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终南山上会双璧 清虚真人指道玄
宣和七年，冬。
独孤离开大理后，一路北上。
他本想回长白山看看，却在途中听闻终南山隐修高人无数，其中有一位年轻道人王重阳，虽年未及而立，已隐然有宗师气象。更奇的是，终南后山有一古墓，墓中隐居一位女子，名曰林朝英，剑法通神，与王重阳齐名，人称“终南双璧”。
独孤心中一动。
这些年来，他所遇高手无数，但多是成名已久的前辈。年轻一辈中，却从未遇到过真正的对手。若这王重阳与林朝英果真如此了得，倒值得一会。
这一日，独孤来到终南山下。
时值隆冬，满山积雪，天地一片银白。独孤沿着山路向上，走了半个时辰，忽听前方传来一阵呼喝声。
他循声走去，只见一片空地上，数十人正在练剑。当先的是一个中年道士，须发花白，手持长剑，一招一式，沉稳厚重。他身后跟着一群年轻弟子，依样画瓢，剑光霍霍。
独孤站在不远处，静静观看。
那中年道士一套剑法使完，收剑而立，目光扫过众弟子，忽然落在独孤身上。
“阁下是何人？为何在此窥视？”
独孤走上前，抱拳道：“在下独孤，听闻终南山清虚真人剑法通神，特来拜访。”
中年道士打量着他，目光落在他背上的重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阁下剑道不凡。”他顿了顿，“家师在后山闭关，轻易不见外人。阁下若要见他，需先过我这一关。”
独孤道：“请。”
中年道士拔出长剑，抱拳道：“贫道张志和，忝为全真教掌教。请阁下赐教。”
他话音未落，长剑已然刺出。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但剑尖颤动，隐含后招，正是全真剑法的精要所在。
独孤没有拔剑，只是侧身一让。
张志和一剑刺空，剑势不停，顺势横扫。剑光如虹，笼罩丈余方圆。
独孤身形一闪，避开剑锋，同时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一道剑气破空而出，直取张志和眉心。
张志和大吃一惊，急忙回剑格挡。当的一声，剑气击在剑身上，震得他虎口发麻，连退三步。
“这……这是六脉神剑？”张志和惊道。
独孤摇了摇头：“不是六脉神剑，是在下自悟的剑气。”
张志和看着他，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阁下年纪轻轻，竟已悟出剑气，贫道佩服。”他收剑入鞘，抱拳道，“贫道不是阁下对手。阁下若要见家师，请随我来。”
他带着独孤向后山走去。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来到一处幽静的山谷。谷中有一座茅屋，屋前有一块青石，青石上坐着一个白发老道。
那老道须眉如雪，面容清癯，身着青色道袍，盘膝而坐，双目微闭。他周身隐隐有紫气流转，与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仿佛已与天地同呼吸。
张志和在十步外站定，恭声道：“师父，有客来访。”
老道睁开眼。
那一眼，独孤只觉一股柔和却浩瀚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压力，而是一种包容，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注视着他。
此人正是终南山隐修六十年的清虚真人。
清虚真人看着独孤，微微一笑。
“年轻人，你来了。”
独孤一怔：“前辈认识我？”
清虚真人道：“不认识，但老夫等你很久了。”
独孤不解：“等我？”
清虚真人点了点头：“老夫年轻时，也曾如你一般，纵横天下，求一败而不可得。后来老夫发现，真正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于是老夫隐居于此，每日对山练剑，对月悟道，一甲子方悟出今日之境界。这些年，老夫一直在等一个人，一个能与老夫论剑的人。”
他看着独孤，眼中满是欣慰。
“今日，你终于来了。”
独孤心中震动，抱拳道：“请前辈赐教。”
清虚真人点了点头，站起身来。
他从腰间拔出一柄剑——不，那不是剑，只是一根枯枝，随手从路旁折下的枯枝。
但当他手持枯枝而立时，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仿佛与天地融为一体，又仿佛天地万物皆为他手中之剑。
独孤心中一凛——此人深不可测。
他拔出重剑，双手握持。
清虚真人微微一笑，枯枝轻轻一挥。
这一挥，没有任何剑气，没有任何声势，只是平平无奇的一挥。
但独孤的脸色变了。
因为他发现，这一挥之中，蕴含着一股无形的剑意。那剑意不是攻向他，而是笼罩着他，让他无处可逃。那剑意无所不在，又无迹可寻，仿佛春风，仿佛秋月，仿佛天地间最自然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重剑刺出。
这一剑，是他平生所学之精华，凝聚了他十余年的剑道感悟。
两剑相交。
没有声音，没有火花，甚至没有任何碰撞的感觉。
但独孤只觉得一股柔和却浩瀚的力量涌来，将他轻轻向后推去。他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雪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
清虚真人也退了半步，手中的枯枝微微颤动，落下几片雪花。
他看着独孤，眼中满是惊异之色。
“好！好！老夫隐修六十载，从未遇到过如此对手。”他收枝而立，“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独孤抱拳道：“晚辈独孤。”
清虚真人点了点头：“独孤，独孤……好名字。”他顿了顿，“你方才那一剑，已有无剑胜有剑之境界。但还差一步。”
独孤道：“请前辈指点。”
清虚真人缓缓道：“你心中还有执念。那执念，便是你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牵绊。什么时候你放下了，什么时候你才能真正无敌于天下。”
独孤若有所悟。
清虚真人看着他，忽然笑了。
“年轻人，你可知道，老夫为何隐居终南？”
独孤摇了摇头。
清虚真人道：“因为老夫年轻时，也曾如你一般，纵横天下，求一败而不可得。老夫打败了无数高手，却从未感到满足。每一次胜利之后，心中都是空落落的。后来老夫明白，真正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自己。于是老夫隐居于此，每日对山练剑，对月悟道，一甲子方悟出今日之境界。”
他顿了顿，看着独孤。
“你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去吧，去看看这天下，去会会那些真正的高手。等你觉得自己可以了，随时可以再来终南。老夫在这里等你。”
独孤深深一揖。
“多谢前辈。”
他转身欲走，忽听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且慢。”
一个年轻道人从林中走出。
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宇间有一股沉稳之气。他身着灰色道袍，腰悬长剑，走到清虚真人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师父。”
清虚真人点了点头：“重阳，你来得正好。这位是独孤，剑法通神，你向他请教请教。”
王重阳看向独孤，目光落在他背上的重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阁下剑道不凡。”他拔出长剑，“请阁下赐教。”
独孤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相距三丈，四目相对。
山风吹过，雪花纷纷飘落。
王重阳忽然动了。他身形一闪，长剑如虹，直刺独孤咽喉。这一剑又快又准，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纯粹的杀意。
独孤重剑一挥，横挡在身前。
当！
两剑相交，火花四溅。王重阳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虎口剧震，连退三步。
他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好剑法！”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扑上。这一次，他施展出全真剑法的精要，剑招连绵不绝，如长江大河，滔滔而来。
独孤重剑挥舞，一一化解。他的剑势沉稳厚重，每一剑都带着千钧之力，逼得王重阳不得不避其锋芒。
两人斗了三十余合，王重阳渐落下风。
但他越战越勇，剑法反而更加精纯。每一剑刺出，都带着一股浩然之气，仿佛与天地相合。
独孤心中暗赞。这年轻人的剑法，虽不及虚竹那般深不可测，也不及慕容复那般诡异多变，却自有一股堂堂正正之气，令人不敢轻视。
他忽然收剑后退，抱拳道：“道兄剑法精妙，在下佩服。”
王重阳也收剑而立，微微喘息。
“阁下过奖了。贫道输了。”
独孤摇了摇头：“未分胜负，何来输赢？”
王重阳笑了：“阁下让了贫道三剑，贫道岂能不知？若阁下全力出手，贫道早已落败。”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好一个‘未分胜负’。我倒要看看，你能接我几剑。”
一个白衣女子从林中走出。
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清丽，气质出尘，手持一柄长剑，眼中带着一丝傲然之色。她走到王重阳身边，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
“重阳，你输给人家，我替你找回来。”
王重阳脸色微变：“朝英，你……”
林朝英不理会他，走到独孤面前，打量着他。
“你就是独孤？”
独孤点了点头。
林朝英冷笑一声：“听说你剑法不错，连龙树上人、欧阳烈都败在你手下。我倒要看看，你有几分真本事。”
她话音未落，长剑已然出鞘。剑光如雪，直刺独孤胸口。
独孤眉头一皱，拔出重剑，一剑横扫。
当！
两剑相交，林朝英只觉得一股巨力涌来，身不由己地连退三步。她稳住身形，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好力气！”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扑上。这一次，她的剑法变了，不再是凌厉的攻势，而是飘忽不定，如同古墓中的幽灵，让人难以捉摸。
这是古墓派的玉女剑法。
独孤凝神应对。这剑法与他所遇过的任何剑法都不同，招招出其不意，式式防不胜防。若非他内力深厚，剑法精纯，恐怕早已落败。
两人斗了五十余合，林朝英渐渐焦躁起来。
她忽然收剑后退，看向王重阳。
“重阳，双剑合璧！”
王重阳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拔剑上前。
两人并肩而立，双剑齐出。
刹那间，剑光大盛。全真剑法的沉稳厚重，与玉女剑法的飘忽灵动，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两柄剑如同两条游龙，一刚一柔，一正一奇，配合得天衣无缝。
独孤眼前一亮。
这才是他想要的对手！
他深吸一口气，重剑挥舞，迎了上去。
三柄剑在空中交织，剑气纵横，剑光如虹。周围的树木被剑气扫中，积雪纷飞；地上的山石被剑气劈中，寸寸碎裂。
王重阳与林朝英的双剑合璧，威力倍增。全真剑法为主，玉女剑法为辅，刚柔并济，攻守兼备。独孤虽然剑法通神，但面对这两人的联手，也感到压力倍增。
但他心中却无比畅快。
这才是真正的战斗！
他忽然闭上眼，放下一切招式，只凭直觉出剑。
一剑刺出，直取两人剑法的交汇点。
那里，正是双剑合璧的破绽所在。
王重阳与林朝英脸色大变，急忙变招。但独孤的剑太快，太准，已到眼前。
当！
一声脆响，双剑同时脱手飞出，插在三丈外的树干上，嗡嗡颤动。
王重阳与林朝英连退数步，跌坐在地，口中喷出鲜血。
独孤收剑而立，看着他们。
“你们的双剑合璧，很好。但太过依赖彼此，反而失了各自的本心。若能各自放下，随心而发，才是真正的无敌。”
王重阳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阁下今日之言，如醍醐灌顶。贫道受教了。”
林朝英咬着嘴唇，眼中满是不甘，却也无话可说。
独孤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的剑法，本不该输。但你太过骄傲，太过想赢。这份骄傲，便是你最大的破绽。”
林朝英愣住了。
独孤转身向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清虚真人负手而立，王重阳与林朝英站在他身后，三人目送着他离去。
那一刻，独孤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孤独，不是寂寥，而是一种淡淡的温暖。
他知道，无论他走多远，这终南山上的这盏灯火，会一直为他亮着。
这一年，独孤二十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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