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周显德六年,岁次己未,冬末。
逍遥子离开天山已三日。
丹室中空无一人,炉火早已熄灭,只剩下满室清寒。窗外的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无休无止,将整座天山裹成一片银白。
无崖子独自坐在师父的蒲团上,已经坐了三天三夜。
他望着那扇门,望着师父最后消失的方向,心中空落落的,像被人挖去了一块。师父的音容笑貌还在眼前,师父的教诲还在耳边,可人已经不在了。
他低头,望着手中的《逍遥御风》总纲。
那卷手稿泛着淡淡的墨香,封皮上师父亲笔题写的四个字苍劲有力,一如师父本人。他不敢打开,不敢翻阅,甚至不敢多看。他知道,这是师父毕生心血所系,是逍遥派历代传承的根本。如今,这份重担落在了他肩上。
可他不知道自己担不担得起。
门外响起脚步声。
无崖子抬起头,只见门帘掀起,童姥走了进来。
她仍是那副九岁女童的模样,圆圆的脸,小小的身子,可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走到无崖子面前,在蒲团上坐下,与他相对而视。
“知微师弟,”她开口,声音清冽如冰,“你已经坐了三天了。”
无崖子苦笑了一下。
“凤梧师姐,我……”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童姥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师父走了,我们都难过。”她说,“可你不能一直这样坐着。你是掌门,逍遥派数十年的基业,不能断在你手里。”
无崖子垂下头。
“师姐,我怕。”他的声音很轻,“我怕担不起。”
童姥沉默片刻。
“我入门最早,跟随师父十五年。”她说,“十五年来,我从没见过师父像看你这般看任何人。”
无崖子抬起头。
“师父看你的眼神,是放心的眼神。”童姥说,“他放心把逍遥派交给你。你也要放心自己。”
她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师弟,”她说,“我要去灵鹫峰了。那里有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人等着我去收服。日后若有急事,派人传讯便是。”
她掀开门帘,走入风雪中。
无崖子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童姥此去,便是独当一面了。她要在西域立足,要在那些桀骜不驯的洞主岛主中建立威信。以她那刚烈的性子,这条路必定不好走。
可他帮不了她。
他有自己的路要走。
---
童姥离开天山后,一路向西。
她没有骑马,没有乘车,只是徒步而行。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已至大成,她的轻功冠绝当世,一步跨出便是数丈,在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足迹,转眼便被新雪覆盖。
她走了七天七夜,穿越茫茫雪原,翻过巍巍昆仑,终于来到西域一处隐秘的山谷。
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两个大字:灵鹫。
这便是师父当年告诉她的地方。
她站在谷口,望着谷中云雾缭绕的群山,望着那些若隐若现的亭台楼阁,心中涌起一股豪情。
从今日起,这里便是她的家了。
她迈步走入谷中。
谷中有一处天然的溶洞,洞中有一眼温泉,常年热气腾腾。温泉四周的石壁上,天然形成了无数石雕般的纹路,有的像飞鸟,有的像走兽,有的像仙人,栩栩如生。
童姥站在温泉边,望着水中倒映的自己——那个永远九岁的女童。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苦涩,也有释然。
“师父,”她轻声道,“您说,我选的路没有错。您说,唯我独尊是武道之心,非待人之道。”
她顿了顿。
“弟子记住了。”
她转身,走出溶洞,来到谷中最高处的一座石台上。
石台方圆十余丈,四周悬崖峭壁,只有一条小径可通。站在台上,可以俯瞰整座山谷,可以望见远方连绵的雪山,可以望见天地相接处那道苍茫的地平线。
童姥盘膝坐下,闭目调息。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收服三十六洞七十二岛,建立灵鹫宫,让这片土地上的人都知道:天山童姥,来了。
三个月后,童姥派人下山,给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的洞主岛主送去请帖:请他们于明年开春,来灵鹫宫赴宴。
请帖上只有一句话:
“天山童姥,恭候大驾。愿来者来,不愿来者,后果自负。”
这请帖一出,西域武林顿时炸开了锅。
三十六洞七十二岛,有的是世代相传的武林世家,有的是占山为王的草莽豪杰,有的是隐居深山的世外高人。这些人个个桀骜不驯,谁也不服谁,更不会服一个黄毛丫头。
“天山童姥?听都没听过!”
“一个黄毛丫头,也敢发这样的帖子?”
“后果自负?我倒要看看,她能有什么后果!”
没有人来。
开春那日,灵鹫宫中空无一人,只有童姥独坐在石台上,望着山下的方向。
从日出等到日落,从黄昏等到深夜。
没有一个人来。
童姥站起身,望着山下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望着那些她请帖送到的地方。
她轻轻笑了。
“不来?”她喃喃道,“好,那我便去找你们。”
她纵身一跃,从石台上跳下,消失在夜色中。
那一夜,三十六洞中排名第一的“飞龙洞”,被一把火烧得精光。
洞主“飞天蜈蚣”龙在天,是西域一等一的高手,成名三十年,一双肉掌开碑裂石,手下更有三百余名悍匪,盘踞在飞龙洞中,横行无忌。
童姥潜入洞中时,龙在天正在聚义厅上与手下饮酒作乐。
她站在厅外阴影中,望着那些醉醺醺的匪徒,望着那个坐在主位上的虬髯大汉。
然后她出手了。
她没有用任何兵器,只是一掌拍在厅门上。
轰——
那扇厚达三寸的枣木大门,被她一掌拍得四分五裂,碎片激射而出,当场便有七八个匪徒被击中,惨叫着倒下。
厅中顿时大乱。
“什么人!”龙在天拍案而起,一双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
童姥迈步走入厅中。
众人望着这个九岁女童,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哈哈哈!哪来的小丫头片子,乳臭未干,也敢来飞龙洞撒野?”
“小丫头,你断奶了没有?要不要大爷喂你一口?”
“哈哈哈……”
笑声未落,童姥身形一闪,已掠至那笑得最响的匪徒面前。
那匪徒只觉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已被童姥一掌拍在胸口。
噗——
那匪徒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石壁上,软软地滑下来,再也没了声息。
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小丫头”,不是寻常人物。
龙在天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童姥。
“你是何人?”
童姥负手而立,淡淡道:“天山童姥。”
龙在天瞳孔微缩。
“你就是那个发请帖的……”
“正是。”童姥打断他,“本宫的请帖,你收到了吗?”
龙在天冷笑一声。
“收到了又如何?你一个小丫头片子,也想号令三十六洞七十二岛?简直是痴人说梦!”
童姥轻轻笑了。
“痴人说梦?”她望着龙在天,“龙洞主,你今年多大?”
龙在天一怔。
“我……我五十三了。”
童姥点了点头。
“五十三?”她迈步向他走去,“你活了五十三年,可曾见过这样的‘小丫头’?”
她一步踏出,整个聚义厅的地面都震了一震。
龙在天面色一变,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小丫头”,内力之深厚,远在他之上。
“来人!给我拿下!”他暴喝一声。
四周的匪徒们一拥而上,刀枪剑戟,齐齐向童姥招呼过来。
童姥不慌不忙。
她身形一转,如陀螺般旋转起来,双手齐出,或拍或点,或抓或拿,每一击都正中一个匪徒的要害。
只听砰砰砰砰一阵闷响,冲在最前面的十余人尽数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一片。
童姥停下身形,负手而立,衣袂飘飘,不沾半点血迹。
剩下的匪徒们望着她,眼中满是恐惧,再也不敢上前。
龙在天面色铁青。
他知道今日遇上硬茬子了。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大步上前,“老子亲自会会你!”
他双掌一错,掌风呼啸,直取童姥!
这一掌是他成名绝技“飞龙在天”,刚猛无俦,曾一掌打死过一头牦牛!
童姥冷笑一声:“米粒之珠,也放光华?”
她不退不避。她伸出右手,轻轻一托。
那一托,看似轻飘飘的,毫不着力,却正好托在龙在天的掌力最盛之处。
龙在天只觉自己的掌力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整个人更是被一股巨力带偏,踉踉跄跄向前冲了数步,险些扑倒在地。
他骇然回头。
童姥仍站在原地,右手缓缓收回,云淡风轻。
“龙洞主,”她说,“你服不服?”
龙在天咬紧牙关,猛地又是一掌!
这一掌比方才更猛,更狠,更不留余地!
童姥依然不退。
她伸出左手,轻轻一拨。
这一拨,拨在龙在天的手腕上。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龙在天惨叫一声,右腕软软垂下,再也抬不起来。
他捂着手腕,踉跄后退,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
童姥轻轻笑了,嗤之以鼻。
“妖法?孤陋寡闻,这是'天山六阳掌'和'天山折梅手'。”她摇了摇头,“龙洞主,你活了五十三年,连真正的武学都没见过,也敢称雄一方?”
她转身,向厅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
“龙洞主,”她说,“本宫不杀你。本宫只是让你记住:从今往后,这西域武林,我说了算。”
她迈步走出聚义厅,消失在夜色中。
龙在天望着她的背影,浑身冷汗涔涔而下。
第二日,飞龙洞被灭的消息传遍三十六洞七十二岛。
第三日,排名第二的“玄冥洞”洞主主动来到灵鹫宫,递上拜帖。
第七日,三十六洞洞主,七十二岛岛主,齐聚灵鹫宫,跪在石台下,齐声高呼:“参见童姥!愿奉童姥为主!”
童姥站在石台上,俯瞰着这些曾经桀骜不驯的人物,俯瞰着那些跪伏在地的身影。
她轻轻笑了。
“起来吧。”她说,“从今日起,你们便是我的人了。”
她转身,走入溶洞中。
身后,那些洞主岛主们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他们只知道,从今往后,西域武林,变天了。
……
与此同时,李秋水离开天山后,一路向南。
她没有回将门故居,也没有去寻仇家。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任由双脚带着她,走到哪里算哪里。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她不想留在天山,不想看着无崖子那张温润如玉的脸,不想想起师父临别前说的那些话。
“儿女私情,该放下时,便放下罢。”
她咬着唇,指甲掐入掌心。
放下?
她怎么放得下?
她十二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无崖子,便再也移不开眼睛。那时她刚上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只会躲在后山偷偷地哭。无崖子发现了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陪她坐着,一坐便是一个下午。
从那以后,她心里便有了一个人。
她拼命练功,拼命变强,拼命引起他的注意。她以为只要她足够优秀,他就会多看她一眼。
可她错了。
他看她的时候,和看御风的时候,不一样。
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可她就是知道。
那份温润,那份柔和,在看向御风时,多了一点什么。那一点什么,是她永远得不到的。
她走了七天,来到一座繁华的城市。
汴梁。
后周的都城,天下最繁华的地方。街道上车水马龙,店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喧嚣声此起彼伏。
李秋水站在城门外,望着这座陌生而热闹的城市,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要在这里住下来。
她要在这滚滚红尘中,忘掉那个人。
她用随身携带的金银在一位开粮行姓李的员外家里租了三间房屋和一间小院,雇了一个仆妇,过起了深居简出的日子。白天她读书练功,晚上她独坐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这一日傍晚,她正在院中练功,忽然听见院门被人敲响。
她皱了皱眉,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青衫书生,约莫三十出头年纪,眉清目秀,气度儒雅,正含笑望着她。
李秋水微微一怔。
“阁下是……”
那书生抱拳行礼。
“在下姓柳,单名一个‘永’字,字耆卿,福建崇安人氏。”他说,“冒昧来访,还望姑娘见谅。”
李秋水心中疑惑。
柳永?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说过。
“柳公子如何知道我住在这里?”她问。
柳永微微一笑。
“在下就住在隔壁,”他指了指旁边的小院,“前几日见姑娘搬来,一直想过来打个招呼,又怕唐突。今日见姑娘在院中练功,身法飘逸,气度不凡,想必是武林中人,这才鼓起勇气前来拜访。”
李秋水这才注意到,旁边确实还有一座小院,与她这院子只隔了一道墙。
她点了点头。
“柳公子请进。”
两人在院中石凳上坐下,仆妇端上茶来。
柳永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赞道:“好茶。”
李秋水没有喝茶,只是望着他。
“柳公子,”她说,“我看你不像武林中人,为何对我的武功感兴趣?”
柳永轻轻笑了。
“姑娘好眼力。”他说,“在下确实不会武功。只是自幼喜好游历,见过不少江湖人物,对武功颇有些好奇。”
他顿了顿。
“姑娘方才那套身法,飘逸如仙,在下从未见过。不知可否请教?”
李秋水沉吟片刻。
她本不想多事,可这人态度诚恳,言语谦和,倒也不好拒绝。
“那是我逍遥派的凌波微步。”她说。
柳永眼睛一亮。
“凌波微步?可是曹子建《洛神赋》中‘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的那个‘凌波微步’?”
李秋水点了点头。
柳永抚掌赞叹。
“妙哉!妙哉!”他说,“以诗入武,以武证道,逍遥派果然名不虚传!”
他起身,向李秋水深深一揖。
“多谢姑娘赐教。今日得闻神功之名,三生有幸。”
李秋水望着他,心中觉得这人倒也有趣。
明明不会武功,却对武学如此痴迷。
她忽然想起自己刚上山时,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懂,却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那时的她,多么快乐。
可现在……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柳公子客气了。”她说,“不过是些虚名罢了。”
柳永重新坐下,望着她。
“姑娘似乎有心事?”他问。
李秋水微微一怔。
“你如何知道?”
柳永轻轻笑了。
“在下虽然不会武功,却会看人。”他说,“姑娘眉间微蹙,眼中带愁,想必是为情所困。”
李秋水沉默。
柳永也不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饮。
过了许久,李秋水忽然开口。
“柳公子,”她说,“你相信这世上,有一个人是你命中注定的吗?”
柳永放下茶杯,望着她。
“相信。”他说,“可命中注定的那个人,未必是你想的那个人。”
李秋水怔住。
柳永轻轻笑了。
“在下曾写过一首词,其中有两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他说,“这‘伊’字,可以是一个人,也可以是一件事,也可以是一个梦。”
他站起身。
“姑娘,天色不早,在下告辞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没有回头。
“姑娘,”他说,“有时候,放不下,是因为不想放下。可若真想放下,便一定能放下。”
他迈步出门,消失在夜色中。
李秋水坐在院中,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放不下,是因为不想放下?
她咀嚼着这句话,心中似有所悟。
---
齐御风在天山北麓的深谷中住了整整一年。
一年里,她只做三件事:读书,练功,种花。
她把师父留给她的那些道藏批注翻来覆去读了无数遍,把凌波微步练得炉火纯青,在屋前屋后种满了野茶花。
春天的时候,茶花开了,满山遍野,红白相间,香气袭人。
她站在花丛中,望着那些盛开的茶花,忽然想起了二师兄。
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
不知道他找到三师姐了没有。
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
她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开。
她不该想这些。
她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一辈子。
这一日傍晚,她正在屋中读书,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却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她放下书,推门出去。
门外站着一个中年女子,约莫四十来岁,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憔悴,眼中带着疲惫。
齐御风微微一怔。
这深山老林,怎么会有人来?
那女子见她出来,深深一揖。
“姑娘,”她说,“我迷路了,想在您这儿借宿一晚,不知可否?”
齐御风望着她,沉默片刻。
“进来吧。”她说。
那女子跟着她进屋,在火塘边坐下。
齐御风给她倒了一碗热水。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那女子接过水碗,喝了一口。
“我姓秦,”她说,“夫家姓白。人们都叫我白秦氏。”
齐御风点了点头。
“你怎么会走到这深山里来?”
白秦氏沉默片刻。
“我儿子被人抓走了。”她说,“我一路追,追到这山里,追丢了。”
齐御风心中一动。
“什么人抓的?”
白秦氏摇了摇头。
“不知道。”她说,“那些人武功很高,我打不过他们。”
她抬起头,望着齐御风。
“姑娘,你会武功吗?”
齐御风沉默。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白秦氏望着她,眼中满是期盼。
“我儿子才五岁,”她说,“他什么都不懂,他需要我……”
她说着说着,眼泪便流了下来。
齐御风望着她,望着她眼中的泪,望着她脸上的憔悴,望着她那双因奔波而磨破的脚。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娘。
很多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望着娘离开的背影,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知道娘后来怎么样了。
她只知道,她再也没有见过娘。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你在这里歇一晚,”她说,“明日一早,我帮你找。”
白秦氏怔住。
“姑娘,你……”
齐御风没有回头。
“我帮你。”她说。
第二日一早,齐御风带着白秦氏出了山。
她们沿着踪迹一路追查,穿过数座村镇,终于在第七日找到了线索。抓走孩子的,是一伙江湖人,自称“黑风寨”,盘踞在百里外的一座山寨中,专干掳人勒索的勾当。
齐御风没有多说什么。她让白秦氏在镇上的客栈等候,独自一人去了黑风寨。
那一夜,黑风寨大火冲天,嘶喊声和惨叫声连连。
第二日,齐御风抱着一个五岁的男童,回到了客栈。
白秦氏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齐御风把孩子递给她,转身要走。
“姑娘!”白秦氏叫住她,“姑娘大恩大德,民妇无以为报。敢问姑娘尊姓大名?日后也好供奉长生牌位……”
齐御风摇了摇头:“不必了。”
她走出客栈,走入人群中,转眼便消失不见。
---
无崖子送走了童姥,送走了秋水,如今只有小师妹齐御风还在天山北麓与他遥遥作伴。
偌大的天山,如今只有他和几个弟子在守着师父逍遥子留下的基业。
他站在丹室门口,望着漫天风雪,望着那三串消失在雪幕中的脚印,心中空落落的。
他知道她们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可他不知道自己的路在哪里。
他是掌门,可掌门该做什么?师父从没教过他。师父只教他武功,教他医术,教他奇门遁甲,教他琴棋书画。师父什么都教了,唯独没教他怎么做掌门。
他在丹室中又坐了三天。
三天后,他站起身,走出丹室,走入风雪中。
他决定下山。
他要去找秋水。
师父临别前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秋水执念太深,你多照看着些。”
他当时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现在他懂了。
秋水看他的眼神,他如何不知?只是他不敢回应,不知如何回应。他心里那个人,不是她。可那个人是谁,他自己也说不清。
他只知道,他不能让秋水一个人流落在外。
他一路向南。
走了三天,他来到汴梁城外一个叫“落马峪”的小镇。
镇子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一家客栈,一个茶摊。无崖子走进茶摊,要了一碗热茶,坐在角落里慢慢地喝。
茶摊里人不多,只有几个赶路的脚夫,围在火盆边烤火闲聊。无崖子本没在意,可他们的话却飘进了他耳朵里。
“听说了吗?汴梁城里前些日子来了个天仙似的姑娘。”
“天仙姑娘?真的假的?”
“如假包换。听说那姑娘是从西域天山那边来的。啧啧,那长相,那气派,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怎么个不普通法?”
“我听见过她的说,那姑娘一个人住一个院子,从不与人来往,每天就在院子里练功。那功夫,飘来飘去的,跟仙女下凡似的。”
无崖子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颤。
“那姑娘姓什么?”
那脚夫回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年轻公子,衣着不俗,便笑道:“这我倒没打听,不过她就租住在前大街开粮行的李员外家。公子认识?”
无崖子没有回答。他放下茶钱,起身便走。
李员外家在镇子东头,是一座两进的宅院,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无崖子站在门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仆妇。
“公子找谁?”
“请问贵府上是否有一位……姑娘在此租住?姓李,从北方来。”
仆妇上下打量他一眼,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青衣女子从后院走出来,站在月亮门下,望着他。
正是李秋水。
她瘦了些,憔悴了些,可那双眼睛还是那样亮,那样灼热,那样让人不敢直视。
两人隔着院子相望,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李秋水开口,声音有些哑。
“二师兄,你怎么来了?”
无崖子望着她,望着她眼中的那团火,望着她脸上的那抹倔强,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疼。
“我来找你。”他说。
李秋水怔住。
“你……你找我做什么?”
无崖子沉默片刻。
“师父临别前说,让我多照看着你。”
李秋水眼中的光芒暗了一暗。
“所以……你是为了师父的话才来的?”
无崖子望着她,望着她眼中的失落,心中忽然有些不忍。
“不全是。”他说。
李秋水抬起头。
“那还为了什么?”
无崖子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她,望着她那双眼睛,望着她眼中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过了很久,他轻声道:“秋水,跟我走吧。”
李秋水浑身一震。
“去……去哪里?”
无崖子摇了摇头。
“不知道。走到哪里算哪里。”
李秋水望着他,望着他眉宇间那抹淡淡的温柔,望着他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雪地里忽然开出的一朵花,明媚得让人不敢直视。
“好。”她说。
---
两人离开汴梁城后,一路向南。
无崖子说,他想去南方看看。听说那里山清水秀,四季如春,与天山的风雪是全然不同的天地。
李秋水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跟着他,一路走,一路看。
他们走过平原,翻过山岭,渡过江河,走了整整一个月,终于来到西南边陲。
这一日,他们走进一座大山。
山很高,云雾缭绕,树木葱茏。山路崎岖难行,可两人轻功绝顶,倒也不觉得累。走着走着,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大江横在面前,江水碧绿如玉,两岸青山如黛。江边立着一块石碑,上刻三个大字:澜沧江。
无崖子望着那江水,望着那青山,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奇异的感觉。
“秋水,”他说,“我们过江去看看。”
两人渡过澜沧江,又走了半日,来到一座大山脚下。当地人告诉他们,此山名为“无量山”,山中多奇峰异洞,风景绝佳。
无崖子心中一动。
“无量山?”他喃喃道,“好名字。”
他们沿着山间小径向上走,走了整整一日,在日落时分,忽然发现一处隐秘的山谷。
谷口极窄,只容一人通过,两边是陡峭的石壁,长满了藤蔓,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这里藏着一条路。
无崖子拨开藤蔓,走进去。
谷中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四面环山的盆地,方圆数里,中间有一汪碧水,清澈见底。水边是一片茶林,郁郁葱葱,茶花正开,红的白的,缀满枝头。茶林后面,是一道飞瀑,从百丈高的悬崖上倾泻而下,落入深潭,水声如雷。
而最奇特的,是谷中那面石壁。
那石壁高数十丈,光滑如镜,在夕阳的照耀下,泛着淡淡的金光。石壁上天然形成了无数纹路,有的像飞仙,有的像走兽,有的像祥云,栩栩如生。
无崖子站在水边,望着那石壁,望着那飞瀑,望着那满山遍野的茶花,心中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感动。
“秋水,”他轻声道,“我们就住在这里,好不好?”
李秋水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的光芒,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好。”她说。
他们在水边寻了一处平坦的地方,砍竹为屋,凿石为室,引泉水为池,种茶栽花。
李秋水问他:“这里叫什么名字?”
无崖子想了想。
“琅嬛福地。”他说。
李秋水一怔。
“琅嬛?那不是天帝藏书的地方吗?”
无崖子点了点头。
“师父说过,天帝藏书之所,藏的不是经卷,是人心。”他望着李秋水,目光温柔如水,“我想把我们的心,藏在这里。”
李秋水望着他,眼眶忽然有些湿。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她心里在想:二师兄,你心里藏的,真的是我吗?
日子一天天过去。
春天,他们看茶花开遍山谷。夏天,他们在瀑布下练功避暑。秋天,他们采野果酿酒。冬天,他们围在火塘边,读书论剑,听雪落无声。
成婚那夜,李秋水问他:“二师兄,你真喜欢我吗?”
无崖子望着她,望着她眼中那团炽热的火,望着她脸上那抹期待的红晕。
他轻轻点了点头。
“喜欢。”
李秋水笑了。
那是她这一生,最幸福的笑容。
成婚次年,李秋水产下一女。无崖子为女儿取名“青萝”。
李秋水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倚在床头,望着无崖子。
“知微,”她唤他的字,“我们以后……一直住在这里,好不好?”
无崖子望着洞外苍茫的云海,望着那些他亲手种下的茶花,望着这个抱着女儿、满眼期待的女子。
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
李秋水笑了。
那是她这一生,最后一次真心地笑。
---
她不知道,一场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她不知道,那个叫丁春秋的弟子,正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她不知道,那个沉默寡言的四师妹,正在天山深处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寻找儿子。
她更不知道,她的师姐童姥,正在西域大展拳脚,威震一方。
江湖的风云,正在悄然汇聚。
而他们,都在各自的道路上,走向未知的命运。
---
这一日,无崖子正在洞中刻石,忽然听见洞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只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星……星河?”他愣住了。
苏星河跪在他面前,泪流满面。
“师父!弟子终于找到您了!”
无崖子放下刻刀,扶他起来。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苏星河抹了把眼泪。
“弟子一路打听,听说有人在澜沧江见过一个与师父相貌相似的人。弟子便一路找来,找了一个多月,终于找到这里。”
他望着无崖子,望着他鬓边那几茎白发,眼中满是心疼。
“师父,您……您怎么在这里?李师叔呢?你们……”
无崖子沉默片刻。
“秋水在里面。”他说,“青萝也在这里。”
苏星河怔住。
“青萝?那是……”
“你师妹。”无崖子说,“我和你李师叔的女儿。”
苏星河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正在这时,李秋水从洞中走了出来。
她望着苏星河,微微一怔。
“苏星河?你怎么来了?”
苏星河连忙行礼。
“弟子……弟子想来看看师父。”
李秋水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你一个人来的?”
苏星河点了点头。
“丁春秋呢?”李秋水问。
苏星河沉默。
无崖子望着他,心中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
“星河,”他说,“出什么事了?”
苏星河跪了下来。
“师父,”他说,“丁春秋他……他叛出师门了。”
无崖子浑身一震。
“什么?”
苏星河低着头,不敢看他。
“师父走后不久,丁春秋便露出真面目。他说师父偏心,只传我武功不传他,说要去找什么神功秘籍,要……要回来找师父算账。”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愧疚。
“弟子无能,拦不住他。”
无崖子沉默了很久。
他望着洞外苍茫的云海,望着那些他亲手种下的野茶花,望着这个跪在面前、满眼愧疚的大弟子。
他忽然轻轻笑了。
“星河,”他说,“起来吧。这不怪你。”
苏星河抬起头。
“师父……”
无崖子扶他起来。
“该来的,总会来。”他说,“躲不掉的。”
他望着北方天际,望着天山的方向。
那里,是他师父消失的地方。
那里,是他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星河,”他说,“你留下来吧。”
苏星河怔住。
“师父……”
无崖子点了点头。
“留下来,帮我。”
---


共 0 条评论
亲,没有评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