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梅影依依伤别离 剑心渺渺向南行
晨雾如纱，笼罩着整座天山。
独孤踏着露水下山，青石台阶湿滑，他的脚步却稳如磐石。行至山脚，忽见一株老梅树下，立着一个人影。
是梅傲雪。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裙，在这白茫茫的雾中，像一株会行走的梅。她的头发上沾着细碎的露珠，显然已等了许久。看到独孤的身影从雾中走出，她的眼睛倏地亮了，提着裙角快步迎上来。
“你……你没事吧？”她跑得有些急，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淡淡的红。
独孤停下脚步，看着她。
她的睫毛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雾，想来是等了很久很久。独孤的心头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二十五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人这样等过他。
“没事。”他说。
梅傲雪仔细打量着他，见他身上并无伤痕，这才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那……我师父呢？”
“令师很好。”独孤道，“我们只是切磋，没有生死相搏。”
梅傲雪悬着的心彻底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化作白雾，在晨风中散开。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那……那你赢了吗？”
独孤想了想，眼前浮现出方才与虚竹子的对决。那一剑，他本可以刺出，却终究没有。而虚竹子的掌，在最后关头也停了顷刻。
“算是平手吧。”他说。
梅傲雪抬起头，眼中满是惊喜：“你真厉害，能和我师父打成平手。我师父的掌，江湖上能接住的人不超过五个。”
独孤没有说话。
风从山上吹下来，带着梅花的香气。几片花瓣落在梅傲雪的肩头，她浑然不觉。
独孤看着那几片花瓣，忽然道：“梅姑娘，我要走了。”
梅傲雪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是一朵花突然遭遇了霜冻。
“走？”她的声音有些发紧，“去哪里？”
“到处走走。”独孤望向南方，那里云雾缭绕，山峦起伏，“天下之大，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
梅傲雪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风又吹过，卷起地上的落梅，在她裙边打着旋儿。
“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那你还会回来吗？”
独孤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攥紧衣角的手指。心头那股奇异的感觉愈发清晰——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牵挂。
“会。”他听见自己说。
这个字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但他没有收回。
梅傲雪猛地抬起头，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亮得像梅枝上的露珠。
“真的？”
独孤点了点头。
梅傲雪笑了。
那笑容从唇角漾开，蔓延到眼角，蔓延到眉梢，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她笑得像山上的梅花，清冷中透着暖意，傲然中藏着温柔。
“那我等你。”她说，声音清清脆脆，像山泉敲击石头。
独孤看着她，忽然伸出手。
梅傲雪微微一怔，却没有躲。
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肩头，拂去了那几片落梅。花瓣从他指间滑落，悠悠地飘向地面。
梅傲雪的脸红了，红得像枝头最艳的那朵梅。她低下头，耳根都在发烫。
独孤收回手，转身，大步向南走去。
身后，梅傲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背影。
晨雾渐渐散去，阳光从云层中透出来，给那道远去的背影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是一样的距离，从不回头。
梅傲雪就那样站着，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淡，最终消失在晨雾与阳光交织的远方。
山风拂过，梅花簌簌而落。
有些落在她的发间，有些落在她的肩头，有些落在她的脚边。她恍若未觉，只是痴痴地望着那条通向山外的路。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丫头，人已经走远了。”
梅傲雪回过头，看到师父虚竹子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老人的眼中有着复杂的神色，像是感慨，又像是叹息。
“师父……”梅傲雪叫了一声，声音有些哽咽。
虚竹子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那小子，是个难得的好剑客。但剑客的路，从来都不好走。”
梅傲雪咬着唇，没有说话。
虚竹子叹了口气，转身慢慢往山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若真回来，便是个有心的。若不回来——”他顿了顿，“丫头，你也别太难过。”
梅傲雪抬起头，望着师父苍老的背影，忽然道：“他会回来的。”
虚竹子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继续往山上走去。
山脚下，只剩下梅傲雪一个人。
她抬头望着远方的天空，那里有白云悠悠飘过。她又低头看着自己的肩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那一拂的温度。
一片梅花落在她的手心。
她轻轻握住，像是握住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这一年，独孤二十五岁。
这一年，梅傲雪二十二岁。
山上的梅花开了又落，山下的江水涨了又退。
而那个约定，就像这满山的梅树，把根扎进了土里，等着春天的到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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