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光阴似箭。一晃又是多年过去。
少林寺藏经阁中,枯瘦的老僧依旧日复一日地扫地。竹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已经在这里扫了几十年,从黑发扫到白发,从壮年扫到暮年。他扫过的地,一尘不染;他拂过的经卷,从无蠹虫;他守的藏经阁,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这一日,他正在阁中洒扫,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中年僧人走了进来。是玄慈。如今已是少林寺方丈的玄慈,面色凝重,眉宇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忧虑。
“师叔。”玄慈合十行礼。
老僧停下竹帚,抬起头。“方丈来了。”
玄慈望着他,欲言又止。老僧继续扫地,也不问他有什么事。终于,玄慈开口了。“师叔,弟子有一事不明。”
老僧道:“何事?”
玄慈沉默片刻。“弟子近日常常做一个梦。梦见一个女子,一个孩子,还有一片血光。弟子不知这梦是何意,心中不安。”
老僧停下竹帚,抬起头望着他。那双眼睛澄澈如水,平静如古井。“方丈,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不必多想。”他顿了顿,“种什么因,得什么果。该来的,总会来。该了的,终须了。”
玄慈望着他,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他总觉得,这个老僧知道什么。可他不敢问。他合十行礼,转身离去。
老僧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息。他知道玄慈在说什么,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那是紫云洞中的孽缘,是那个叫叶玉莲的女子,是那个被弃在少林寺山门外的婴孩。
他知道,玄慈至今不知道那个孩子还活着,不知道那个孩子就是虚竹,更不知道叶玉莲已经疯癫成了叶二娘。
可他不能说。
有些事,说出来是解脱,也是劫难。他只能等,等那个孩子自己发现,等那个女子自己醒来,等玄慈自己面对。
他转过身,继续扫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藏经阁中,慕容博和萧远山依旧在暗中较量。
他们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却将对方视为毕生大敌。每一次交手,都是一场生死搏杀,却又点到即止,谁也不敢恋战。他们从对方身上学到了许多,也从对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不足。
这一夜,慕容博照例在书架间搜寻,忽然发现,自己常去的那排书架上,多了一本经书。他拿起那本经书,翻开一看,是一部佛经,《金刚经》。他皱了皱眉,将佛经放回原处,继续搜寻武功秘籍。
他没有注意到,那本佛经,是有人特意放在那里的。也没有注意到,佛经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写着几个字:“放下执念,回头是岸。”他只是匆匆瞥了一眼,便继续去找他的武功秘籍。
数日后,萧远山也来了。他在少林七十二绝武功秘籍旁边也发现了放有一部《法华经》,他翻了翻,看见了那个木牌,愣了愣,随即又放下。他心中只有仇恨,只有对那个蒙面人的恨,对中原武林的恨。他放不下,继续搜寻武功秘籍。
老僧依旧在扫地。他望着这两个人的背影,轻轻叹息。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是这样的人,心中只有恨,只有执念,只有那个“要胜过所有人”的念头。后来,他放下了。可他们还没有。
他继续扫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从不阻止他们,也从不揭穿他们。藏经阁中的经卷,他们能看到的,都是他愿意让他们看到的。
那些真正不该流传出去的秘密,早已被他藏在了无人能及之处。他知道,他们需要时间,还需要很多很多时间。他等着。
少室山下,最近出了一股盗匪,专劫过往商旅,闹得人心惶惶。
丐帮帮主乔峰闻讯,亲自带人前来查探。他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说话声如洪钟,行事光明磊落,江湖中人无不敬仰。
他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契丹人,不知道自己的亲生父亲萧远山还活着。他只知道,他是丐帮的帮主,他要对得起丐帮,对得起天下人。
他在山下查访了数日,终于找到了盗匪的巢穴。那是一个隐秘的山洞,洞口杂草丛生,若非仔细搜寻,根本难以发现。乔峰正要带人攻入,忽然听见洞中传来一阵打斗声。
片刻之后,一个黑衣蒙面人从洞中走了出来。他身形魁梧,气势如山,一手提着一个昏迷的壮汉,正是盗匪的头目。那黑衣人将壮汉扔在乔峰面前,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乔峰喝道:“阁下留步!”
黑衣人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他站在那里,背影如山,沉默了片刻,忽然纵身而起,消失在山林之中。
乔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感觉。那人的背影,让他觉得莫名的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可他想不起来。他摇了摇头,俯身查看那个盗匪头目,将他绑了,交给弟子们押回丐帮。
他不知道,那个黑衣人,就是他的亲生父亲萧远山。萧远山潜伏在少林寺附近多年,暗中观察着玄慈的一举一动,也暗中观察着自己的儿子。他不敢相认,只能远远地看着,看着乔峰长大,看着乔峰成名,看着乔峰成为丐帮帮主。
他本想借这个机会与儿子说几句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怕自己会忍不住抱住儿子,怕自己会破坏多年的谋划。他在等一个契机,一个可以光明正大与儿子相认的契机。
他不知道,那个契机,还要等好几年。
西夏一品堂中,慕容复化名李延宗,继续潜伏。
他与四大恶人周旋,与赫连铁树虚与委蛇,暗中观察着西夏王宫的动静。他不知道,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复国梦,终将化为泡影。他也不知道,他的父亲还活着,正在少林寺藏经阁中偷学武功。
他只知道,他是慕容家的子孙,他不能辜负祖父和父亲的期望。他必须成功,必须复国,必须让慕容氏的旗帜再次飘扬在龙城之上。
这一夜,他正在院中练功,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段延庆。段延庆拄着铁杖,站在院门口,冷冷地望着他。
“李延宗,”段延庆开口,声音沙哑,“你的武功,是哪一派的?”
慕容复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在下无门无派,自幼习武,略有所成。”
段延庆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无门无派?你的身法,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慕容复心中一紧。他知道,段延庆武功极高,眼力也极准,若是被他看出端倪,后果不堪设想。他抱拳道:“段先生过奖了。在下的微末功夫,不值一提。”
段延庆没有再说,转身离去。慕容复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暗暗警惕。这个段延庆,不好对付。
他不知道,段延庆回到房中,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光,心中想起了那个化名李延宗的年轻人。那人的身法,让他想起了姑苏慕容家的斗转星移。他皱了皱眉,心中暗暗记下了这个疑点。
吐蕃国师府中,鸠摩智独坐禅房,周身真气流转。
他的火焰刀已练至大成。他缓缓抬起右手,一道无形的刀气在掌心凝聚,炽热如火,凌厉如刃。他轻轻一挥,刀气破空而出,三丈外的石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焦痕。他收功,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火焰刀,终于大成了。”他喃喃道。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西夏的方向。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地方,那里有他日思夜想的女人。他深吸一口气,眼中满是坚定。“秋水,你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来找你的。”
他不知道,他的火焰刀虽已大成,可他的执念却更深了。他不知道,他正在一步步走向魔道,走向那个无法回头的深渊。
他转身,继续修炼。火焰刀在指尖凝聚,一刀接一刀,石壁上的焦痕越来越多,越来越深。他不满足,他要更强,强到可以劈开西夏王宫的大门,强到可以把那个女人带出来。
灵鹫宫中,童姥坐在石台上,望着远方云海,面色阴沉。
这些年来,她的戾气越来越重。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那些人,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背地里却不知在打什么主意。她必须时刻警惕,时刻保持威严,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可她知道,光靠威严是不够的。她需要一种更直接、更有效的手段,让那些人永远不敢背叛。
她想起了生死符。
那是她从灵鹫宫后山的冰窟中悟出的法门,以极寒内力凝水成冰,打入人体,寒气随血脉游走,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一直没有大规模使用,因为她觉得,那太过残忍。
可如今,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站起身,走下石台。
“来人。”
一名弟子应声而至。
“童姥有何吩咐?”
童姥冷冷道:“召集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三日后在灵鹫宫议事。谁不来,后果自负。”
弟子领命而去。
三日后,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齐聚灵鹫宫。他们跪在石台下,齐声高呼:“参见童姥!”
童姥站在石台上,俯瞰着这些人。她的目光冰冷如霜,扫过每一个人的脸。那些洞主岛主们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从今日起,”童姥缓缓开口,“你们每人都要种下生死符。谁若忠心,本宫自会按时给解药。谁若有二心……”她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生死符发作的滋味,你们可以去问问阿福。”
众人面色大变。阿福的惨状,他们至今记忆犹新。那个中了生死符的人,浑身痉挛,口中流涎,痛苦哀嚎了三天三夜才死去。那种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痛苦,比死亡更可怕。
“童姥饶命!童姥饶命!”有人跪地求饶。
童姥冷冷道:“本宫没有要你们的命,只是要你们的忠心。种下生死符,你们就是我灵鹫宫的人。谁若不服,现在就可以走。”
没有人敢走。
他们知道,走,就是死。种下生死符,至少还有活路。
童姥身形一晃,瞬间掠入人群之中。她双掌翻飞,掌心凝聚着薄如蝉翼的冰片,每一掌拍出,便有一枚生死符打入一人的体内。那些洞主岛主们躲闪不及,纷纷中招。冰片入体,化作一股寒气,顺着血脉游走。他们只觉得浑身一凉,随即便没了感觉。
可他们知道,那寒气已经种在了他们体内,随时可能发作。
片刻之间,数十枚生死符尽数种下。童姥收掌,负手而立,冷冷地望着那些人。
“散了吧。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的人了。”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退下。
童姥独自站在石台上,望着远方云海。她知道,从今以后,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再也不敢背叛她了。可她心中,却没有一丝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
她想起师父的话。“凤梧,你性子刚烈,唯我独尊是武道之心,非待人之道。”
她记住了。可她没有做到。
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回溶洞中。身后,云海依旧翻涌,无声无息。
大理镇南王府,段誉正在花园中赏花。
他生得唇红齿白,面如冠玉,一双眼睛清澈如水,不染一丝尘埃。他喜欢读诗词歌赋,喜欢赏奇花异草,喜欢在山水间流连忘返,喜欢参禅念佛。他不喜欢打打杀杀,不喜欢勾心斗角,不喜欢那些江湖上的恩怨情仇。
这一日,他正在花园中读书,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他抬头一看,是父亲段正淳。
“誉儿,”段正淳笑道,“又在读书?”
段誉站起身来,恭敬地行礼。“父亲。”
段正淳拍了拍他的肩膀。“誉儿,你也不小了,该学学武功了。我段家的一阳指,乃是天下一绝。你若是肯学,为父亲自教你。”
段誉摇了摇头。“父亲,孩儿对武功没有兴趣。”
段正淳叹了口气,也不再勉强。他知道,这个儿子像他母亲,文弱书生,不爱舞刀弄枪。他不知道,段誉虽然不爱武功,却机缘巧合学成了凌波微步和北冥神功,日后更是练成了六脉神剑,成为一代高手。
段誉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悲伤。他不知道,他的父亲在外面有许多女人,有许多私生女。他也不知道,他的母亲刀白凤,曾经在天龙寺外,将自己的清白之身给了一个乞丐。
他只知道,他的父亲对他很好,母亲对他也很好。他很幸福,很满足。
扫地僧依旧在藏经阁中扫地。
他扫了几十年,早已不是为了干净,而是一种修行。竹帚划过青砖,沙沙作响,一下一下,不紧不慢。他想起师父逍遥子当年的话。师父说:“止儿,你心中有火。这火不是坏事。可让这火烧死你自己,是坏事。”他用了大半辈子,才明白这句话。
如今,他看着慕容博和萧远山,看着他们心中的火越烧越旺,心中满是悲悯。他看着玄慈,看着他在佛祖面前跪了三天三夜,心中满是叹息。他看着虚竹,看着他憨厚老实地劈柴挑水,心中满是欣慰。
他偶尔会从前来藏经阁借阅经卷的僧人口中,听到一些江湖上的消息。有人说起丐帮的新帮主乔峰如何英雄了得,他便在心中默默点头。有人说起大理镇南王的世子段誉如何风雅倜傥,他便在心中默默微笑。有人说起西夏一品堂招揽天下高手,他便想起那个化名李延宗的年轻人,轻轻叹息。
他知道,这些人,终将走到一起。那些恩怨情仇,那些悲欢离合,那些生离死别,都将在未来的某一天,一一上演。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该了的,终须了。他等着。
窗外,雪花飘落。藏经阁中,佛经静默。老僧依旧扫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全本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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