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回 天山巅寻故人不遇 缥缈峰闻旧事伤情
绍兴二十五年，秋。
岳霖剑术和内功已有相当不俗的造诣，可以保家卫国，去江湖闯荡了。
独孤将岳霆送走后，又在谷中独居了数月。
这一日，他正与神雕在山崖边观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
那一年，他初出茅庐，意气风发，为求一败，遍访天下高手。他曾去过天山缥缈峰灵鹫宫，拜会当时的灵鹫宫主虚竹子。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个人。
一个眉眼如画、清冷如霜的女子。
她叫梅傲雪，是虚竹子的女弟子。
那一战，他与虚竹子论剑三日夜，受益匪浅。临别时，那个女子站在山门外，远远地望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却只化作一句：“独孤公子，他日若得闲暇，可再来天山，傲雪一定会等你。”
他当时随口应了一声“好”，便转身离去，将这事忘在了脑后。
这一忘，便是近三十年。
独孤望着天边的云海，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感觉。
那个清冷的女子，如今可还安好？
他忽然想去看看。
神雕似乎感应到他的心思，发出一声低鸣，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独孤低头看着它，轻声道：“雕儿，陪我去一趟天山可好？”
神雕振翅长鸣，双翅展开，足有数丈之宽，在阳光下闪烁着乌金色的光芒。
独孤微微一笑，纵身跃上雕背。
神雕腾空而起，向着西北方向飞去。
天山，距襄阳数千里之遥。
但神雕飞行极快，不过数日，便已进入西域地界。
这一日，云雾渐开，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巍峨的雪山矗立在天际，山势险峻，峰顶白雪皑皑，在阳光下闪烁着圣洁的光芒。
天山到了。
独孤从雕背上俯瞰下去，只见群山起伏，如巨龙盘踞。其中一座山峰，隐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缥缈如仙境。
那便是缥缈峰。
神雕缓缓降落，落在一处山门前。
独孤跃下雕背，向山门望去。
山门依旧，还是当年的模样。但门前的石阶上，长满了青苔，显然已很久没有人打扫。山门两侧的石柱上，刻着的“灵鹫宫”三字，也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独孤心中一沉。
他拾级而上，向山门内走去。
穿过山门，是一条长长的石阶，蜿蜒向上，直通峰顶。石阶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缠，将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点点光斑。
独孤一步一步向上走去，脚步越来越慢。
他看见，石阶两旁的荒草中，散落着一些残垣断壁。那曾经是灵鹫宫的亭台楼阁，如今却只剩下一些石块瓦砾，被野草掩埋。
他看见，一些石壁上，还残留着剑痕掌印，那是当年高手论剑留下的痕迹。但那些痕迹，也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他看见，一座倒塌的殿堂前，有一株老梅。梅树已枯死多年，枯枝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呜呜的声响，如泣如诉。
独孤的心，越来越沉。
他终于走到峰顶。
峰顶上，是一片开阔的平台。平台四周，是万丈悬崖，云雾在脚下翻涌，如波涛起伏。
平台中央，立着一座孤坟。
坟前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几个字——
“灵鹫宫弟子梅傲雪之墓”
独孤站在坟前，久久没有动。
山风吹过，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他的白发。他就像一尊石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他缓缓跪了下来。
神雕落在他身边，静静地看着那座孤坟，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仿佛也在哀悼。
独孤跪在坟前，看着那块石碑，看着那上面的字。
梅傲雪。
那个清冷如霜的女子。
那个在山门外远远望着他的女子。
那个说“他日若得闲暇，可再来天山”的女子。
他来了。
但他来晚了。
三十年。
他让她等了三十年。
她等了他三十年，等到死，他都没有来。
独孤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从天亮跪到天黑，从天黑跪到天亮。
他的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他想起那一年，在天山脚下第一次见到她。她穿着一身白衣，站在雪地里，眉眼如画，清冷如霜。她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却什么也没说。
他想起那几日，他与虚竹子论剑，她便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从不打扰，也从不离开。有时他偶一抬头，便会撞上她的目光，那目光中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他想起临别时，她送他到山门外，站了很久很久，终于说出一句话：“独孤公子，他日若得闲暇，可再来天山，傲雪一定会等你。”
他说：“好。”
然后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他以为那只是一句客套话。
他不知道，她一直在等。
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二十年，三十年。
等到死。
独孤的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那是他平生第一次流泪。
他这一生，杀过无数人，救过无数人，求一败而不可得，自认为已经看透世间一切。他以为他的心，已经如古井不波，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容。
但此刻，跪在这座孤坟前，他终于明白，他错了。
他错过了一个人。
错过了一生。
他在坟前跪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清晨，他站起身来，走到那块石碑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上面的字。
梅傲雪。
这三个字，刻在石头上，也刻在了他的心上。
他忽然想起黄裳的话：“真正的强者，不是与世隔绝，而是能与这世间万物相通。”
他想起张继先的话：“什么时候公子能明白，自己也是这世间的一部分……”
他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了。
但他明白得太晚了。
他已经失去她了。
独孤转过身，向那座倒塌的殿堂走去。
他在废墟中，找到了一个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破旧不堪的木盒。木盒上，刻着几个字：“独孤公子亲启”。
他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依然清晰。那是梅傲雪的字迹，清秀而有力。
“独孤公子：
见字如面。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傲雪应该已经不在了。
你一定会问，为什么不派人去找你？为什么不去寻你？
傲雪想过，真的想过。有好多次，傲雪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下山去找你。但每一次，走到山门口，傲雪又退了回来。
因为傲雪知道，你的心，不在儿女私情上。
你的心中，只有剑，只有那一败。
傲雪不能成为你的羁绊，不能成为你的拖累。
所以傲雪只能等。
等你有一天，忽然想起天山，想起那个曾在山门外望着你的女子，然后来寻她。
傲雪等了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二十年。
傲雪不知道还能等多久。
傲雪只希望，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不要自责，不要难过。
傲雪这一生，能遇见你，已是最大的幸运。
那一年的那几日，傲雪永远不会忘记。
你与师父论剑时，那专注的眼神，那凌厉的剑气，那对剑道的执着，都深深地印在傲雪心里。
傲雪知道，你是一个属于剑的人。
你的心，你的魂，你的一切，都属于剑。
傲雪不能占有你，不能要求你，只能远远地看着你，默默地想着你。
这就够了。
独孤公子，若你有朝一日，能明白剑道之外，还有人间情意，那傲雪在天之灵，也会欣慰。
若你始终不能明白，那也无妨。
你只要记得，在天山之上，有一个人，曾经等过你。
梅傲雪 绝笔”
独孤拿着那封信，手在微微颤抖。
他站在那里，久久没有动。
山风吹过，吹动他手中的信纸，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的云海。
云海翻涌，如波涛起伏，无边无际。
他忽然想起，那一年的那一天，她站在山门外，望着他远去。
她望了很久很久。
他却没有回头。
独孤缓缓跪了下来，再次跪在那座孤坟前。
他将那封信，贴在胸口，久久没有动。
神雕落在他身边，静静地陪着他。
又过了一日。
独孤站起身来，走到那块石碑前，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上面的字。
“梅傲雪……”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沙哑而低沉。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那柄重剑，在石碑旁边的一块山石上，刻下了一行字：
“独孤求败负梅傲雪于此，永世不忘”
刻完最后一笔，他收剑入鞘，站在那里，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动。
良久，他转过身，向山下走去。
走到山门口，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望向峰顶的方向。
那座孤坟，隐在云雾之中，若隐若现。
他站在那里，望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跃上雕背，向东方飞去。
身后，那座缥缈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云海之中。
但他知道，他的心，留在了那里。
留在了那座孤坟前。
留在了那个清冷如霜的女子身边。
神雕载着他，一路向东飞去。
飞过雪山，飞过草原，飞过江河，飞过山川。
独孤坐在雕背上，一言不发，只是望着远方。
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平静，只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他终于明白，他这一生，求一败而不可得，是何等的寂寞。
但比寂寞更可怕的，是错过。
错过一个人，错过一生。
他想起梅傲雪信中的话：“若你有朝一日，能明白剑道之外，还有人间情意……”
他明白了。
但他明白得太晚了。
神雕飞了数日，终于飞回襄阳地界。
独孤让神雕降落在那一处深谷中。
他跃下雕背，走进那座山洞，在洞中盘膝坐下。
神雕落在他身边，蜷缩着身子，静静地陪着他。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从天黑坐到天亮，从天亮坐到天黑。
一连数日，他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神雕担心地看着他，时不时发出一声低鸣，蹭蹭他的手臂。
但他只是坐着，如同一尊石像。
这一日，他终于站起身来。
他走出山洞，来到那片他曾经刻字的青石前。
他看着那行字——“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剑魔独孤求败！”
他沉默良久，忽然拔出重剑，在下面又刻了一行字：
“天山有梅，傲雪而开，吾负其人，悔之晚矣！”
刻完这行字，他收剑入鞘，站在那里，看着那两行字，久久没有动。
神雕落在他身边，歪着头看着那些字，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刻这些。
独孤低头看着它，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平静，也有无尽的悲凉。
“雕儿，从今往后，只有你我相伴了。”
神雕发出一声低鸣，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臂。
独孤抚摸着它的羽毛，望向远处的天空。
天边，夕阳正红，将整个山谷染成了金红色。
他就那样站着，一人一雕，在夕阳下，如同一幅画。
从这一日起，独孤便在这深谷中住了下来，再也没有出去过。
他每日清晨起来练剑，但练的，不再是那些刚猛凌厉的剑法，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剑意。他的剑，越来越慢，越来越柔，仿佛与这山谷融为一体，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他每日黄昏，便坐在山崖边，望着天边的夕阳，望着远处的云海，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神雕便落在他身边，静静地陪着他。
有时候，他会对神雕说一些话。
说那些年的经历，说那些遇到的人，说那些领悟的道。
但说得最多的，是天山，是那座孤坟，是那个清冷如霜的女子。
“雕儿，你说，她等了我三十年，最后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神雕发出一声低鸣，蹭蹭他的手臂。
“她一定很失望吧。”
“她一定在想，那个姓独孤的，终究是不会来了。”
“她一定很后悔，后悔认识我，后悔等我。”
神雕又发出一声低鸣，仿佛在安慰他。
独孤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雕儿，你不懂。”
“我这一生，求一败而不可得，以为这就是最大的寂寞。”
“现在才知道，真正的寂寞，是心里有一个人，却再也见不到她。”
神雕静静地听着，时不时蹭蹭他的手。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独孤的头发，越来越白。
但他的眼神，却越来越深邃，越来越清澈，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
有时候，他会梦见她。
梦见那一年的天山，她站在雪地里，眉眼如画，清冷如霜。
梦见她站在山门外，远远地望着他，眼中似有千言万语。
梦见她说：“独孤公子，他日若得闲暇，可再来天山……”
每次醒来，他都会坐很久很久，望着洞外的月光，一动不动。
神雕便落在他身边，静静地陪着他。
这一日，他忽然心有所感。
他站起身，走出山洞，望向谷口的方向。
那里，隐隐有脚步声传来。
不多时，一个身影从峡谷的缝隙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浓眉大眼，气宇轩昂，背上背着一柄剑，步伐沉稳有力。
正是岳霆。
他看见独孤，快步走上前，跪了下来。
“师父，弟子来看您了。”
独孤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起来吧。”
岳霆站起身，看着独孤满头的白发，眼眶有些发红。
“师父，您的头发……”
独孤淡淡一笑：“人总会老的。”
岳霆沉默片刻，忽然看见青石上新刻的那行字。
“天山有梅，傲雪而开，吾负其人，悔之晚矣！”
他愣了一下，问道：“师父，这是……”
独孤沉默良久，缓缓道：“那是一个……我错过的人。”
岳霆看着他那苍老的面容，那深邃的眼神，心中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
他从未见过师父这样的表情。
那是一种深深的悲伤，一种无尽的悔恨，一种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不敢再问。
他在谷中住了三日，陪独孤说话，讲这些年的经历，讲外面的世界。
三日后，他告辞离去。
临别时，他看着独孤，眼中满是不舍。
“师父，弟子一定会再来看您的。”
独孤点了点头。
岳霆转身离去，走到谷口时，忽然回过头。
夕阳下，独孤站在那里，身边是那只神雕，一人一雕，静静地望着他。
那画面，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中。
他跪下来，向着那个方向，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大步离去。
从此，他再也没有见过师父。
但他知道，师父一直在那里。
在那深谷之中，与雕为伴，与天地同在。
许多许多年后，有一个断臂的年轻人，被一只神雕带到了这处深谷。
他在洞中看到了那两行字，看到了那几柄剑，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人物留下的痕迹。
他叫杨过。
他在这里，学会了玄铁剑法，成为了一代大侠。
而那两行字，他也看见了。
第一行：“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无可奈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剑魔独孤求败！”
第二行：“天山有梅，傲雪而开，吾负其人，悔之晚矣！”
杨过站在那青石前，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想起那个在绝情谷中等了他十六年的女子。
他忽然懂了。
他跪下来，向着那青石，磕了三个头。
然后，他站起身，拿起那柄玄铁重剑，大步走出山洞。
身后，神雕发出一声长鸣，振翅跟了上去。
那两行字，静静地刻在青石上，任风吹雨打，岁月侵蚀，始终不曾磨灭。
它们告诉后人，曾经有一个人，在这里住过。
那个人，剑法通神，天下无敌。
但他也有遗憾。
他错过了一个人。
错过了一生。
正是：
天山有梅傲雪开，三十年间待君来。
君来梅已化作土，空留孤坟对云海。
剑道通神终何用？难换伊人一笑回。
从此深谷伴雕老，悔恨绵绵无尽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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