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 深谷传艺授侠少 荒山斩蛇得雕缘
绍兴十一年，冬。
临安城外，一片荒野。
大雪纷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天与地，分不清山与路。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雪地里艰难地跋涉着。那是个十来岁的少年，衣衫单薄，满身泥泞，脸上被冻得青紫，嘴唇发白，却咬着牙，一步一步向前走去。
他的身后，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但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他是岳霆，岳飞第三子。
那一夜，秦桧的杀手冲进岳府，见人就杀。岳夫人和岳云的妻子被当场抓走，岳雷、岳霖、岳震被乱兵冲散，生死不知。是老仆张保拼死护着他杀出重围，一路逃到这荒野之中。
但追兵还在后面。
岳霆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雪地里，隐隐有黑影在移动。
那是杀手。
他们还在追。
岳霆咬着牙，继续向前走。他的脚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他的身子已经冷得发抖，但他不能停。停了，就是死。
他想起父亲临刑前，托人带给母亲的那句话：“让孩子们好好活着，不要报仇。”
不要报仇。
但他只想活着。
活着，记住这一切。
活着，等有一天……
他不敢想太多，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一步一步，一步一步。
忽然，他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
他想爬起来，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的身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
他躺在那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爹，娘，孩儿尽力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大，很稳，有力地将他从雪地里拉了起来。
岳霆抬头看去，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他面前。
那人身负一柄用粗布裹着的重剑，面容冷峻，眼神平静，如寒潭，如深渊。
正是独孤。
岳霆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你是那个……那个去救爹爹的……”
独孤点了点头。
岳霆的眼泪涌了出来，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独孤没有说话，只是将他背在身上，大步向前走去。
身后，追兵已经追了上来。
为首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黑衣老者，手持一柄铁杖，正是秦桧从江湖上招募的高手之一，人称“铁杖叟”，武功极高。
他看见独孤，冷笑一声：“剑魔？你自身难保，还想救人？”
独孤没有理会他，继续向前走。
铁杖叟大怒，挥手道：“上！”
数十名杀手蜂拥而上。
独孤将岳霆轻轻放在一棵树下，转身，拔剑。
重剑出鞘，乌黑的剑身在雪地里显得格外醒目。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些杀手。
那些杀手被他看得心中发寒，但他们是死士，不敢后退，只能咬牙扑上。
第一人冲到他面前，刀刚举起，人头已经落地。
第二人、第三人、第四人……没有人能近他身前三尺。
独孤的重剑挥舞得并不快，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带走一条人命。他的身法也不快，但那些杀手的刀枪剑戟，总是差之毫厘地擦着他的身体掠过，伤不到他分毫。
铁杖叟看得心惊肉跳，他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
他终于忍不住，大喝一声，挥杖扑上。
铁杖带着呼呼风声，向独孤当头砸下。
独孤不闪不避，重剑向上撩起。
“当——”
一声巨响，铁杖叟的铁杖断成两截，他的人倒飞出去，口中狂喷鲜血，落地时已经气绝身亡。
剩下的杀手见状，魂飞魄散，四散而逃。
独孤没有追，只是收剑入鞘，走到树下，将岳霆重新背起。
岳霆趴在他背上，看着他杀那些杀手，看着他一剑震死那个武功极高的老者，心中又是敬佩又是感激。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独孤沉默片刻，道：“独孤。”
岳霆默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独孤背着他，一路向北，向深山中走去。
三日后，他们来到一处极为隐秘的山谷。
那山谷四面环山，悬崖峭壁，只有一条极为狭窄的缝隙可以进入。谷中林木茂密，溪水潺潺，竟是一处世外桃源。
独孤将岳霆放在一处山洞中，生起火，让他烤火取暖。
岳霆烤着火，身子渐渐暖和过来。他看着独孤，犹豫了许久，终于问道：“叔叔，我爹爹……我爹爹他……”
独孤沉默着。
岳霆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咬着嘴唇。
独孤看着他，忽然想起阿宝。
那个在逃难路上给他送树根的小女孩，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爹爹，是个英雄。”
岳霆抬起头，看着他。
独孤道：“他不肯走，是因为不想连累家人，不想连累那些跟随他的将士。他用自己的命，换你们的命。”
岳霆怔怔地听着，眼泪止不住地流。
独孤道：“你想报仇吗？”
岳霆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想。”
独孤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我教你。”
从这一日起，岳霆便在这山谷中住了下来。
独孤每日教他剑法。
但教的，不是那些花哨的招式，而是最基本的——劈、刺、扫、撩。
岳霆开始时不解，问道：“叔叔，就这几招吗？”
独孤道：“就这几招。”
岳霆道：“可是，那些杀手用的招式很多很复杂，这几招能打赢他们吗？”
独孤道：“万变不离其宗。再复杂的招式，也是由这些基本动作组成。你把这几招练到极致，任何招式在你面前，都不堪一击。”
岳霆似懂非懂，但他相信独孤，便日复一日地练着那几招。
劈。
刺。
扫。
撩。
劈。
刺。
扫。
撩。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寒来暑往，春去秋来。
独孤不仅教他剑法，还教他内功心法，那是从《九阴真经》中悟出的法门。
“你年纪还小，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内功是根基，根基不牢，再精妙的剑法也是空中楼阁。”
岳霆便每日清晨起来，盘膝坐在山洞口，按独孤所授的心法，吐纳练气。
开始的时候，他什么也感觉不到。但渐渐地，他感觉到体内有一股暖流在缓缓流动，那暖流所过之处，四肢百骸都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服。
他练得更加勤奋了。
这一日，独孤带着岳霆来到一处山崖下。
那山崖上有一道瀑布，飞流直下，落入下面的深潭中，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独孤指着瀑布，道：“从今日起，你站到那瀑布下面去练剑。”
岳霆看着那奔泻而下的瀑布，倒吸一口凉气。
“叔叔，这……这瀑布这么猛，我站都站不稳，怎么练剑？”
独孤道：“站不稳，便练到站稳。练剑先练力，练力先练稳。你连站都站不稳，与人交手时，如何能发挥剑法的威力？”
岳霆咬了咬牙，脱去外衣，走进潭中。
水冰凉刺骨，他打了个寒颤，但还是咬着牙，一步步向瀑布走去。
刚走到瀑布边缘，一股巨力猛地砸下，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被冲得一个跟头栽进潭中，呛了好几口水。
他挣扎着爬起来，再次走向瀑布。
又被冲倒。
再爬起来。
再冲倒。
那一天，他记不清自己被冲倒了多少次，只知道最后他终于站在了瀑布下面，虽然摇摇晃晃，虽然浑身发抖，但他终于站住了。
独孤站在岸边，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从这一日起，岳霆每日都到瀑布下练剑。劈、刺、扫、撩，一遍又一遍，在瀑布的巨大冲击下，每一剑都比平时艰难百倍。
但他的进步，也是惊人的。
一年后，他已经能在瀑布下稳稳地站着，每一剑都能在巨力之下准确地刺出。
两年后，他的剑已经能在瀑布中划出一道道笔直的轨迹，剑锋所过，水流被斩开一道缝隙，久久不能合拢。
三年后，他一剑刺出，竟能将瀑布暂时逼退，形成一个短暂的真空。
这一日，独孤看着他练完剑，点了点头。
“可以了。”
岳霆大喜：“叔叔，我可以报仇了吗？”
独孤摇了摇头。
“还差得远。”
岳霆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那我继续练！”
独孤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孩子，和他很像。
都是那么倔强，那么执着，那么不达目的不罢休。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河朔一带，败尽群雄，求一败而不可得。
那时的他，心中只有剑，只有那一败。
而现在的他，心中却有了别的牵挂。
这个孩子，那些难民，那个死去的岳飞……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剑道，不只是杀人。
也是守护。
这一日，独孤带着岳霆深入谷中，寻找一种药草。
忽然，岳霆指着前方，惊叫道：“叔叔，你看！”
独孤抬头看去，只见前方不远处，一条巨大的蟒蛇正盘在一棵大树上，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
那蟒蛇足有水桶粗细，十余丈长，通体漆黑，鳞片闪烁着幽幽的光芒。它盘在树上，如同一座小山，压得那棵大树都弯了腰。
岳霆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
独孤却静静地看着那条巨蛇，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能感觉到，这条巨蛇不是普通的蛇，它体内有一股极强的气息在涌动，仿佛修炼了数百年的妖物一般。
巨蛇也看见了他，一双竖瞳死死盯着他，口中发出威胁的嘶嘶声。
独孤缓缓拔出重剑。
巨蛇忽然动了。
它的速度极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树上扑下，张开血盆大口，向独孤咬来。
独孤不闪不避，重剑横扫。
“当——”
一声巨响，剑锋与蛇鳞相撞，竟迸出点点火星。
独孤心中一惊。这条蛇的鳞片，竟硬如精铁，一剑扫去，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巨蛇吃痛，更加狂暴，尾巴横扫而来，带着呼呼风声，将周围的树木扫得东倒西歪。
独孤纵身跃起，避开这一扫，重剑当头劈下。
这一剑，他用上了七成功力。
“轰——”
巨蛇被劈得向后翻滚，头顶的鳞片碎了几片，渗出血来。
但它没有死，反而更加疯狂，一口毒液向独孤喷来。
独孤闪身避开，毒液落在身后的岩石上，竟将岩石腐蚀得滋滋作响，冒起白烟。
岳霆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战斗。
独孤与巨蛇缠斗了数十合，终于找到破绽，一剑刺入巨蛇的七寸。
巨蛇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将周围的树木扫得东倒西歪，许久之后，终于一动不动了。
独孤收剑，喘息着。
这一战，是他这些年来最艰难的一战。
岳霆跑过来，看着那巨大的蛇尸，又惊又佩。
“叔叔，你太厉害了！”
独孤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
他抬头看去，只见一只巨大的雕正从远处飞来。
那雕体型硕大，比寻常的雕要大上数倍，羽毛稀疏，模样丑陋，但一双眼睛却炯炯有神，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灵性。
它飞到近前，落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上，歪着头看着独孤，又看看那巨蛇的尸体，发出几声低沉的鸣叫。
独孤看着这只雕，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仿佛他与这只雕，有着某种说不清的缘分。
他想起黄裳说过的话：“真正的强者，不是与世隔绝，而是能与这世间万物相通。”
他想起张继先的话：“什么时候公子能明白，自己也是这世间的一部分……”
他看着那只雕，那只雕也看着他。
一人一雕，就这样对视着。
良久，那雕忽然飞起，落在独孤身边，用头轻轻蹭了蹭他的手臂。
独孤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它的羽毛。
岳霆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叔叔，它……它好像很喜欢你。”
独孤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着这只雕，心中忽然有了一个决定。
也许，是时候了。
是时候停下脚步，找一个地方，静静地度过余生了。
这个地方，就很不错。
正是：
深谷传艺四春秋，侠少终成栋梁材。
斩蛇得雕缘天定，从此剑魔隐深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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