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灵鹫宫前决高下 虚竹点破当年仇
黄昏时分，他终于登上了天山。
夕阳西下，雪峰染金。灵鹫宫巍然立于山巅，楼阁重重，在晚霞中如同一座天上宫阙。宫前的空地上，一个灰袍老者负手而立。
虚竹。
他穿着一身灰布僧袍，须发皆白，在风中轻轻飘动。他的身姿很直，神情平静，目光深邃，像是早已知道他会来。
他的身后站着几个中年女子，皆是灵鹫宫的弟子，看到独孤上山，纷纷露出警惕之色。
独孤踏上最后一级石阶，站定。
四目相对。
虚竹看着他，微微一笑。
“你来了。”
独孤点了点头。
虚竹打量着他，目光从他肩上的重剑掠过，最后落在他脸上。三年不见，这个年轻人脸上的青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与坚毅。
“‘剑神’卓先生的高足，果然不凡。”虚竹赞道。
独孤道：“前辈也老当益壮。”
虚竹笑了：“老夫老了，你却正是初升之朝阳，前途无量。”他顿了顿，“准备好了吗？”
独孤缓缓拔出重剑，双手握持。
“请前辈赐教。”
虚竹点了点头，忽然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但掌力一出，独孤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涌来。那是北冥真气，至柔至刚，浩瀚如海。
独孤没有躲。他深吸一口气，重剑横扫，硬接了这一掌。
轰！
两股力量相撞，激起的气浪将周围的积雪卷得漫天飞舞。地上的石板寸寸碎裂，裂纹如蛛网般蔓延。独孤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虚竹也退了半步。
虚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好内力！看来你这些年没有白过。”
独孤没有说话，稳住身形，又是一剑劈出。
这一剑更快，更狠。重剑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劈虚竹面门。剑气所至，空气都仿佛被撕裂。
虚竹不躲不闪，双掌齐出，硬接了这一剑。
轰！
又是一声巨响。独孤再次被震退，这一次退了五步。虚竹退了半步。
但他忽然皱起眉头。
因为他发现，独孤的剑上，有一股奇怪的力量。那不是纯粹的内力，也不是单纯的剑气，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剑意，是人与剑合二为一的剑意。
“这是什么剑法？”虚竹问道。
独孤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虚竹点了点头：“好一个重剑无锋。不过，光有重剑还不够。”
他忽然抬起右手，食指轻轻一点。
一道无形的剑气破空而出，直取独孤眉心。那是天山折梅手中的无形气劲，变化莫测，防不胜防。
独孤重剑一挥，挡住了这道剑气。但他刚挡住，第二道剑气又到了。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无数道剑气从四面八方袭来，密集如雨。
独孤闭上眼睛，凝神应对。他的重剑挥舞得越来越快，一剑一剑挡住那些剑气。剑气击在剑身上，发出当当当的脆响，如同雨打芭蕉。
但那剑气太多了，越来越密，越来越快。他开始有些支撑不住，呼吸变得急促，额头上渗出汗水。
当！
一道剑气穿透了他的防御，击在他的左肩。他的身子一晃，剑势顿时乱了。
紧接着，又是三道剑气同时袭来，击在他的右肋、后背、腿弯。独孤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地，重剑拄在身前，大口喘着粗气。
虚竹停了下来，负手而立。
“独孤，你的剑法很好，内力也很好，但你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独孤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弱点？”
虚竹道：“你的心，太执着。”
独孤愣住了。
虚竹继续道：“你一直想着要打败我，要为师父报仇。这个念头太重了，重到影响了你的判断，影响了你的出剑。你方才抵挡剑气时，心中想的不是剑，而是‘我要挡住’、‘我不能输’。这些念头，让你的剑慢了半分。”
独孤沉默不语。
虚竹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慈悲。
“你可知道，当年你师父为什么败给老夫？”
独孤摇了摇头。
虚竹道：“因为他和你一样，太执着。他执着于报仇，执着于证明自己。他出剑的时候，心里想着的不是剑，而是那些执念。这样的剑，再快、再准、再狠，也是有破绽的。”
独孤若有所悟。
虚竹继续道：“真正的剑法，是忘我。忘记仇恨，忘记胜负，忘记一切，只记得手中的剑。只有到了这一步，才能达到无剑胜有剑的境界。”
独孤闭上眼睛，静静跪在那里。
山风吹过，他的衣袂飘飘。暮色渐深，天边第一颗星辰亮起，清冷的光芒洒在他身上。
他想起了师父临终前的眼神，那里面有不甘，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一个剑客的遗憾。
他想起了归墟老人的话：“剑是死的，人是活的。记住，你手中无剑，心中亦无剑，那才是真正的剑。”
他想起了梅傲雪，想起了这三年来的每一个清晨，她默默端上来的粥，她静静坐在旁边看他练剑时的眼神。
他想起了刚才，临行前她说的那句话：“你活着回来。”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虚竹。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凌厉的、带着杀意的眼神，而是一种平静的、如同古井般的眼神。那眼神中，没有仇恨，没有执念，只有一片空明。
“前辈，晚辈明白了。”
虚竹微微一笑：“那就再来。”
独孤站起身来，再次举起重剑。
这一次，他举剑的姿态很随意，剑尖斜指地面，整个人如同一棵老松，从容自在。
他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刺。
但虚竹的脸色变了。
因为这一剑，他躲不开。
无论他往哪个方向躲，这一剑都会刺中他。因为这一剑不是刺向他的身体，而是刺向他的气机，刺向他的破绽，刺向他内心深处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疲惫。
虚竹只能硬接。
他深吸一口气，双掌齐出，拍向剑尖。
轰！
巨响震天，整个灵鹫宫仿佛都在颤抖。两人脚下的石板彻底化为齑粉，气浪席卷而出。
虚竹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坑。他的双掌微微颤抖，掌心隐隐渗出血丝。
独孤也退了三步，但他是主动后退的，是为了卸去反震之力。他收剑而立，气息平稳，面色如常。
两人相距三丈，四目相对。
虚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掌，又抬头看着独孤，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忽然，他哈哈大笑。
“好！好！老夫练武数十年，终于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对手！”
独孤抱拳道：“前辈过奖了。”
虚竹摆了摆手：“不是过奖。你刚才那一剑，已经达到了无剑胜有剑的境界。”他顿了顿，“老夫输了。”
独孤一怔：“前辈……”
虚竹摇了摇头：“老夫说的是真心话。刚才那一剑，老夫接不住。若你真的刺下来，老夫必死无疑。但你收手了。”
独孤沉默片刻，道：“晚辈今日来，不是为了杀前辈，只是想证明自己。”
虚竹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之色。
“你师父若地下有知，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独孤忽然跪了下来，向虚竹磕了三个头。
虚竹没有躲，也没有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独孤站起身来，看着他。
“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
虚竹道：“你说。”
独孤道：“晚辈想去拜祭一下师父的在天之灵，告诉他，他的仇，晚辈已经替他报了。”
虚竹点了点头：“应该的。”
他顿了顿，忽然道：“独孤，你可知道，你师父当年，其实没有输给老夫。”
独孤一怔：“什么？”
虚竹缓缓道：“当年在万仙大会上，你师父的剑法，其实已经胜过我。但他太想杀我，太想为门派报仇，所以出剑的时候，留了三分力。”
独孤愣住了。
虚竹继续道：“我当年能夺下他的剑，是因为他那一剑，不是为了杀我，而是为了救人——他要救段誉。段誉是我的义弟，当时被我的掌力所困，眼看就要丧命。你师父那一剑刺向我，但剑尖偏离了半寸，目的不是取我性命，而是逼我撤掌救人。就是这半寸的偏离，让我抓住了机会。”
独孤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师父他老人家，原来是这样的人。”
虚竹点了点头：“他虽自称剑神，但心地纯善，不是真正的好杀之人。这一点，你和他很像。”
独孤抬头看着远方的天空，仿佛看到了师父站在云端，向他微笑。
那笑容里，没有了临终前的不甘和怨恨，只有一片慈祥与欣慰。
“师父，弟子明白了。”
他转过身，向灵鹫宫后面走去。
夜风吹过，拂动他的衣袂。星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虚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独孤。”
独孤停下脚步。
虚竹道：“你今后有何打算？”
独孤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去悟剑道。”
虚竹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好。去吧。”
独孤点了点头，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脚步很轻，很稳，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夜风送来远处雪山的寒意，但他的心中，却是一片温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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