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 风波亭义救忠良后 临安城剑震奸邪徒
靖康二年，秋。
独孤护送着那支难民队伍，一路向南，辗转数月，终于抵达临安府地界。
这一路上，他记不清杀了多少拨金兵的游骑。有时是三五十人，有时是上百人，有时是追兵太多，他便引开追兵，独自在山野间周旋数日，待追兵散去，再追上难民队伍。他的剑下，添了数百条人命。
但他的心中，却没有丝毫波澜。
那些金兵，该杀。
那些难民，该救。
就这么简单。
这一日，队伍行至钱塘江畔。江风猎猎，吹得芦苇荡沙沙作响。难民们望着对岸的临安城，许多人跪了下来，向着那模糊的城廓磕头，泪流满面。
“到了……终于到了……”
“朝廷还在，我们还有家……”
独孤站在江边，望着那滔滔江水，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他听见难民们在议论：
“听说岳爷爷在郾城大破金兵，杀得兀术丢盔弃甲！”
“是啊，岳家军天下无敌，眼看就要直捣黄龙府了！”
“朝廷有岳爷爷在，咱们大宋有救了！”
岳爷爷。
岳飞。
这个名字，独孤在路上已听过无数次。岳家军，郾城大捷，朱仙镇大捷，金兵望风而逃——这些消息，像一阵春风，吹拂着这些饱经苦难的百姓，让他们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独孤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他不懂军事，不懂朝廷，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事情。但他知道，能让这些百姓如此信任的人，一定是个好人。
这一夜，队伍在江边扎营。
独孤坐在一块大石上，望着天上的明月，想起这些年的经历。
从终南山到无名山谷，从龙虎山到泰山之巅，从与黄裳论道到与张继先比剑，从杀金兵到护难民——他的剑，越来越锋利，他的心境，却越来越复杂。
他想起张继先的话：“什么时候公子能明白，自己也是这世间的一部分……”
他想起黄裳的话：“真正的强者，不是与世隔绝，而是能与这世间万物相通。”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但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独孤眉头一皱，站起身，向声音来处望去。
月色下，一骑快马正沿着江岸疾驰而来。马上之人穿着一身黑衣，伏在马背上，似乎在躲避什么追兵。
那人奔到近前，看见篝火旁的难民，勒住马，喘着粗气问道：“请问，这里可有……”
话未说完，他看见了独孤。
看见了独孤背上的重剑。
那人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翻身下马，踉踉跄跄跑到独孤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阁下可是剑魔独孤大侠？”
独孤微微一怔。
“你是何人？”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浓眉大眼，满脸风尘，眼中满是焦急之色。
“小人张保，是岳家军的斥候！岳元帅麾下！”他喘息着，“有人告诉小人，说江湖上有一位剑客，身负重剑，剑法通神，专杀金兵，护难民，人称剑魔！小人找了一个多月，终于找到您了！”
独孤沉默片刻，问道：“你找我何事？”
张保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
“岳元帅……岳元帅被朝廷抓了！”
独孤心中一震。
“什么？”
张保跪在地上，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
原来，岳飞率岳家军北伐，连战连捷，郾城大破金兵，朱仙镇击溃兀术，眼看就要直捣黄龙府，收复失地。然而朝廷却连发十二道金牌，强令岳飞班师回朝。岳飞回到临安后，便被以“莫须有”的罪名下狱，关押在大理寺狱中。
“奸相秦桧，通敌卖国！他诬陷岳元帅谋反，要置岳元帅于死地！”张保泪流满面，“小人求遍了江湖高手，没有人敢救岳元帅！有人说，只有您，只有剑魔，或许能闯进大理寺狱，救出岳元帅！”
独孤静静地听着。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中，却有一丝光芒闪过。
岳飞。
那个让百姓燃起希望的人。
那个被奸臣陷害的人。
那个需要他去救的人。
独孤沉默良久，缓缓问道：“大理寺狱，在何处？”
张保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喜与泪水。
“在临安城内！小人带您去！”
独孤站起身，向那些难民走去。
阿宁的母亲正在给阿宁喂食，看见独孤走来，连忙站起身。
独孤从怀中取出那枚张继先所赠的五雷符，递给她。
“此符危急时可保你们平安。我要离开一阵。”
阿宁母亲接过玉符，颤声道：“恩公，您要去哪里？”
独孤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向阿宁。
阿宁睁着大眼睛，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角。
“叔叔，你要走了吗？”
独孤点了点头。
阿宁的眼泪涌了出来，但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叔叔，你要回来。”
独孤沉默片刻，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然后，他转身，大步离去。
张保牵过马来，独孤却摇了摇头。
“马太慢。”
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跃起，踏着江边的芦苇，如一只大鸟般向临安城方向掠去。月光下，那道黑色的身影在芦苇荡上起落，转眼间便消失在夜色中。
张保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喃喃道：“剑魔……真的是剑魔……”
三日后，临安城。
夜已深，大理寺狱内外，却戒备森严。
秦桧知道，岳飞在军中威望极高，江湖上也有人敬仰岳飞，说不定会有人来劫狱。因此，他在大理寺狱周围布置了重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但他不知道，今夜，有一个人来了。
独孤站在一座高楼的屋顶上，俯瞰着大理寺狱。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持枪的士兵，越过那些高墙铁门，落在狱中最深处的那间牢房。
他知道，岳飞就在那里。
他深吸一口气，正要跃下，忽然眉头一皱。
夜色中，他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那是一种极为阴冷的气息，从大理寺狱周围的黑暗中隐隐传来。不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都藏在暗处，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陷阱。
这是一个陷阱。
秦桧知道他可能会来，所以在这里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自投罗网。
独孤沉默片刻，嘴角却微微扬起。
陷阱又如何？
他的剑，何曾怕过陷阱？
他纵身跃下。
月光下，那道黑色的身影如同一只大鸟，从高楼上直扑而下，向大理寺狱掠去。
“有刺客！”
“有人劫狱！”
喊声四起，箭矢如雨，向那道身影射去。
独孤重剑挥舞，剑光如虹，将射来的箭矢尽数斩落。他的身影在箭雨中穿梭，转眼间便落在大理寺狱的高墙之上。
“放箭！放箭！”
更多的箭矢射来。
独孤冷哼一声，重剑横扫，一道凌厉的剑气激射而出，将数十名弓箭手扫倒在地。
他跃下高墙，向狱中深处冲去。
忽然，黑暗中涌出数十名黑衣人，手持各种兵器，向他扑来。这些人身法诡异，武功高强，显然不是普通的士兵，而是秦桧从江湖上招募的高手。
为首一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手持一柄鬼头大刀，狞笑着向独孤扑来。
“剑魔？老子今日便要会会你！”
他一刀劈下，刀风凌厉，带着一股腥臭之气。
独孤看也不看，重剑随手一挥。
一剑。
只一剑。
那中年男子的鬼头大刀断成两截，他的人也断成两截，从中间齐齐被劈开，鲜血喷涌，倒地而亡。
后面那些黑衣人看得魂飞魄散，但他们是死士，不敢后退，只能咬牙扑上。
独孤的身影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人群中穿梭。重剑所过之处，人仰马翻，鲜血飞溅。他的剑快如闪电，狠如雷霆，那些黑衣人甚至看不清他的剑，便已身首异处。
片刻之间，数十名黑衣人死伤殆尽。
独孤继续向前。
狱中深处，忽然传来一阵大笑。
“好剑法！好一个剑魔！”
独孤停下脚步，向前看去。
走廊尽头，一个身穿锦袍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身后站着数十名金甲武士。那中年男子面容阴鸷，一双三角眼中满是阴毒之色，正是当朝宰相——秦桧。
秦桧看着独孤，冷笑道：“本相就知道，会有人来救岳飞这逆贼。只是没想到，来的竟是江湖上鼎鼎大名的剑魔。好，好得很。”
独孤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秦桧道：“你可知，这大理寺狱内外，本相布置了多少人马？一千禁军，三百江湖高手，还有这地牢之中，处处机关，处处埋伏。你纵有三头六臂，也休想活着出去。”
独孤淡淡道：“岳飞呢？”
秦桧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身后，一间牢房的门被打开。几个狱卒押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囚犯走了出来。
那人身形魁梧，虽戴着镣铐，满身血污，却依然挺直着脊梁。他的眼中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光芒——那是一种忠义的光芒，一种视死如归的光芒。
岳飞。
独孤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是高手，没有武功，但他的气度，却比任何高手都要让人敬畏。
岳飞也看着独孤，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阁下是……”
独孤道：“独孤。”
岳飞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原来阁下就是那位剑魔。久仰。”
独孤道：“我来救你。”
岳飞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感激，有欣慰，却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悲凉。
“多谢阁下好意。但岳某，不能走。”
独孤眉头微皱。
秦桧在一旁冷笑道：“听见没有？他自己都不走，你还要强求不成？”
独孤没有理会他，只是看着岳飞。
岳飞缓缓道：“岳某若走，家眷如何？岳家军如何？朝廷如何？岳某一走，便是畏罪潜逃，便是坐实了那‘谋反’的罪名。岳某可以死，但不能连累家人，不能连累那些跟随岳某出生入死的兄弟。”
独孤沉默着。
岳飞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阁下能来救岳某，岳某感激不尽。但岳某心意已决，请阁下离去吧。”
独孤道：“你不怕死？”
岳飞微微一笑：“岳某从军以来，早将生死置之度外。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精忠报国，死而无憾。”
独孤沉默了良久。
他忽然想起那些难民，想起阿宝的眼睛，想起他们提到“岳爷爷”时的崇敬与希望。
这个人，是他们心中的神。
而这个神，却要死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有些人，不是不能救，而是不能走。
他们的心中，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独孤深深看了岳飞一眼，然后转身，向外走去。
秦桧大喝道：“拦住他！”
金甲武士蜂拥而上。
独孤重剑挥舞，剑光如虹，所过之处，金甲破碎，血肉横飞。他如同一头猛虎冲入羊群，无人能挡他一剑。
秦桧又惊又怒，连连后退。
忽然，一道黑影从侧面扑来，速度极快，掌风凌厉，直取独孤后心。
独孤回身一剑，与那人对了一掌。
“轰”的一声巨响，那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那是个老僧，须发皆白，武功极高，却挡不住独孤一剑。
独孤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理会，继续向外冲去。
身后，传来秦桧气急败坏的声音：“追！给我追！格杀勿论！”
独孤冲出大理寺狱，外面火光冲天，数千禁军已将整条街道围得水泄不通。箭矢如雨，枪林如潮，向他涌来。
独孤深吸一口气，双手握剑，一剑横扫。
一道凌厉无匹的剑气激射而出，横扫十丈方圆，所过之处，禁军人仰马翻，死伤无数。
他的身影在火光中穿梭，重剑挥舞，杀出一条血路。
身后，追兵紧追不舍。
独孤且战且退，一路杀出临安城，直到黎明时分，才终于甩掉追兵。
他停在一片树林中，大口喘息着。
他的身上，沾满了鲜血，有敌人的，也有自己的。他的左肩中了一箭，后背也被砍了一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他抬起头，望向临安城的方向。
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
而那个人，那个让百姓燃起希望的人，却要死了。
独孤沉默着，久久没有动。
数日后，一个消息传遍天下。
岳飞，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处死于风波亭。
临刑前，他在供状上写下八个大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
独孤听到这个消息时，正独自坐在钱塘江边。
江风凛冽，吹得他的衣袂猎猎作响。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从天亮坐到天黑，从天黑坐到天亮。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只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
独孤回头看去，只见张保踉踉跄跄地跑来，浑身是血，满脸是泪。
“独孤大侠！独孤大侠！求您救救岳元帅的公子！”
独孤站起身。
张保扑通跪下，哭喊道：“秦桧派人追杀岳元帅的家眷！岳夫人和岳公子们都被抓了！只有岳霆公子被老奴拼死救出，但追兵还在后面！求您救救他！”
独孤沉默片刻，问道：“他在哪里？”
张保指向远处的一片山林。
独孤点了点头，提着重剑，大步向那片山林走去。
他知道，他救不了岳飞。
但他可以救岳飞的儿子。
这是他能为那个忠义之人做的，唯一的事。
正是：
风波亭上忠魂逝，钱塘江畔侠气生。
一剑救得忠良后，从此深谷隐剑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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