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天龙前传之逍遥御风》后记》

  后记

  搁笔之际，窗外正飘着细雨。

  雨丝细细密密，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我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脑海中却还萦绕着那些人物的身影——逍遥子的灰白道袍，慕容龙城的青衫磊落，段思平的鬓边野花，无崖子的温润如玉，李秋水的明艳照人，童姥的傲然独立，齐御风的清冷如雪，止观僧的枯槁沉默……他们一一从我眼前走过，又一一消散在雨雾中。

  这部《天龙前传之逍遥御风》，从动笔到完稿，断断续续写了许久。其间几易其稿，反复修改，有时为一个情节的合理性推敲数日，有时为一句对话的妥帖斟酌再三。如今终于完成，心中既有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依依不舍的惆怅。

  我想，是时候为这些人物写点什么了。

  一、缘起：为什么写前传

  金庸先生的《天龙八部》，是我少年时代最爱的武侠作品之一。

  那个“无人不冤，有情皆孽”的世界，那些被命运捉弄的人物——乔峰的悲壮、段誉的痴情、虚竹的奇遇、慕容复的疯癫、游坦之的痴恋、鸠摩智的执迷——无不在诉说着“求不得”之苦。

  可我一直好奇，那些人物之前的故事呢？

  逍遥子是如何创出逍遥派那些神奇武功的？慕容龙城是如何悟出“斗转星移”的？段思平是如何创出“六脉神剑”的？天山童姥为何永远长不大？无崖子和李秋水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那个在藏经阁中扫了四十几年地的老僧，他又是谁？他为何甘心隐姓埋名，在少林寺中默默扫地？

  这些问题，在我心中盘旋了多年。于是，便有了这部《天龙前传》。

  写这部前传，对我来说是一次奇妙的旅程。我仿佛成了一个穿越时空的旅人，回到了那个属于英雄的时代，看着那些熟悉的人物从年轻走向苍老，从意气风发走向落寞凋零。我看着他们笑，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爱，看着他们恨，看着他们在命运的洪流中挣扎、沉浮、最终归于尘土。

  这不仅仅是一次创作，更是一次对经典的致敬，一次对金庸先生笔下那个宏大世界的深情回望。

  二、逍遥子：求道者的背影

  逍遥子，这个在原著中只被提及寥寥数语的人物，是我笔下第一个丰满起来的形象。

  他是一个求道者。

  他一生都在寻找一个答案——武学的极致在哪里？人生的意义是什么？天地之间，可有永恒？

  他穷尽毕生之力，创出《逍遥御风》总纲，写下《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可到最后，他发现自己找到的不是答案，而是更多的疑问。

  他东渡寻仙，消失在茫茫海雾之中。有人说他成仙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还在某处云游。

  我想，他应该还在路上。

  因为他寻找的不是终点，而是路本身。

  “心为斗柄”——这四个字，既是逍遥子点化慕容龙城的箴言，也是他一生的写照。心不动，星辰虽移亦是虚妄；心若动，万钧之力不过掌中一羽。他把这句话留给了慕容龙城，留给了止观僧，也留给了所有读过这篇小说的读者。

  写逍遥子的时候，我常常想起自己。每个人都在寻找属于自己的“道”，有人找到了，有人还在路上。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到，但我知道，只要还在走，就不算失败。

  三、慕容龙城与段思平：殊途同归的宗师

  慕容龙城和段思平，是我笔下最让我感慨的两个人物。

  慕容龙城一生为复国奔波，走遍天下，结交豪杰，最终却郁郁而终。他临死前，望着窗外太湖烟波，喃喃念着“心为斗柄”。他参透了吗？我想，他参透了。他明白，复国不是目的，心有所向才是目的。可他放不下，因为他是慕容家的子孙，他背负着家族的使命。

  段思平创立六脉神剑，建立大理国，成为一代帝王。他功成名就，却常常站在点苍山巅，望着北方天际，想起那个与他华山论剑的故人。他把六脉神剑列为不传之秘，藏于天龙寺中，盼有朝一日能传于后世。他知道，自己创的不是杀人之剑，而是护道之剑。

  他们终其一生，未曾再相见。

  可在华山之巅的那一战，他们惺惺相惜，互相印证，成为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知己。

  写他们的时候，我常常想，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慕容龙城和段思平，虽然一个在北，一个在南，一个为复国奔波，一个为治国操劳，可他们的心是相通的。他们都知道，武学之道，不在胜人，在胜己。

  这是何等的境界。

  四、逍遥四徒：爱与恨的纠缠

  无崖子、李秋水、童姥、齐御风，这四个同门师姐妹，是我笔下最让人心痛的人物。

  无崖子心中所爱是齐御风，却因懦弱不敢言说，娶了李秋水。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可当他在琅嬛福地刻那尊玉像时，他的手不由自主地刻出了御风的眉眼。他知道秋水会伤心，可他控制不住自己。他这一生，都在逃避，逃避自己的心，逃避对御风的思念，逃避对秋水的愧疚。直到他瘫痪在轮椅上，御风来看他，他才终于说出了那句藏在心底多年的话——“不晚。能再见你一面，便是最好。”

  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

  李秋水因爱生恨，误以为无崖子心中是童姥，一刀毁了师姐的修行。她以为这样可以报复，可报复之后，她得到的是更深的痛苦。她远走西夏，嫁给西夏王，脸上蒙着轻纱，遮住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她创立一品堂，招揽天下高手，只为有朝一日能找童姥报仇。可报完仇之后呢？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往前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童姥被李秋水偷袭，功亏一篑，身形永远定格在九岁。她恨李秋水，恨她毁了自己的一生。她创立灵鹫宫，收服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用生死符控制那些不听话的人。她以为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可每当夜深人静，她独自坐在石台上望着云海，心中只有无尽的孤独。

  齐御风是最让人心疼的一个。她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抢，只是默默地守护着自己爱的人。她为无崖子报仇，追杀丁春秋多年，却始终未能得手。她在琅嬛福地留下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的秘籍，用血红的朱砂写下“后世得此秘籍者，当替吾杀尽逍遥派叛徒”的嘱托，然后独自离去，不知所终。她用自己的方式，完成了对二师兄的承诺。

  她们四个，谁也没得到想要的。

  无崖子错过了御风，李秋水错过了无崖子，童姥错过了青春，齐御风错过了爱情。

  他们都是痴人，都是被执念捆缚的人。

  写她们的时候，我常常想，如果当初无崖子勇敢一点，告诉御风自己的心意，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如果李秋水不那么执着，看开一点，会不会就不会伤害童姥？如果童姥不那么狠心，饶过秋水，会不会就不会有后来的反目？

  可人生没有如果。

  每一个人，都是被自己的执念推着向前走。走到最后，有的人放下了，有的人疯了，有的人死了，有的人还在继续走。

  五、扫地僧：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扫地僧，是我笔下最特殊的人物。

  他是逍遥子的半个弟子，法号“止”。他心中有火，烧得太旺，逍遥子不敢传他高深武功，只给了他一枚破执丹，让他自己悟。

  他下山后，挑战天下高手，几乎无一败绩，可心中的恨火却越烧越旺。他腕上的七道旧疤，是他十三岁那年留下的。他把血放尽了，可恨没有放尽。

  三十年后，他来到少林寺，苦禅上人点化了他。他在少室山顶服下破执丹，终于悟得“不会武功”的真谛——不是真的不会，而是放下胜负之心。

  他从此在藏经阁中扫地，一待便是四十多年。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他只是扫着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该了的，终须了。他等着。

  扫地僧是这部前传中最让我感动的人物。他用一生诠释了什么叫“放下”。不是忘记，不是逃避，而是终于可以不带怨悔地记起。

  他想起天山绝顶的丹室，想起师父灰白道袍的背影，想起那个沉默的少年跪在蒲团上，说：“弟子想学能胜过所有人的武功。”他想起太湖万顷烟波，想起青衫磊落的慕容龙城立于渡口，说：“若有一日这火烧得你受不住了，不妨来太湖走走。”他想起自己三十三年来的每一次愤怒、每一次不甘、每一次深夜惊醒时的茫然。

  他想起那七道腕上旧疤，如七道锁链，将他与那个恨意滔天的少年死死捆在一起。

  锁链寸寸断裂。

  他终于放下了。

  写扫地僧的时候，我常常想，什么是真正的强大？不是武功天下第一，不是打败所有人，而是能够放下。放下执念，放下仇恨，放下那个想要证明一切的自己。

  扫地僧用了一辈子，才学会放下。

  而我们呢？

  六、丁春秋：被偏爱的诅咒

  丁春秋是我笔下最复杂的人物之一。

  他天资聪颖，却因师父无崖子偏心，只传苏星河武功，不传他上乘心法。他恨师父，恨苏星河，恨这世道不公。他创化功大法，立星宿派，作恶多端，可他的内心深处，始终有一个声音在说：我只是想让师父多看我一眼。

  他灌醉李秋水，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可事后李秋水看他的眼神，让他至今难忘。那眼神中没有恨，只有厌恶——仿佛在看一条爬虫。

  他被扫地僧点化，躲入密室数十年，不敢出来。他怕童姥，怕齐御风，怕那个扫地僧，怕所有可能威胁到他的人。他只能等，等她们老去，等她们死去，等他重见天日的那一天。

  可当那一天终于到来时，他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得到。

  他的一生，都在证明自己，可到头来，他证明的只是自己的失败。

  写丁春秋的时候，我常常想，他其实也是一个可怜人。他渴望被认可，渴望被重视，渴望得到师父的爱。可他用了错误的方式，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他始终不明白，真正的强大，不是让别人怕你，而是让自己不怕自己。

  七、萧远山与慕容博：仇恨的轮回

  萧远山和慕容博，是《天龙八部》中最重要的恩怨线。

  萧远山本是契丹武士，师承少林灵门禅师，武功高强，心地善良。他带着妻儿回乡探亲，却被慕容博一封假信害得家破人亡。他在崖壁上刻下那斑斑血书：“峰儿周岁，偕妻往外婆家赴宴，途中突遇南朝大盗。事出仓促，妻儿为盗所害，余亦不欲再活人世。余授业恩师乃南朝汉人，余在师前曾立誓不与汉人为敌，更不杀汉人，岂知今日一杀十余，既愧且痛，死后亦无面目以见恩师矣。萧远山绝笔。”然后纵身跳崖。

  慕容博躲在巨石后面，亲眼目睹了那一战的全过程。萧远山如同疯魔般大杀四方的那一幕，深深印在他脑海中。他吓得魂飞魄散，逃回姑苏，以龟息功假死，一躲便是数十年。

  他们都在少林寺藏经阁中偷学武功，蒙面交手三十七次，从慕容博最初稍逊一筹到后来与萧远山旗鼓相当。他们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却将对方视为毕生大敌。

  他们不知道，他们的儿子——乔峰和慕容复，也在江湖上行走，也将卷入这场恩怨。

  写萧远山和慕容博的时候，我常常想，仇恨是什么？仇恨是轮回，是永无止境的伤害。萧远山恨慕容博，慕容博怕萧远山，他们都在用仇恨喂养自己，可仇恨从来不会喂饱任何人，只会让他们越来越饿，越来越疯狂。

  八、如何能承上启下？

  写这部前传时，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如何将这部小说写好才能为金庸先生所著的《天龙八部》之前发生的故事作铺垫，起到承上启下的作用？

  我不知道自己做得怎么样。但我知道，我尽力了。

  我尽力让每一个人物都鲜活起来，让每一个情节都合理起来，让每一段对话都自然起来。

  我尽力让这部前传，不辜负金庸先生的原著，也不辜负读者们的期待。

  九、关于遗憾与未完

  这部前传写完，我心中还有一些遗憾。

  比如，齐御风的结局。她最终借助《逍遥御风》总纲死而复生，可勘破情关，不愿再入红尘。无崖子等了她一辈子，可她再也没回去。我不知道这样的结局是不是太残忍，可我想，这也许就是她的选择。她太干净了，干净到不愿意再沾染尘埃。

  比如，无崖子的等待。他在无名山谷中望了几十年，等着那个永远等不到的人。他始终相信，她会回来的。她答应过的。可她没有。我不知道这样的等待有什么意义，可我想，也许意义就在等待本身。

  比如，童姥的孤独。她永远九岁，永远孤独。她用生死符控制三十六洞七十二岛，让那些人不敢背叛她。可她心中，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她想起师父的话：“凤梧，你性子刚烈，唯我独尊是武道之心，非待人之道。”她记住了，可她没有做到。

  比如，李秋水的恨。她恨了一辈子，恨无崖子，恨童姥，恨齐御风，恨所有人。可恨到最后，她发现自己什么也没得到。她脸上的那道疤，永远提醒着她那一夜的噩梦。她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雪山，想起那个年轻的猎人，心中只有叹息。

  这些遗憾，也许就是人生吧。

  没有人能圆满，没有人能完美。每个人都有遗憾，每个人都有伤痛，每个人都带着伤疤继续前行。

  十、致读者

  感谢每一位读完这部前传的读者。

  感谢你们的耐心，感谢你们的包容，感谢你们愿意跟随我，走进那个属于英雄的时代。

  我知道，这部前传还有很多不足。有些地方写得不够好，有些地方逻辑不够严密，有些地方文字不够优美。我会继续努力，争取写出更好的作品。

  写这部前传的过程中，我常常想起金庸先生。他笔下的江湖，是我少年时代最向往的地方。那里有侠客，有美人，有恩怨情仇，有快意恩仇。那里的人，可以为了一个承诺付出生命，可以为了一个信念坚守一生。

  我想，这就是武侠的魅力吧。

  它让我们相信，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值得坚守，还有一些东西值得付出。

  它让我们相信，正义也许会迟到，但不会缺席。善良也许会受伤，但不会消亡。爱也许会错过，但不会消失。

  它让我们相信，每个人都可以成为自己的英雄。

  哪怕只是扫地的老僧，也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守护心中的道。

  窗外，雨还在下。

  我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脑海中又浮现出扫地僧的身影。他枯瘦如柴，面色蜡黄，手握竹帚，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他扫了几十年，从黑发扫到白发，从壮年扫到暮年。

  他扫过的地，一尘不染。

  他拂过的经卷，从无蠹虫。

  他守的藏经阁，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

  可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该了的，终须了。

  他等着。

  我想，这就是我想表达的东西吧。

  等待，也是一种修行。

  坚持，也是一种力量。

  放下，也是一种智慧。

  愿我们都能像扫地僧一样，找到自己的路，走好自己的路，不问前程，不问归期，只是走着，走着，直到走不动为止。

  是为后记。


  丙午年仲春

  盘古斩于庐州逍遥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