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仁汤里的流年

麦仁汤里的流年

高二高

    又是一年麦收时，金黄的麦田尽数收割，沉甸甸的麦粒纷纷归仓。随着科技的发展，联合收割机遍布乡野，几日便能完成整片田地的抢收，再也没有从前半月挥镰、昼夜打场的劳碌，守麦场的艰辛。如今家乡人极少囤粮存麦，图个省事省心。新麦通过联合收割机收割脱粒之后，大多直接卖给收粮商户。粮商的服务一年胜过一年，货车径直开进田间地头就地装车，家乡人不再肩扛车推往返家中，捣彻一遍又一遍，省去了很多工力。望着一车车饱满圆润的新麦驶离地头，清冽醇厚的麦香在风里飘荡，鼻尖触到这熟悉的味道，心底便不由自主翻涌起曾经流逝的旧时光，母亲亲手熬煮满院飘香的麦仁汤。

    八十年代初，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刚刚落地，田地分到每家每户。历经长久缺粮的岁月，庄稼人把小麦看得格外珍重，麦子就是一家老小温饱的根基。彼时温饱难题渐渐解决，白面走上寻常百姓餐桌，可尝一口新麦制成的吃食，依旧是麦收过后最殷切的期盼。每年新麦收回家，母亲总要精心挑拣二十来斤上等麦粒。她手握簸箕轻轻颠摇，借着风力气流分离杂物，还不时用嘴吹出气儿，把敷在麦子表面的麦芒，驱赶出簸箕。麦芒、碎石、干瘪瘦小的麦粒被簸到边沿，她俯身伸手细细挑拣剔除，只留下颗粒紧实、色泽光亮的好麦子。拣选完毕，用滤勺淘净浮尘，摊在凉台之上，任由盛夏毒辣的烈日炙烤。待到傍晚暑气褪去，干透的麦子收进粗布粮袋，母亲便背起布袋，步行去往村里的磨坊。

    磨坊门口常年排着长队，邻里排队等候磨麦仁。家家户户只磨十几斤、二十来斤，不为长久储存，只为趁着新麦刚下仓，尝一口独有的鲜醇麦香。麦仁存放日久，风味便会消散殆尽，再也品不出新麦清润回甘的滋味。日子一天天变好，餐桌上的吃食愈发丰富，可麦收磨麦仁、熬麦仁汤的习俗依旧年年延续。电磨运转轰鸣，工序利落快捷，不多时便轮到母亲。碾磨机不停转动，褪去外层麦麸的麦仁顺着出料口缓缓淌出，粒粒晶莹透亮，裹挟着浓郁的面香，单单看着，就让人满心期待。

     回到家中，晚饭便以麦仁汤为主。熬麦仁汤随心依照家人口味取舍熬制。一种是无需淘洗麦仁，直接入锅添水小火慢熬，麦仁表层附着的细面融于汤中，汤汁浓稠绵润，入口温润绵长；另一种是用清水反复淘洗麦仁，冲净表面浮粉，熬出的汤水澄澈清亮。文火慢熬数个时辰，麦仁吸饱汤水变得饱满软糯，入口筋道弹牙，咀嚼间带着麦子原生的醇厚香气，口感紧实劲道，颇有嚼食鲜豆的质感。母亲为了把麦仁汤熬制的好吃，总是在下锅前把麦仁泡制上一两个时辰，把麦仁泡的鼓胀起来，这样熬制的口感更好。盛夏酷暑难耐，熬汤时总会抓一把绿豆同煮，绿豆清热解暑，中和暑天燥热，一碗绿豆麦仁汤下肚，消解整日田间劳作的疲惫，浑身舒爽安逸。

     四季更迭，岁月流转，家乡的光景悄然改变。联合收割机取代了镰刀，上门收粮取代了自家囤麦，老式磨坊渐渐关停闲置，磨麦仁、熬麦仁汤的日常，慢慢淡出了农家人的生活。如今超市商铺随处可以买到成品麦仁，却再也熬不出当年地道的鲜香。

   人生恰似一锅文火慢熬的麦仁汤，世事周而复始，人间烟火不断更迭。母亲已离我们远去多年，再也没有人在麦收之后，细心择麦、奔赴磨坊、守着灶台熬煮一碗温热的麦仁汤。曾经暑日里解暑充饥的麦仁汤，藏着我的少年时光，藏着家的烟火味儿，藏着母亲无言的疼爱。岁岁麦收依旧，麦香年年如故，可那碗萦绕心头的麦仁汤，连同逝去的旧时光、远去的亲人，永远定格在了流年深处，每每回想，满心温柔，

亦满心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