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秋水离开缥缈峰后,一路向西,漫无目的地走着。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琅嬛福地回不去,天山回不去,灵鹫宫更回不去。天地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
八岁那年,她父亲是位将军,在前线打仗,不幸英勇阵亡,母亲一病不起,也离开了人世,那些狼心狗肺的家仆们见两位主人都已死去,便趁机卷走她家所有财物四散而去,只留下她一个孤苦无依的小女孩,家中房屋也被他人侵占。在那个乱世中,她举目无亲,只好离开了自小长大的地方,一路颠沛流离,靠卖唱乞讨生活,后终于历经千辛万苦,拜入到逍遥派门下,以为自己从此有了归宿。师父逍遥子待她如女,师姐童凤梧虽性情孤僻却也敬她三分,师兄无崖子也对他怜爱有加。可如今,一切都没了。
丁春秋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这个比她小十六岁的师侄,从十二岁上缥缈峰那天起,就总是远远地跟着她。她记得那些年,每次她独自在后山练剑,总能在树影深处看见一个清瘦的少年,怯生生地望着她,一旦被她发现,便红着脸跑开。她当时只觉得这孩子内向,从未多想。
如今,那少年已经长成了二十四岁的青年。
他话不多,总是默默地做事。她渴了,他便递上水囊;她饿了,他便奉上干粮;她累了,他便寻一处干净的地方让她歇息。他的殷勤恰到好处,既不过分亲近,也不疏远冷淡。
李秋水有时会想,这个年轻人,究竟想要什么?
可她没有精力去想。
她的心,已经被恨意和悔意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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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他们行至一处荒山野岭,天色已晚。
丁春秋寻了一座破庙。那庙宇年久失修,佛像金身剥落,香案上积满灰尘,梁上结着厚厚的蛛网。他在角落里收拾出一块干净的地方,又生起一堆火。火光腾起,照亮了残破的佛像,那慈悲的面容在光影中忽明忽暗,竟显得有些诡异。
李秋水坐在火边,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面容却如死水般平静。她想起琅嬛福地里的那尊玉像,想起无崖子日日夜夜对着玉像痴望的模样,心中又是一阵刺痛。
“师叔,”丁春秋递过一个酒囊,“这是弟子在山下小镇买的桂花酿,您喝点暖暖身子。”
李秋水接过,喝了一口。酒味甘甜,带着淡淡的桂花香,确实不错。
她又喝了几口。
丁春秋坐在对面,也拿出一个酒囊,慢慢地喝着。他的目光透过火光,落在李秋水脸上,又迅速移开。
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那张清秀的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可眼底深处,却有一点幽暗的光在跳动。
“师叔,”他忽然开口,“弟子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您。”
李秋水抬起眼。
“何事?”
丁春秋沉默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
“那尊玉像……刻的究竟是谁?”
李秋水脸色一沉。
“你问这个做什么?”
丁春秋低下头。
“弟子只是替师叔不平。”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师父他……不该这样对您。那玉像再好,也只是死物。师叔这样活生生的人站在他眼前,他怎能视而不见?”
李秋水冷笑一声。
“不该?这世上该与不该,谁说得清?”
她又喝了一大口酒。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甘甜,像极了她此刻的心境。
丁春秋望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幽暗的光。
“师叔,您日后有何打算?”
李秋水摇了摇头。
“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天地之大,竟无她容身之处。她曾想过回姑苏家中,可父亲早已过世,兄长们各有家室,她这个离家多年的女儿回去,又能如何?她曾想过隐姓埋名,寻一处山野终老,可她不甘心。她不甘心就这样被遗忘,不甘心让无崖子和巫行云快活地活着,而自己却在孤独中老去。
丁春秋轻轻叹息。
“师叔若不嫌弃,弟子愿一直跟着您。”他说,“弟子武功虽然低微,但跑跑腿、打打杂还是可以的。师叔想去哪里,弟子便陪您去哪里。师叔想做什么,弟子便帮您做什么。”
李秋水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的诚恳。
她忽然有些感动。
这世上,还有人愿意陪着她。还有人记得她,需要她。
“丁春秋,”她说,“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丁春秋垂首。
“因为弟子……弟子仰慕师叔。”
李秋水怔住。
仰慕?
她望着这个比自己小二十一岁的青年,望着他清秀的眉眼,望着他恭谨的姿态。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年轻的面容上浮现出一层淡淡的红晕。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苦涩,也有自嘲。
“仰慕?”她喃喃道,“你知道什么是仰慕?”
丁春秋抬起头,望着她。
“弟子知道。”他说,“弟子从十二岁起,便仰慕师叔。”
他的眼神灼热,不再掩饰。
李秋水心中一震。
十二岁……
那是他刚上山的时候。
她忽然想起,那些年在天山,这个少年总是远远地跟着她,从不靠近,也从不多话。她练剑时,他在远处望着;她采药时,他在远处望着;她在溪边浣衣时,他也在远处望着。她以为他只是内向,没想到……
她垂下眼,又喝了一口酒。
酒意渐渐上涌,她的头有些昏沉。
“师叔,”丁春秋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您喝多了,歇息吧。”
李秋水摇了摇头。
“没……没多……”
可她的眼皮越来越沉,终于靠在墙上,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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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春秋坐在对面,望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张绝美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她的眉头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也不得安宁。睫毛轻轻颤动,像两只受惊的蝴蝶。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点贝齿。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她的脸。
那肌肤光滑细腻,如凝脂,如暖玉。他的手指微微颤抖。
“师叔,”他低声道,“您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李秋水没有反应。
她睡得很沉,很沉。
丁春秋望着她,眼中那团幽暗的火,终于熊熊燃烧起来。
他弯下腰,将她抱起。
她的身体很轻,很软,有一股淡淡的幽香。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抱着她,走向庙后的角落。
佛像慈悲的目光俯视着这一切,无悲无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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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秋水觉得自己在飘。
她好像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深海,周围是无边的柔软与黑暗。可那黑暗中,渐渐浮现出一张脸。
那张脸清俊出尘,眉眼间带着她熟悉的温和与疏离。
是师兄。
是无崖子。
她的心猛地抽紧,又缓缓松开。是梦,她知道这是梦。可这梦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舍不得醒来。
“知微……”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张脸俯下来,望着她。目光中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那东西像是渴望,又像是占有。她从没见过师兄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可这是梦啊。
梦里什么都可以有。
一只手抚上她的脸,温热的,带着薄茧。那触感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她想起多年前,师兄指点她剑法时,偶尔会握着她的手腕调整姿势。那时她心跳如鼓,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
“知微……”她又唤了一声,伸出手,攀上那只手。
那只手顿了顿,然后更用力地抚过她的脸颊,沿着下颌滑到颈侧,停留在那里,感受着她脉搏的跳动。
李秋水闭上眼睛,任由那温热的触感蔓延。
她太累了。太冷了。太孤独了。
这个梦,是她唯一的慰藉。
“知微,”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终于……终于看我了。”
梦中的无崖子没有说话,只是俯下身,将她拥入怀中。那怀抱很紧,紧得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可她没有挣扎,反而更紧地贴上去。
这是梦,她想。梦里的拥抱,再紧也不会痛。
有温热的呼吸落在她颈间,带着一丝陌生的气息。那不是师兄身上清冽的松柏香,而是一种更浓烈、更灼热的气息。可她已经分不清了,酒精让她的感知变得迟钝,让她的梦境变得混乱。
“知微……”她轻声唤着,伸出手,攀上那个人的肩头。
那人将她抱得更紧。
她感觉自己被放倒了,躺在柔软的地上。那人的身影覆盖上来,遮住了破庙里昏暗的火光。
她闭上眼睛,任由那梦境将她吞没。
这不真实。可她不愿醒来。
她宁愿活在梦里。
梦里,她不是被抛弃的那个。
梦里,她还能感受到被人拥抱的温暖。
她伸出手,搂住那人的脖颈,将他拉向自己。
“知微……”她的唇间溢出最后一声呢喃,然后彻底沉入那片混沌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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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深沉,破庙中只有火堆噼啪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李秋水猛然惊醒!
而丁春秋,正跪在她面前。
她脑中一片空白。
然后,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那酒……那个梦……那温热的怀抱……那陌生的气息……
她猛地坐起身,一掌拍向丁春秋!
砰!
丁春秋硬受这一掌,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中鲜血狂喷!他重重摔落在地,却挣扎着爬起来,依旧跪着,匍匐在地。
“师叔……弟子该死……”他的声音虚弱无比,带着哭腔,“弟子……弟子一时糊涂………求师叔饶命……”
李秋水浑身颤抖。
她想杀了他。
可她抬起手,掌力却凝聚不起来。
为什么?
因为那酒中的药,还是因为她自己——因为她在梦里唤了那个人的名字?因为她把这个人当成了那个人?因为她在那场噩梦里,感到了片刻的温暖?
她不知道。
她只是望着跪在地上、满身是血的丁春秋,望着他眼中那抹幽暗的光。
那光中,有恐惧,有恳求,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像是得意,又像是挑衅,一闪而过,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的手,终于垂了下来。
“滚。”她的声音嘶哑。
丁春秋挣扎着爬起,踉跄着退到门口。他肩上还在流血,面色苍白如纸,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血印。
“师叔,弟子……弟子真的……”
“滚!”
丁春秋终于转身,跌跌撞撞地逃入夜色中。
李秋水独自坐在破庙中,望着那堆即将熄灭的火焰。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原来,她也不过如此。
什么逍遥派高徒,什么将门贵女,什么秋水仙子……
到头来,不过是个被师侄灌醉、遭受玷污的可怜虫,她还有何面目面对世人。
她捂住脸,无声地哭泣。
泪水从指缝间滑落,滴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可她不知道,丁春秋并没有走远。
他躲在庙外的阴影中,靠着残破的墙垣,大口喘息着。肩上那一掌极重,若不是李秋水功力未复,这一掌便能要了他的命。可他嘴角却露出一丝冷笑。
他望着庙内那抹火光,喃喃道:“师叔,您跑不掉的。”
他慢慢擦去嘴角的血迹,眼中那抹幽暗的光,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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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清晨,李秋水醒来时,发现自己还在破庙中。
她坐起身,望着空荡荡的庙宇,望着那堆早已熄灭的灰烬。晨光从破败的窗棂间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昨晚的一切,像一场噩梦。
她站起身,向外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庙门外,一个人影跪在地上。
丁春秋。
他跪了一夜,浑身是露水,面色苍白如纸。肩上那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襟。他的嘴唇发青,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依旧跪得笔直。
“师叔,”他叩首,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弟子罪该万死。”
李秋水望着他,眼中一片冰冷。
“你还敢来?”
丁春秋抬起头,望着她。他的眼中布满血丝,却满是哀求。
“师叔,弟子不求您原谅。”他的声音沙哑,“弟子只求您一件事。”
“何事?”
丁春秋咬了咬牙。
“求您让弟子继续跟随。”他说,“弟子愿以死赎罪。师叔要杀要剐,弟子绝无半句怨言。只求师叔……不要让弟子离开。”
李秋水怔住。
她望着这个年轻人,望着他眼中的决绝。那决绝中,有哀求,有恐惧,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看不懂了。
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她不知道。
可她知道,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了。
她忽然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人心如深渊,不可测,不可量。
“随你。”她转身,向前走去。
丁春秋眼中闪过一丝喜色,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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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日子,丁春秋更加殷勤。
任打任骂,从不反抗。李秋水有时会打他,会骂他,会把所有的愤怒都发泄在他身上。甚至有一次,她在盛怒之下用匕首刺穿了他的手掌。
他从不躲避,只是默默地承受。
“师叔,您若不解气,便打死弟子。”他总是这样说。
李秋水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的那抹幽光。
那光中,有畏惧,有讨好,还有一丝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忽然有些怕。
可她不知道自己怕什么。
这一日,他们行至一处山谷。
谷中有一群马贼,正在劫掠过往商旅。惨叫声、求饶声、狂笑声混成一片。
李秋水远远望见,本想绕道而行。
可那群马贼却发现了她。
“哟!好俊的小娘子!”为首的马贼头目怪笑着,带着手下围了上来。那人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着。
李秋水眉头一皱。
她不想多事。
可马贼们已经围了上来。
“小娘子,跟爷几个玩玩如何?”头目伸手便要摸她的脸。
就在此时,丁春秋猛然冲上前,挡在她身前!
“滚开!”他怒喝一声,一掌拍向那头目!
头目猝不及防,被他一掌拍中胸口,踉跄后退数步,一口鲜血喷出!
“他娘的!敢动手!兄弟们,上!”
十几名马贼一拥而上,刀枪剑戟齐向丁春秋招呼!
丁春秋武功本就不弱,此刻拼命护主,更是招招狠辣!他双掌翻飞,每一掌都拍向马贼要害,片刻间便放倒了四五人!
可马贼人多势众,渐渐将他围住。
一柄刀砍在他肩上,血溅三尺!
丁春秋闷哼一声,却死死挡在李秋水身前,不肯后退半步!
“师叔快走!”他吼道,声音中满是急切,“弟子挡住他们!”
李秋水站在原地,望着他浴血奋战的背影,望着他肩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望着他一掌一掌击退扑上来的马贼,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她轻轻叹了口气。
然后她动了。
凌波微步施展开来,她身形如鬼魅般掠过马贼群,一掌一个,片刻间便将余下的马贼尽数放倒!她的掌法轻灵飘逸,每一掌落下,便有一人倒地不起。
那马贼头目大惊失色,转身便逃!
李秋水也不追,只是冷冷地望着他的背影。
丁春秋浑身是血,跪在地上。他肩上、背上、臂上全是伤口,鲜血染红了全身。
“师叔,弟子……弟子无能……”他的声音虚弱无比。
李秋水望着他。
望着他肩上的刀伤,望着他苍白的脸,望着他眼中的那抹幽光。
她忽然蹲下身,撕下自己的一片衣襟,替他包扎伤口。
丁春秋浑身一震。
“师叔……”
李秋水没有说话。
她只是默默地替他包扎好,然后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她的手指触到他伤口时,他疼得浑身发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灼热得像火。
丁春秋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站起身,踉跄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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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的日子,李秋水对丁春秋的态度渐渐缓和。
她不再打他骂他,偶尔还会与他说几句话。有时是问他的伤势,有时是指点他的武功,有时只是随口说一句“前面有个镇子,我们去歇歇脚”。
丁春秋依旧殷勤恭顺,从不多言。可他眼中的那抹幽光越来越深,深得像一潭看不见底的井水。
这一夜,他们在一处山洞中歇息。
洞外风声呼啸,洞内火光温暖。李秋水坐在火边,望着跳动的火焰出神。
“丁春秋,”她忽然开口,“你师父的武功,你学到了几成?”
丁春秋微微一怔。
“弟子愚钝,只学了些皮毛。”
李秋水望着他。
“你想学更多吗?”
丁春秋心中一跳,面上却不露声色。
“师叔的意思是……”
李秋水沉默片刻。
“我教你。”她说。
丁春秋大喜过望,跪下叩首。
“多谢师叔!”
李秋水望着他,眼中有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教他。
是因为他这些日子的殷勤?是因为他那一夜的所作所为?还是因为她心中那份说不清的、扭曲的报复欲——报复无崖子,报复童姥,报复这世上所有负她之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需要做点什么。
需要让自己不再去想那些痛苦的事。
从这一夜起,李秋水开始传授丁春秋小无相功。
那门功法是逍遥子独创,讲究以无相为基,以有心为用,修至深处,可模拟天下武功。李秋水虽然未曾尽得精髓,却也得了七八分真传。
丁春秋资质极高,一点即通,进境神速。李秋水往往只需讲解一遍,他便能领会其中奥妙;演示一遍,他便能模仿得八九不离十。
李秋水望着他,有时会想起当年的自己。
那时的她,也是这般聪明,这般好学。
可如今……
她摇了摇头,不再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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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过去,丁春秋的武功突飞猛进。
他开始在李秋水面前展现自己的才能。有时是破解一道武学难题,李秋水苦思三日不得其解,他只看了一眼便说出关键;有时是击败一个不长眼的江湖客,那些人在丁春秋手下走不过三招。
李秋水望着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这个年轻人,太聪明了。
聪明得有些可怕。
可她并没有阻止。
她只是冷眼旁观。
这一日,他们来到一座小镇。
镇上有家酒楼,两人进去歇脚。酒楼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酒过三巡,邻桌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粗豪的汉子正在吹嘘:“你们知道吗?姑苏慕容家的那位老祖宗,慕容龙城,那可是当世无敌!斗转星移,参合指,天下谁人能敌?”
有人不服:“慕容龙城再厉害,不也死了?听说他儿子慕容继业,武功差得远!”
那汉子冷笑:“你懂什么?慕容家还有后人,叫慕容博,听说武功比他爹还高!这才叫虎父无犬子!”
李秋水听着,心中忽然一动。
慕容家……
她想起了师父。
师父当年,与慕容龙城、段思平齐名,当世三大宗师。师父常说,他日若能集三家之所长,必能创出一门前无古人的神功。
如今,师父走了,慕容龙城走了,段思平也走了。
只剩下他们这些后人,在这江湖中挣扎。争名夺利,恩怨情仇,不死不休。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丁春秋望着她,忽然开口。
“师叔,您可曾想过,日后要做什么?”
李秋水放下酒杯。
“做什么?”她喃喃道,“不知道。”
她确实不知道。恨意支撑着她活到现在,可恨意之后呢?她不知道。
丁春秋沉默片刻。
“师叔,”他说,“弟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丁春秋望着她,眼中那抹幽光闪动。
“师叔,您恨师父吗?”
李秋水浑身一震。
恨吗?
她当然恨。
可她不敢说。
丁春秋继续道:“师叔,弟子也恨他。他偏心,他不公,他配不上您。”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
“师叔,弟子有个想法……”
李秋水盯着他。
“什么想法?”
丁春秋缓缓道:“弟子想去寻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那卷《逍遥御风》总纲。”丁春秋说,“师父的武功,大半来自那卷总纲。若能得到它,弟子的武功便能突飞猛进。”
他望着李秋水。
“到那时,弟子便能保护师叔,再不让任何人欺负您。”
李秋水心中一震。
她忽然明白了。
这个年轻人,要的不仅仅是她。
他要的,是武功,是权力,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资本。
她该拒绝。
她该斥责他。
可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她也恨。
她也想报复。
丁春秋望着她的沉默,眼中闪过一丝喜色。
“师叔,”他轻声道,“您若愿意帮弟子,弟子保证,日后绝不负您。弟子愿以性命起誓,此生此世,绝不负师叔!”
李秋水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团幽暗的火。
那火在跳动,在燃烧,像要把一切都吞噬。
她忽然觉得很累。
很累很累。
“随你。”她说。
丁春秋大喜,跪地叩首。
“多谢师叔!”
李秋水没有看他。
她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边有乌云在积聚,像是要下雨了。
她不知道这一步踏出,会是怎样的结局。
可她不在乎了。
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还怕失去什么呢?
---
数月后,丁春秋终于炼成了散功烟。
他从西域毒王处求来秘方,耗费无数心血,历经数十次失败,终于炼成这无色无味的剧毒。
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丁春秋将一小瓶粉末捧到李秋水面前,双手微微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恐惧。
“师叔,成了。”
李秋水接过那瓷瓶,放在掌心端详。那瓶子通体莹白,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无色无味,混入茶水中,便是绝顶高手也难以察觉。”丁春秋的声音很轻,“中毒之后,功力会在半个时辰内散去十之八九,三日之内形同废人。”
李秋水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手中的瓷瓶,望着那小小一瓶能毁掉一个绝世高手的毒药。
动手之前,丁春秋来到李秋水面前。
“师叔,”他跪在地上,“明日弟子便要去动手了。”
李秋水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的那抹幽光。
那光中,有兴奋,有紧张,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忽然想阻止他。
可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丁春秋抬起头,望着她。
“师叔,您……可有什么话要对弟子说?”
李秋水沉默良久。
终于,她开口了。
“丁春秋,”她说,“你师父……他待你不薄。”
丁春秋脸色一变。
“师叔,您……”
李秋水打断他。
“我不拦你。”她说,“可你要记住,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了。”
丁春秋怔住。
他望着李秋水,望着她眼中那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中,有关切,有担忧,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有些怕。
可他咬了咬牙,将那丝怕意压了下去。
“弟子知道了。”他叩首,“多谢师叔教诲。”
他起身,退了出去。
李秋水独自坐在屋中,望着窗外那轮清冷的孤月。月光如水,洒在她脸上,映出两道浅浅的泪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师父说过的一句话。
“秋水,你心中有执,我也有。”
她那时不懂。
此刻她懂了。
可她宁愿自己永远不懂。
---
三日后,无崖子在琅嬛福地遇袭。
消息传到李秋水耳中时,她正与丁春秋在一处荒山中歇息。山中云雾缭绕,不知名的鸟在远处啼鸣,声音凄厉。
丁春秋面色平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师叔,”他说,“弟子得手了。”
李秋水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的那抹幽光。
那光中,有得意,有兴奋,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那东西像是疯狂,又像是解脱。
她忽然觉得很冷。
很冷很冷。
“他死了吗?”她问。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丁春秋摇了摇头。
“没有,我趁他闭关之时,潜入他茶室,暗中在茶水中下了毒,他内力失去后,发现了我,和我打斗了起来,他只是被我打落坠崖。苏星河带一帮徒弟们救了他。”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弟子本想一击毙命,怎奈苏星河那厮来得太快,慌乱中,弟子那一掌未能打中他的要害。”
李秋水心中微微一松。
可随即,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他死不死,与她何干?
她不是恨他吗?
她不是希望他死吗?
可为什么听到他没死的消息,她会松一口气?
她不知道。
她只是转过身,不再看丁春秋。
“走吧。”她说。
丁春秋怔住。
“师叔,去何处?”
李秋水没有回答。
她只是向前走去,走向那无边无际的荒原。荒草萋萋,风吹过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身后,丁春秋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阴鸷。
他快步跟了上去。
“师叔,弟子有一事相告。”
李秋水没有停步。
“说。”
丁春秋道:“弟子要去西域。那里有一片星宿海,人迹罕至,适合落脚。弟子打算在那里开创一派,收徒传功。”
李秋水脚步一顿。
她转过身来,望着他。
“你想创派?”
丁春秋点头。
“弟子虽得《逍遥御风》总纲,可那上面记载的武学太过高深,弟子一时难以参透。弟子打算先在星宿海站稳脚跟,再慢慢研习。待弟子武功大成,便回来接师叔。”
他望着李秋水。
“师叔,您可愿随弟子同去?”
李秋水沉默。
星宿海……西域……
那里离中原很远,离天山很远,离琅嬛福地很远。那里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往,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也许,那是个可以让她忘记一切的地方。
她点了点头。
“好。”
丁春秋大喜。
“多谢师叔!”
两人继续西行,走向那片遥远而神秘的土地。
身后,残阳如血,映照着他们渐行渐远的背影。
天边的云被染成赤红色,像火烧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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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西域星宿海畔多了一个神秘的门派。
那门派以星宿为名,门中弟子个个用毒如神,行事诡异。掌门人自称“星宿老仙”,武功奇高,性情乖张。
可极少有人知道,在那老仙的背后,还有一个人。
一个绝美的女人。
她住在星宿海深处的一座幽谷中,从不踏出谷口半步。偶尔有星宿派弟子远远望见,只见那女子一袭白衣,独立于云雾之间,飘飘若仙。
她的武功深不可测,连星宿老仙在她面前也要恭恭敬敬。
可她的眼中,总是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悲哀。
那悲哀,像是一团永远化不开的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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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中有一株老梅,每年冬天都会开出满树的花。
梅花盛开时,那女子常常站在树下,一站便是一整天。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也没有人敢问。
只有星宿老仙偶尔会远远地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神色中,有敬畏,有占有,还有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恐惧。
他怕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知道,有些事,做了,就真的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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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阳如血,映照着那株老梅,映照着那白衣女子的背影,映照着那片荒凉而神秘的星宿海。
远处,传来星宿派弟子参拜老仙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那女子恍若未闻。
她只是望着天边那轮血红的落日,望着那渐渐沉入地平线的光芒。
良久,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师父……我回不了头了。”
风吹过,卷起几片梅花瓣,飘飘扬扬,散入暮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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