祖睁开眼,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
“有意思的年轻人。”他喃喃道,“可惜,执念太深。”
他闭上眼,继续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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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又去了终南山。
在山中,他遇见一位道人。
那道人须发如银,面容却如婴儿般红润,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上刻着两个字:纯阳。
止心中一动。
“前辈可是纯阳真人吕洞宾?”
那道人转过身来,微微一笑。
“你认得贫道?”
止摇了摇头。
“久仰大名。”
吕洞宾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年轻人,你身上有天山逍遥子的气息。”他说,“你是他的弟子?”
止点了点头。
“半个弟子。”他说。
吕洞宾轻轻笑了。
“半个?有意思。”他说,“你来找贫道,所为何事?”
止道:“求战。”
吕洞宾挑了挑眉。
“求战?”
止点头。
“晚辈习武多年,始终参不透最后一关。想请前辈指点。”
吕洞宾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的那团火。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年轻时也是这样,满腔热血,四处求战。
他轻轻笑了。
“好。贫道便陪你玩玩。”
他伸手一招,那柄纯阳剑自行出鞘,落在他手中。
止没有拔剑。
他只是伸出右手,并指如剑,平平刺出。
依旧是那一指。
吕洞宾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没有使剑,只是伸出左手食指,也是一指点出!
双指相交——
止浑身一震,踉跄后退三步。
吕洞宾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止望着自己的右手食指,指尖有一道细细的血痕。
吕洞宾望着他,眼中满是赞赏。
“年轻人,你这一指,已有逍遥子的七成功力。”他说,“可你只学到了形,没学到神。”
止怔住。
“请前辈明示。”
吕洞宾捋须道:“逍遥子的天山折梅手,以无招破有招,以无心御有心。你的指法,刚猛有余,灵动不足。你心中有事,那一指便滞了。”
他顿了顿。
“你心中有恨?”
止浑身一震。
他没有回答。
吕洞宾望着他,轻轻叹息。
“年轻人,贫道送你一句话:剑可杀人,亦可活人。你只想着杀人,便永远到不了最高处。”
他收剑入鞘,转身离去。
止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云雾中。
他反复咀嚼着那句话。
剑可杀人,亦可活人……
他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
“剑可杀敌,亦可伤己。你若只知胜人,终有一天,会被这胜人之心所噬。”
他懂了。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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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数年,止又挑战了无数高手。
他在青城山与一位隐姓埋名的老道切磋内功心法,赢了半筹。
他在峨眉山与一位老尼比试轻功,赢了半炷香。
他在点苍山与一位剑客比剑,赢了,却赢得莫名其妙。
那人说:“你赢了。可你赢得不开心。”
止怔住。
他确实不开心。
他赢了所有人,可心里的那团火,依旧在烧。
烧得他夜不能寐,烧得他日不能安。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一日,他行至华山脚下。
忽然想起,陈抟老祖就在山上。
他上山求见。
陈抟老祖依旧坐在那块石头上,仿佛从未动过。
他睁开眼,望着止。
“你来了。”他说,“贫道等你许久了。”
止跪在他面前。
“老祖,弟子有一事不明。”
陈抟老祖道:“何事?”
止沉默良久。
“弟子走遍天下,挑战无数高手,几乎无一败绩。可弟子心里的火,依旧在烧。”
他抬起头,望着陈抟老祖。
“弟子该怎么办?”
陈抟老祖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的那团火。
那火,烧了多年,依旧旺盛。
他轻轻笑了。
“年轻人,你可知道,那火是什么?”
止摇头。
陈抟老祖道:“那火,是你的心。心在烧,火便在烧。”
他顿了顿。
“你想让火熄灭,可你知道,火熄了,心也就死了。”
止怔住。
“那……那该怎么办?”
陈抟老祖道:“不让它烧死你自己。”
止望着他,似懂非懂。
陈抟老祖轻轻笑了。
“年轻人,你该去一个地方。”
“何处?”
“少林寺。”陈抟老祖说,“那里有一位老僧,或许能帮你。”
止沉默片刻,叩首。
“多谢老祖。”
他起身,下山而去。
陈抟老祖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息。
“逍遥子,”他喃喃道,“你这徒儿,比你自己还执。”
他闭上眼,继续入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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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来到少林寺时,已是深秋。
他站在山门外,望着巍峨的殿宇,望着那扇朱红色的大门。
他忽然有些怕。
不是怕里面的高手,是怕……怕自己找不到答案。
可他咬了咬牙,迈步而入。
知客僧迎上来,合十道:“施主从何而来?”
止道:“来求见苦禅上人。”
知客僧一怔。
“施主与上人有旧?”
止摇头。
“素未谋面。”
知客僧沉吟片刻,道:“施主请稍候,贫僧去通禀。”
片刻后,知客僧回来,道:“施主,上人有请。”
止跟着他,穿过大雄宝殿,穿过古柏森森的庭院,来到一间禅堂前。
“施主请进。”
止推门而入。
禅堂中,一个老僧盘膝而坐,须眉如雪,身形枯槁如千年古柏。
苦禅上人。
少林第三十七代首座,年近百岁,德高望重,一身武功已臻化境。
止跪在他面前,叩首。
“晚辈止观,求上人一战。”
苦禅上人睁开眼。
他望着这个年轻人,望着他眼中的那团火。
那火,烧了十几年,依旧旺盛。
他轻轻笑了。
“你不是来求战的。”他说,“你是来求死的。”
止不语。
苦禅上人缓缓起身。
他已近百岁,身形却如松柏般挺拔,不见一丝龙钟之态。
“年轻人,”他说,“你可知,你为何要战?”
止沉默。
苦禅上人道:“因为你放不下。你放不下自己,放不下那团火,放不下心中那个想要证明一切的少年。”
他顿了顿。
“可你想过没有,你证明了又能怎样?”
止抬起头,望着他。
苦禅上人道:“你打败了许多人,可你打败自己了吗?”
止浑身一震。
这句话,他听过。
在汴梁,赵长风说过;在终南山,吕洞宾说过;在华山,陈抟老祖说过。
可他始终不懂。
苦禅上人望着他,轻轻叹息。
“年轻人,你跟我来。”
他转身,向门外走去。
止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禅堂,穿过庭院,穿过藏经阁,穿过少林寺重重殿宇。
他们一路无话,径直登上少室山顶。
暮色四合,山巅风大如刀。
苦禅上人立于崖边,望着苍茫云海。
“年轻人,”他说,“你可知,贫僧年轻时,也曾如你一般?”
止怔住。
苦禅上人轻轻笑了。
“贫僧年轻时,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到处挑战,未尝一败。后来遇见一个人,他一招败了贫僧。”
他顿了顿。
“那一招,让贫僧明白了什么叫做‘武学’。”
止问:“那人是谁?”
苦禅上人望着远方。
“天山逍遥子。”他说,“你的师父。”
止浑身一震。
苦禅上人转过身来,望着他。
“三十年前,他来少林寺,与贫僧饮了一盏茶。茶罢,他对贫僧说:‘我有一徒,心魔深重。有朝一日,他若来少林寻你,求上人度他出苦海。’”
他顿了顿。
“贫僧等了你三十年。”
止跪了下来。
他跪在山巅瑟瑟的秋风中,跪在这位等待了他三十年的老僧面前。
三十年了。
师父三十年前便已料到今日。
师父三十年前便托人来度他。
他竟用了三十年,才走到这里。
苦禅上人望着他,轻轻叹息。
“年轻人,出手吧。”
止缓缓起身。
他没有拔剑。
他并指如刀,平平刺出!
这一刺无声无息,却比以往任何一指都要凌厉!
三丈外,一株古松的树皮上,忽然多了一道深深的白痕。
苦禅上人望着那道白痕,点了点头。
“慕容龙城的斗转星移,你练到了九成。”
他伸出食指,在那道白痕上轻轻一抹。
白痕消失。
树皮光滑如初。
止瞳孔微缩。
苦禅上人道:“差在‘转’字上。你移的是自己的力,不是对手的力。”
止深吸一口气,再次刺出!
这一次,指风凛冽如刀,三丈外那株古松的树干上,赫然多了一个指洞!
深达三寸,边缘光滑如打磨。
苦禅上人点了点头。
“这一指,有九成半了。”
他伸出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弹。
嗡——
一缕极细极细的指风,飘向那个指洞。
飘入洞中。
轰——
那株合抱粗的古松,从指洞处向四周炸开无数道裂纹!
裂纹如蛛网,如闪电,如千瓣莲花次第绽放!
止望着那株古松,望着那些从内向外炸开的裂纹。
他忽然懂了。
他那一指,是以力破物。
苦禅上人这一弹,是以物破物。
他的指力与自己的残留真气相激相荡,从内部将整株古松撕裂。
“这……这是斗转星移?”
苦禅上人摇了摇头。
“这是贫僧的拈花指。”他说,“可道理是一样的。”
他望着止。
“慕容龙城的斗转星移,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可施彼身之前,要先容彼之道。”
他顿了顿。
“你容不下对手,便转不动对手的力。”
止跪了下来。
他跪在山巅瑟瑟的秋风中,跪在那株从内部炸裂的古松旁。
他望着自己这双手。
这双手杀过马贼,伤过无辜,沾过血腥。
这双手也曾接过师父赠的破执丹,接过慕容龙城赠的斗转星移指要,接过太湖烟雨中那一句“若有一日这火烧得你受不住了,不妨来太湖走走”。
这双手腕上有七道旧疤。
那是他十三岁那年的冬天,独自在天山北麓的雪地中坐了整整一夜后,用捡来的碎瓷片划下的。
他那时想:把这血放尽了,是不是就不恨了?
血放尽了,人昏死过去。
师父把他救醒,重新包扎伤口,一句话也没有问。
也没有责备。
师父只是坐在他床边,静静地陪了他一夜。
天明时,师父说:“止儿,你心中有火。这火不是坏事。”
他问:“那什么是坏事?”
师父说:“让这火烧死你自己,是坏事。”
他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山石。
三十年了。
那团火还没有熄。
可它不再是恨了。
是悔。
悔自己用了三十年,才明白师父当年那句话。
不是“胜人”。
是“胜己”。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珍藏三十年、始终不曾服下的破执丹。
丹药已泛黄,如一块风干的松脂。
他放入口中。
以山巅凛冽的寒风送下。
刹那间,他感到一股温润的暖意自丹田升起,沿着三十年从未真正通畅的经脉缓缓流转。
他闭上眼睛。
他看见天山绝顶的丹室,看见师父灰白道袍的背影,看见那个沉默的少年跪在蒲团上,说:“弟子想学能胜过所有人的武功。”
他看见太湖万顷烟波,看见青衫磊落的慕容龙城立于渡口,说:“若有一日这火烧得你受不住了,不妨来太湖走走。”
他看见自己三十年来的每一次愤怒、每一次不甘、每一次深夜惊醒时的茫然。
他看见那七道腕上旧疤,如七道锁链,将他与那个恨意滔天的少年死死捆在一起。
锁链寸寸断裂。
他睁开眼。
暮色已沉,冷月东升。
苦禅上人站在崖边,望着他的目光平静如水。
“你悟了?”老僧问。
止缓缓起身。
他掸了掸膝上尘土,整理衣衫,向老僧合十一礼。
“弟子不会武功。”他说。
苦禅上人笑了。
那笑容中有欣慰,也有释然。
“不会武功,便不会伤人,也不会伤己。”
他顿了顿。
“也不会伤自己。”
止垂首。
“谢上人点化。”
苦禅上人摇了摇头。
“不是贫僧点化你。”他说,“是你自己走到这里来的。”
他转身,向山下走去。
走到山道口时,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止观,”他说,“你日后有何打算?”
止望着暮色中巍峨的少林殿宇。
“弟子想在藏经阁修行。”他说。
“修什么?”
“扫地。”
苦禅上人点了点头。
“藏经阁三丈地,”他说,“够你扫一辈子了。”
他继续下山。
夜风凛冽,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苍茫暮色中。
止独立山巅。
他望着老僧消失的方向,望着山下点点如豆的灯火,望着夜空中那轮清冷的孤月。
他忽然轻轻笑了。
“师父,”他低声道,“弟子回家了。”
他转身,走下山去。
走入少林寺山门。
走入藏经阁幽深的光影中。
从此,藏经阁里多了一位扫地僧。
法号止观。
无人知其来历,无人知其武功深浅。
只知道他扫过的地,一尘不染;他拂过的经卷,从无蠹虫;他守的藏经阁,从此再无江湖中人敢来偷盗。
只知道他从不与人说话,从不与人交手,从不踏出藏经阁一步。
只有灵门禅师偶尔来藏经阁借阅经卷时,会在他身后合十行礼,唤一声“师兄”。
他也只是点点头,继续扫地。
这一年,他四十三岁。
他将在藏经阁中,再扫地四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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