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偷”与“大盗”

“小偷”与“大盗”

作者：盘古斩

    寒风凛冽，夹杂着一些冰渣，刮到人脸上像刀剜一样生疼。天阴沉得好似一块旧抹布，杜峰在冷风中打了个哆嗦，裹紧了身上的旧羽绒服，跺了跺冻得发麻的双脚，在人才市场来回转圈。递出去的简历又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很多次，大学历史系的文凭在这些年就如同废纸一张，这已经是他连续第十天求职失败了。

    “不好意思，您的专业不符合我们公司的要求。”

    “我们公司需要有工作经验的。”

    “回去等我们公司通知吧 ”

    ……

    诸如此类的说辞，他已经听了N遍，耳朵都快生出老茧了，他心知肚明“等通知”就是“没戏”，此刻他的口袋里仅剩十块钱，都不够买一碗面了，胃里空了整整一天，已经是饥肠辘辘 。房租也快到期了，出租屋房东已经下的最后通牒宛如一把悬在头顶上的铡刀：一个星期后，再不提前交租，就带着他那些破行李滚蛋。此刻的他就形同这座城市树上的一枚落叶，单薄而无力。

    暮色四合，杜峰拖着沉重的步伐，漫无目的地路过城郊一个高档小区时，突然看到围墙旁的一扇小门虚掩着。他心里犹豫了片刻，但一股饥饿的冲动刹那间就战胜了理智。他悄悄地溜进门，发现这里是一片别墅区，每栋房子里面都灯火通明，像是一个个温暖的诱惑摆在他眼前。

    他小心翼翼地避开小区的监控，绕到一栋看起来是这里面最豪华的别墅后，目光透过落地窗，看到里面空无一人。厨房的台面上摆着一盘水果和一些点心。饥饿此刻就像一只无形的巨手，将他猛然推向那扇窗户。

    他发现厨房的一扇窗半开着，像是主人忘记关上。他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迅速抬腿翻窗而入，抓起一块点心就猛地塞进嘴里，甜腻的点心瞬间充实了他的味蕾，顿时幸福得他几乎要哭出来。正当他准备找些现金时，突然听到车库门开启的声音和汽车引擎声。

    他浑身一僵，此时翻窗逃走肯定会惊动他人，来不及了 。情急之下，他躲进了客厅旁的一个大衣柜里，心跳剧烈，犹如擂鼓一般。

    不一会儿，一男一女相携着走进客厅。杜峰从衣柜的缝隙中看到，男人约莫五十多岁，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俨然一副学者派头模样；女人年轻妖娆，风情万种，大约三十出头。

    “宝贝，你确定明天晚上不会出岔子吗？”女人媚眼如丝，娇滴滴地问。

    “放心，绝对万无一失，监控我都处理好了，保安也打点过了。”男人从烟匣里抽出一根雪茄，点燃叼进嘴里，屋内瞬间就升腾起阵阵袅袅的青烟，“那件商代青铜鼎的高仿品已经入库，真身已经做好出境准备了，明天中午就能‘出差’。”

    杜峰在衣柜里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他立刻认出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市博物馆馆长陈振华，他在求职时曾见过这位馆长的照片和报道。

    “可是这东西目标太大，海关那边真能没问题？”

    “海关那边有我的人，文物会以仿制品名义出境，出关证明都备齐了，到了那边自然有人接手。”陈振华惬意地吐出一口烟圈，悠悠地说：“这批货价值不低于八千万美元，足够我们下半辈子逍遥了。”

    “你家里那个黄脸婆呢？”

    “她？她只知道我工作忙。”陈振华冷笑一声，“等钱到手，我就跟她离婚，到时候带你去马尔代夫结婚度蜜月。”

    杜峰在衣柜里清清楚楚地听到两人之间的对话，感到一阵恶心。作为一个历史系毕业生，他知道商代青铜鼎的文物价值远非金钱可以衡量，那是中华民族的文化瑰宝，是无价之宝，盗卖文物出国，无异于和卖国求荣的卖国贼一般无二。

    “我是假小偷，你才是真大盗啊！”杜峰心里对这个道貌岸然的陈振华极度鄙夷，暗自腹诽。

    狐媚女人突然想起什么：“对了，楼上的保险箱里那些小件，你打算什么时候出手？”

    “那些东西不着急，都是一些玉器、书画，等着大件出手后，我再分批处理。”陈振华说完，低头看了看表，“我得走了，明天还要主持一个文物保护座谈会，真是天大的讽刺。”

    两人又调情了片刻，陈振华才心满意足哼着小曲地离开，狐媚女人也扭着腰上楼洗澡去了。杜峰这时才像一尾鱼，滑出那个令人窒息的柜子，悄悄溜出别墅。他没有拿任何东西，但带走了比食物更重要的东西——情报和真相。

    当晚，出租屋里泡面的味道混杂着铁锈水管的气味，杜峰盯着天花板上蜿蜒的霉斑，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未眠。他犹豫是否报警，担心自己的入室行窃罪名会碾碎本就卑微的生存，并且给家里抹黑。父母那两鬓白发，饱经风霜的模样和佝偻的身子让他心酸，但一想到那件即将流失海外的国宝，他的心又无比沉重，很是纠结。

    第二天一早，他揉了揉一对没睡好的“熊猫眼”，走了几条街，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公共电话亭。站在电话亭外，他心里天人交战了片刻，最终还是一咬牙，拨通了报警电话。他语气平静，详细地描述了听到的对话，并提供了陈振华的计划时间和那所别墅的具体地址。

    “您好，您的名字是什么？”接线员那边柔声地问。

    杜峰迟疑了一下，还是果断地挂断了电话。

    当天下午，杜峰在租住房旁边废品站的旧收音机里听到了一则新闻：“今日下午13：00，警方联合多方执法部门，紧密部署，动用了大批警力，在海关截获一批准备非法出境的文物，其中包括一件国家一级文物商代青铜鼎。据初步调查，市博物馆馆长陈振华涉嫌监守自盗，仓皇出逃，已被警方在公海上抓获控制，在其另一处住处还搜出一些珠宝玉器和名家字画，价值不菲。警方顺藤摸瓜，揪出在海关担任高管的几名内鬼人员，并且抓获一个涉嫌特大走私文物的犯罪团伙。据悉，这次破案线索是一位不肯吐露真实姓名的热心市民所提供……”

    新闻配图里，陈馆长戴着手铐，头发凌乱，两腿瘫软，迈不动步，被两名警察架着身体行走，完全失去了那晚的意气风发。

    几天后，杜峰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再生资源物资公司上班，住在公司提供的宿舍，帮忙出去收废品。他骑着一辆三轮车穿梭在大街小巷，收购废旧纸箱、塑料瓶和一些废铜烂铁等。虽然收入微薄，但足以填饱肚子。有时候，他会在博物馆附近收废品，看着那座宏伟的建筑，心中是五味杂陈。

    一个雨后的黄昏，杜峰整理着收来的一些废纸箱时，无意间发现其中竟夹着一本破旧的历史书籍。他轻轻拂去封面上的灰尘，那是他大学时最爱读的《中国青铜器史》。他逐页地翻到封底，一行熟悉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致真理的追寻者——知识不仅是过去的光，也是未来的灯。”

    那是他在上大一时有所顿悟时写下的句子。

    杜峰缓缓地合上书，将它小心翼翼地放在三轮车的最里面。夕阳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那辆三轮车“吱呀”作响，驶向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他的肚子又开始叫了，但他此时却挺直了腰板，脸上洋溢着充满阳光的笑容。

    腊月的风依然有些冷，但此刻吹在脸上，却很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