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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太湖双雄论心诀 华山奇人测天命》

作者:盘古斩(孙道斌)  发布时间:2026-02-25 16:09  字数:9541  总鲜花数:0赠送列表
后晋天福五年,暮春三月。
太湖烟雨迷蒙,参合庄外柳色新。
慕容龙城立于水榭之中,面前摊着祖父留下的斗转星移残谱。他已在此枯坐七日。
七日前,一个沉默的少年从天山而来,送来一封无字信函。
他将真气渡入信笺,十六字如云开月现:
“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北指,天下皆冬。斗转星移,非移星辰,乃移己心。心移则气移,气移则劲移。后四字诀:心为斗柄。”
他参了七日。
祖父穷尽一生未能补全的后四字,逍遥子仅以十六字点破。
可这十六字,他越参,越觉得深不可测。
特别是心为斗柄——
斗柄指东,七星随转;斗柄向北,七星亦随。可斗柄本身,是什么在转动?
是握斗柄的那只手。
那只手,又是什么?
他闭上眼,任太湖的潮气在眉睫间凝成细密的水珠。
水珠越凝越大,顺着眉骨滑落,滴在他按剑的手背上。
他睁开眼。
手背上有一滴水珠,映着窗外的天光,如一颗小小的星辰。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观星的夜晚。
他问恩伯:北斗七星为何亘古不移?
他自己答:因为它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此刻他望着手背上那滴水珠,望着水珠中倒悬的天地,望着那极小极小的自己的倒影。
他忽然明白了。
斗柄不是七星之主。
手不是斗柄之主。
心才是。
心不动,星辰虽移亦是虚妄;心若动,万钧之力不过掌中一羽。
他缓缓抬起右手。
这一次,他没有凝气,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想“我要出剑”。
他只是静静地、专注地望着三丈外那丛芦苇。
然后他想:让开。
没有剑风,没有破空声,甚至连衣袂都不曾飘动一下。
三丈外那丛芦苇,从中心向四周,缓缓弯折。
弯成一个完美的圆弧。
切口平滑如镜。
芦苇不是被斩断的。
是那些苇秆在剑意及身的刹那,自己折断了。
慕容龙城望着自己的手,望着那丛断苇。
他忽然跪下,对着北方天际,长长一揖。
“逍遥先生点拨之恩,”他说,“慕容龙城没齿不忘。”
他起身,走向栈桥。
他要去接一个人。
逍遥子的船,已在太湖烟雨中泊了半个时辰。
他没有登岸。
他坐在船头,解下腰间的葫芦,就着濛濛烟雨,慢慢地饮。
太湖的雨与天山的雪不同。天山的雪是硬的,落在眉间会结成冰珠;太湖的雨是软的,落在鬓边便化作水汽,渗进发根,渗进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饮完半葫芦酒,栈桥上终于响起了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先生久等。”慕容龙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逍遥子望着湖面烟波。
“不久。”他说,“太湖的雨,贫道很喜欢。”
慕容龙城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对坐船头,中间搁着一壶新沏的碧螺春,是慕容恩方才送来的。
茶烟袅袅,雨丝濛濛。
逍遥子忽然问:“那后四字,你悟了?”
慕容龙城点头。
“如何?”
慕容龙城沉默片刻。
“心为斗柄,”他说,“可心是什么?”
逍遥子没有回答。
他望着湖面,望着雨丝落入水中激起的万千涟漪。
“你可知贫道为何给你写那十六个字?”他问。
慕容龙城摇头。
逍遥子轻轻笑了。
“因为你祖父的路走错了。”他说,“斗转星移,借力打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这是天下一等一的精巧法门。可精巧到了极致,便是束缚。”
他顿了顿。
“你祖父一生都在想着如何借力、如何卸力、如何将对手的劲道化为己用。他的眼始终望着敌人,望着天地,望着身外的一切。他从未低头望过自己。”
慕容龙城垂首不语。
“贫道给你的十六个字,”逍遥子说,“不是补全斗转星移的诀窍,是让你忘掉斗转星移的药引。”
他转过头来,第一次正视这个年轻人。
“你忘了吗?”
慕容龙城望着他。
望了很久。
他忽然伸出手,并指如剑,向虚空平平刺出。
没有剑风,没有破空声。
三丈外,一丛芦苇齐腰折断。
断口处,汁液缓缓渗出。
逍遥子望着那丛断苇,望着那平滑如镜的切口,望着切口边缘那一圈极细极细的焦痕。
那是剑气灼烧的痕迹。
他轻轻笑了。
“你没有忘。”他说,“你只是把它变成了自己的东西。”
慕容龙城收回手。
“先生,”他说,“龙城还有一事请教。”
“何事?”
慕容龙城伸出右手食指,凌空虚点!
嗤——
一道无形指力破空而出,三丈外一块太湖石上,又多了一个指洞!
深达三寸,边缘光滑如打磨。
逍遥子望着那个指洞,眼中精光一闪。
“参合指?”他问。
慕容龙城点头。
“先生法眼。”他说,“此乃我慕容氏祖传绝学,以‘参合’为名,一为纪念先祖发源之地,二为此指威力参合天地,玄妙无方。”
他顿了顿。
“只是此指法对内力要求极高,先祖以来,能练至大成者寥寥无几。晚辈参悟多年,始终觉得差了些什么。”
逍遥子望着那个指洞,沉默良久。
他忽然伸出食指,也在虚空中一点。
嗤——
三丈外,另一块太湖石上,也出现了一个指洞。
可那指洞与慕容龙城的指洞截然不同。
慕容龙城的指洞,深而圆,边缘光滑,显然是凝聚全身功力于一击。
逍遥子的指洞,浅而大,边缘呈放射状裂开,仿佛有什么东西从内部炸开。
“你这一指,”逍遥子说,“是以力破物。”
他望着慕容龙城。
“贫道这一指,是以物破物。”
慕容龙城浑身一震。
“请先生明示。”
逍遥子指了指那块太湖石。
“你的指力,凝聚于一点,洞穿石壁。这是参合指的正宗法门,刚猛无俦,无可匹敌。”他说,“可你的指力在洞穿石壁之后,便消散了。”
他顿了顿。
“贫道的指力,在触及石壁的刹那,分成数十道细流,从石壁内部向外炸开。所以你的指洞深而圆,贫道的指洞浅而裂。”
慕容龙城怔立当场。
他忽然明白了。
参合指的根本,不在“刺”,在“炸”。
不是将真气凝聚于一点,刺穿敌人。
是将真气打入敌人体内,从内部炸开!
这才是“参合”二字的真意——参合天地,内外合一。
他长长一揖。
“谢先生指点。”
逍遥子摇了摇头。
“贫道没有指点你。”他说,“贫道只是告诉你,你的路是对的。”
他起身,走向船尾。
“先生这便要走?”慕容龙城问。
逍遥子没有回头。
“贫道还要去会一个人。”他说。
“何人?”
“大理,点苍山。”逍遥子的声音从烟雨中传来,“一个与你一样,正在找路的人。”
船篙入水,扁舟缓缓离岸。
慕容龙城独立栈桥,望着那叶扁舟没入太湖万顷烟波。
他忽然想起七日前那个沉默的少年。
那少年送完信便走了,没有多留一刻,没有多说一字。
他问那少年:“小兄弟如何称呼?”
那少年说:“我没有名字。师父叫我止。”
他望着那少年瘦削的背影消失在芦苇深处,忽然追上前去。
“止小兄弟,”他说,“令师赐你好名。”
那少年没有回头。
他望着那少年的背影,忽然又说:“你腕上的伤,是心火无处可寄。若有一日这火烧得你受不住了,不妨来太湖走走。”
少年的背影顿了一顿。
然后继续向前,消失在茫茫苇浪中。
慕容龙城望着烟雨中渐远渐杳的扁舟,望着舟上那道灰白道袍的背影。
他忽然轻轻笑了。
“先生,”他低声道,“您那位徒儿,没有来太湖。”
他顿了顿。
“他去了别处。”
他不知自己为何要说这句话。
他也不知,逍遥子听见了没有。
扁舟已没入烟水深处,只有湖风送来极轻极轻的一声——
“贫道知道。”
此后数年,慕容龙城潜心修炼,将斗转星移与参合指尽数参透。
他的名声渐渐传遍江湖,人人都知姑苏慕容氏出了一位武学奇才,斗转星移当世无敌,“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名号不胫而走。
可慕容龙城志不在此。
他看着天下大势,群雄割据,战火连绵。梁、唐、晋、汉、周,五代更迭,中原板荡,正是英雄用武之时。
他要的,不是武林至尊。
是复国。
是恢复慕容氏昔日的荣光。
他想起先祖的遗训:慕容氏子孙,世世代代不可忘记复国之志。
他想起燕国故都龙城,想起那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想起那些在战火中死去的族人。
他握紧了拳。
这一日,他离开太湖,西行而去。
他要去华山。
他要去见一个人。
华山之巅,云雾缭绕。
一位道人坐于松下石上,白发如银,面容红润如婴儿。他已在此坐了三日三夜,一动不动,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
慕容龙城登上山巅,望见这位道人,心中便是一动。
他知道这人是谁了。
陈抟老祖。
天下奇人,以睡功闻名,据说能一睡数日不醒。他精通天文地理、阴阳五行、奇门遁甲,更有未卜先知之能。
慕容龙城上前深深一揖。
“晚辈慕容龙城,求见老祖。”
陈抟睁开眼。
他望着这个年轻人,望着他眉宇间那股凌厉的锐气,望着他眼底那团熊熊燃烧的火。
他轻轻笑了。
“你来了。”他说,“贫道等你许久了。”
慕容龙城一怔。
“老祖知我要来?”
陈抟点了点头。
“三日前,贫道见东方紫气冲天,便知有贵客将至。”他说,“你请坐。”
慕容龙城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对坐松下,山风拂面,云海苍茫。
“你此来,”陈抟问,“所为何事?”
慕容龙城沉默片刻。
“晚辈想请教老祖,”他说,“这天下的气运,究竟在谁手中?”
陈抟望着他。
望了很久。
“你是个有野心的人。”他说,“贫道喜欢有野心的人。”
他顿了顿。
“可野心太大,未必是福。”
慕容龙城垂首。
“晚辈知道。”他说,“可晚辈别无选择。”
陈抟轻轻叹息。
“慕容氏,”他说,“鲜卑贵胄,百年传承。前燕、后燕、西燕、南燕,你们慕容家,做过四次皇帝。”
他望着慕容龙城。
“可你知道,为何四次都亡了?”
慕容龙城摇头。
陈抟伸手指了指山下的云海。
“因为你们慕容家的人,”他说,“太急了。”
他顿了顿。
“每一次,都是在天下未定之时,仓促称帝。每一次,都是在根基未稳之时,四面出击。每一次,都是在内忧外患之时,还要争权夺利。”
他望着慕容龙城。
“你可知道,你们的先祖慕容垂,为何能在乱世中崛起?”
慕容龙城道:“请老祖明示。”
陈抟道:“因为他等得起。他在前秦做了十几年的大将,忍辱负重,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待到时机成熟,方才一举起兵,建立后燕。”
他顿了顿。
“可他的子孙,等不起。”
慕容龙城默然。
他知道老祖说得对。
慕容氏四起四落,每一次都是在巅峰之时,急转直下。不是敌人太强,是自己太急。
“晚辈受教。”他长揖及地。
陈抟望着他。
“你请贫道测个字吧。”他说,“看看你此生的前程。”
慕容龙城沉吟片刻,伸手在石上写下一个字。
“燕”。
陈抟望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燕字,以草为头。”他说,“草头者,草莽也。你这辈子,忙来忙去,终究不过是个草头王。”
慕容龙城面色一凝。
陈抟又道:“燕字含北,你想在北国立足。可燕以四点为底,四点为火,北方属水,水克火。恐怕你心中所想之事,难以成功。”
慕容龙城沉默不语。
陈抟望着他,眼中有一丝怜悯。
“贫道日前在华*上,遇见一人。”他说,“此人有人君之相,贵不可言。恐怕日后成功的,是此人,不是足下。”
慕容龙城抬起头。
“何人?”
陈抟微微一笑。
“你可愿随贫道去见一见?”
慕容龙城点了点头。
三日后,华*上。
一位年轻将军纵马而过,身后跟着数十骑亲兵。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虎背熊腰,目光如炬,顾盼之间,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度。
陈抟站在道旁,慕容龙城扮作道童,立在他身后。
那将军勒住马,望向陈抟。
“这位道长,可是陈抟老祖?”
陈抟微微一笑。
“贫道正是。足下可是赵将军?”
那将军翻身下马,抱拳行礼。
“末将赵匡胤,久仰老祖大名。”
陈抟望着他,眼中精光闪动。
“将军请借一步说话。”
赵匡胤屏退亲兵,随陈抟走到路旁一棵古松下,陈抟忽然取出一张地图,在地图上指指点点,赵匡胤在一边连连称是。。
慕容龙城远远站着,望着那两人对谈。
他看见赵匡胤身上隐隐有金龙之气蒸腾而上,贵不可言。
他看见陈抟老祖面色凝重,似在说些什么要紧的话。
他看见赵匡胤哈哈大笑,拍了拍陈抟的肩膀。
然后,他看见赵匡胤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递到陈抟手中。
陈抟摇头,指了指远处的华山。
赵匡胤怔了一怔,随即又笑,连连点头。
两人谈罢,赵匡胤上马而去。
陈抟回到慕容龙城身边。
“你都看见了?”他问。
慕容龙城点头。
“此人如何?”
慕容龙城沉默良久。
“金龙之气,”他说,“确实贵不可言。”
陈抟点了点头。
“贫道与他赌棋,他以华山为注。”他说,“日后他若得了天下,这华山便是贫道的了。”
他问:“赌棋?赌的什么棋?”
老祖轻轻笑了。
“那是一场尚未开始的棋局。”他说,“贫道与他约定,待他功成名就之日,便来华山与贫道对弈一局。他若赢了,贫道便送他一句箴言;他若输了,便将华山送给贫道。”
他怔住。
“这……这是何意?”
老祖望着赵匡胤远去的背影,悠悠道:“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此人命中当有帝王之份,却不知是福是祸。贫道与他赌这一局,是想看看,他的心,究竟有多大。”
慕容龙城望着赵匡胤远去的背影,心中百味杂陈。
他忽然明白老祖为何要带他来看这一眼了。
不是炫耀。
是让他死心。
慕容龙城回到太湖,闭门不出。
他望着那卷参合指谱,望着那十六字“心为斗柄”,望着祖父留下的遗训。
他知道老祖说得对。
可他不能放弃。
慕容氏四起四落,五代更迭,多少腥风血雨,多少头颅落地。他的先祖们,没有一个放弃过。
他也不能。
此后数年,他周游天下,结交豪杰,考察山川形势,为复国做准备。
他化名“李光祖”,见过南唐那位精擅诗词的后主李煜,见过写下中国第一幅春联的后蜀之主孟昶,见过能用珍珠编织戏龙马鞍的南汉奇葩刘鋹。他游说他们联合抗宋,可这些人一个个贪图享乐,胸无大志,不堪为谋。
他见过北汉男而不儿的硬骨铁汉刘钧,见过辽国尚武铁血的耶律家族。可辽人虎视眈眈,只想南下牧马,岂肯真心助他复国?
他奔波数年,一事无成。
建隆元年,公元960年。
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建立大宋。
慕容龙城站在太湖之畔,望着北方天际,久久不语。
他终于明白老祖当年那句话的意思了。
“你忙来忙去,终究不过是个草头王。”
天下一统,人心思治,四海清平。
他没有逐鹿中原的机会了。
慕容龙城郁郁而终,享年五十八岁。
临终前,他将儿子慕容继业叫到床前。
慕容继业那年二十出头,眉宇间与年轻时的龙城颇有几分相似,只是眼中多了几分锐利,少了几分沉静。
慕容龙城望着这个儿子,心中百味杂陈。
他知这个儿子资质不在自己之下,斗转星移已练至七成火候,参合指也有了三分根基。可他也知,这个儿子心中那团火,烧得比自己当年更旺。
“继业吾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窗外飘落的苇絮,“近前来。”
慕容继业膝行数步,来到榻前。
慕容龙城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按在他的头顶。
“你可知,我慕容氏,是何来历?”
慕容继业沉声道:“儿知道。我祖先是鲜卑慕容氏,曾建立前燕、后燕、西燕、南燕四国。后燕亡后,先祖慕容宝率部南迁,在太湖之畔建参合庄,以‘参合’为名,不忘燕国败亡之耻。”
慕容龙城点了点头。
“还有呢?”
慕容继业沉默片刻。
“还有……祖父临终前,曾留下遗命:慕容氏子孙,世世代代,不可忘记复国之志。”
慕容龙城望着他。
望着这个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的年轻人。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跪在祖父床前的样子。
那时他也如继业一般,心中只有复国,只有燕,只有那永远无法实现的梦。
如今他要死了。
他该把这梦传给儿子吗?
他该让儿子也如自己一般,在这梦的煎熬中度过一生吗?
他沉默了很久。
窗外秋风呜咽,如泣如诉。
“业儿,”他终于开口,“你可知为父……为父这一生,最后悔的是什么?”
慕容继业怔住。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在他的心目中,父亲是武学奇才,是斗转星移的集大成者,是参合指法的中兴之主。父亲一生轰轰烈烈,名震江湖,何曾有过后悔?
慕容龙城看出了他的疑惑。
他轻轻笑了。
“为父最后悔的,”他说,“是当年在华山之巅,听了陈抟老祖那一席话后,没有放下。”
慕容继业浑身一震。
“放下?”
“放下。”慕容龙城的声音很轻,“放下复国之梦,放下先祖遗命,放下那些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望着窗外茫茫太湖。
“陈抟老祖说得对,慕容家的人,太急了。”他说,“为父当年若肯放下,或许还能多活几年,多陪陪你母亲,多看看这太湖的烟雨。”
他顿了顿。
“可为父放不下。”
他收回目光,望着儿子。
“业儿,你比为父更急。”
慕容继业跪在地上,垂首不语。
慕容龙城轻轻叹息。
“为父不劝你放下。”他说,“劝也没有用。你们这一代人,比我们这一代更执着。”
他从枕下取出两卷帛书。
一卷封皮上写着:斗转星移十六字心诀。
一卷封皮上写着:参合指法精义。
“这是为父毕生心血,”他说,“今日传你。”
慕容继业双手接过,额头触地。
“儿定不负父亲重托!”
慕容龙城摇了摇头。
“不是重托,”他说,“是……是给你一条路。”
他望着儿子。
“你练了为父的武功,走了为父的路,将来会如何,为父不知道。”
他顿了顿。
“为父只希望,有朝一日,你走到绝路时,能想起为父今日的话。”
慕容继业抬起头。
“什么话?”
慕容龙城望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心为斗柄。”他说,“心不动,星辰虽移亦是虚妄。心若动,万钧之力不过掌中一羽。”
他轻轻笑了。
“这是逍遥子先生当年点化为父的话。为父悟了几十年,直到今日,才真正明白。”
此刻他望着儿子,忽然懂了。
北斗七星不移,是因为它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可慕容氏的位置,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个孩子,将要走一条比他更苦的路。
“业儿,”他说,“复国之事,不可强求。时机未到,便耐心等待;时机若到,也不可急躁。你可去寻一个人……”
他顿了顿。
“谁?”
“陈抟老祖。”慕容龙城说,“华山脚下,九石岩。他有未卜先知之能,若遇大事不决,可去问他。”
慕容继业叩首。
慕容龙城缓缓闭上眼睛。
“业儿,你……你好自为之……”
声音越来越轻,终于消散在秋风之中。
慕容继业跪在榻前,望着父亲安详的遗容。
他没有哭。
他只是静静地跪着,跪了很久很久。
天色渐晚,暮色四合。
慕容恩颤巍巍走进来,望着少主跪在榻前的身影,老泪纵横。
“公子……”他哽咽道,“老主人他……”
慕容继业缓缓起身。
他转过身来,望着这个服侍慕容家三代的老仆。
“恩伯,”他说,“父亲去了。”
慕容恩扑通跪倒,伏地痛哭。
慕容继业没有劝。
他只是站在窗前,望着窗外茫茫太湖,望着那万顷烟波。
父亲临终前的话,在他心中一遍遍回响。
“心为斗柄……心不动,星辰虽移亦是虚妄……”
他轻轻笑了。
“父亲,”他低声道,“儿明白您的意思了。”
他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公子要去何处?”慕容恩问。
慕容继业没有回头。
“去办父亲的后事。”他说,“然后……走父亲没有走完的路。”
他迈出门槛,走入苍茫暮色中。
慕容恩跪在地上,望着那道年轻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另一个年轻人站在芦苇荡中,指着北斗七星问他:“恩伯,那北斗七星,为何亘古不移?”
那时他不明白。
此刻他望着少主远去的背影,望着窗外太湖万顷烟波。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那七星不移,是因为它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可慕容家的人,永远在寻找。
寻找那个永远找不到的位置。
他伏地痛哭。
窗外,太湖烟波万顷,一如当年。
慕容继业将父亲葬于参合庄后园,坟前立碑,碑上只刻八个字:
“心为斗柄 慕容龙城”
没有头衔,没有功业,只有这四个字。
那是父亲一生所求,一生所悟。
葬礼过后,慕容继业独自在父亲坟前坐了三日三夜。
他想了很多。
想父亲一生的奔波,想慕容氏百年的兴衰,想那遥不可及的复国之梦。
他也想自己。
想自己从今往后,要担起的担子。
第三日黄昏,他起身,向坟前深深一揖。
“父亲,”他说,“儿子不会让您失望。”
他转身,走下山坡。
身后,晚风拂过,芦苇沙沙作响。
建隆二年,公元961年。
慕容继业二十四岁。
他离开太湖,西行而去。
他要去华山。
他要去找陈抟老祖。
华山脚下,九石岩。
陈抟老祖独坐松下,面前摆着一局残棋。
他已在此坐了七日七夜,一动不动。
慕容继业登上山岩,望见这位传说中的奇人,心中便是凛然。
他上前深深一揖。
“晚辈慕容继业,求见老祖。”
陈抟睁开眼。
他望着这个年轻人,望着他眉宇间与那人相似的轮廓。
他轻轻笑了。
“你来了。”他说,“贫道等你许久了。”
慕容继业一怔。
“老祖知我要来?”
陈抟点了点头。
“你父亲临终前,可曾对你提起贫道?”
慕容继业点头。
陈抟望着他,沉默良久。
慕容继业点头。
陈抟望着他,沉默良久。
“你此来,”他问,“所为何事?”
慕容继业跪了下来。
“晚辈想请教老祖,”他说,“我慕容氏,究竟还有没有复国的希望?”
陈抟望着他。
望着这张年轻而坚毅的脸,望着他眼底那团熊熊燃烧的火。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另一个年轻人跪在他面前,问的是同样的问题。
那时他告诉那人:你忙来忙去,终究不过是个草头王。
那人没有听。
如今,那人的儿子又来了。
陈抟轻轻叹息。
“你父亲临终前,”他说,“可曾对你说过什么?”
慕容继业道:“父亲说,心为斗柄。”
陈抟点了点头。
“心为斗柄,”他喃喃道,“好一个心为斗柄。”
他望着慕容继业。
“你既知这四个字,为何还要来问贫道?”
慕容继业怔住。
陈抟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心为斗柄,”他说,“你的心,指向何处?”
慕容继业沉默良久。
“指向北方。”他说,“燕国故都,龙城所在。”
陈抟点了点头。
“那就往北走。”他说,“不必问人。”
慕容继业跪在地上,似懂非懂。
陈抟望着他,眼中有一丝怜悯。
“你可知道,你父亲为何一辈子都没有成功?”
慕容继业摇头。
陈抟道:“因为他太想赢了。”
他顿了顿。
“他太想胜过命运,胜过天数,胜过一切。他的心,始终望着敌人,望着胜负,望着那遥不可及的复国之梦。他从未低头望过自己。”
他望着慕容继业。
“你父亲临终前,终于悟了。心为斗柄,不是指给别人看,是指给自己看。”
他伸手指了指天空。
“北斗七星,亘古不移。可它不移,不是因为它不想移,是因为它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收回手指,指了指慕容继业的胸口。
“你的位置,在哪里?”
慕容继业跪在地上,久久不语。
良久,他抬起头。
“晚辈明白了。”他说。
陈抟点了点头。
“明白就好。”他说,“去吧。”
慕容继业起身,向他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
“老祖,”他没有回头,“晚辈还有一个问题。”
“问。”
“我慕容氏光复大燕还有希望吗?”
陈抟沉默了很久。
“或许有。”他说,“可那不是你这一代。”
慕容继业浑身一震。
“那是哪一代?”
陈抟望着远方天际,望着那轮渐渐西沉的落日。
“你儿子那一代。”他说,“或者你孙子那一代。”
他顿了顿。
“可贫道不敢说,那是福,还是祸。”
慕容继业站在那里,久久不动。
他不知道老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只是隐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没有再问。
他向陈抟老祖辞别,然后迈步,走下山去。
身后,晚风拂过,松涛阵阵。
慕容继业回到太湖,闭门不出。
他将父亲留下的武学典籍整理成册,将斗转星移与参合指的法门一一录下。
他将“心为斗柄”四个字,刻在练功房的墙壁上,每日参悟。
他娶妻生子。
妻子是江南世家女子,温婉贤淑,为他生下一子。
他给儿子取名“博”。
博者,博大也,广博也。
他希望这个孩子,能比自己走得更远。
慕容博五岁那年,慕容继业带他登上观星台。
“博儿,”他指着北方天际的北斗七星,“你看到了什么?”
慕容博眨着眼睛,看了很久。
“七颗星星。”他说。
慕容继业点了点头。
“那七颗星星,亘古不移。你知道为什么吗?”
慕容博摇头。
慕容继业蹲下身,与儿子平视。
“因为它们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他说,“你也要找到自己的位置。”
慕容博似懂非懂。
慕容继业轻轻笑了。
“不急。”他说,“你还有很长的路。”
他站起身,望着北方天际。
那里,北斗七星闪烁如故。
那里,是他父亲穷尽一生想要抵达的方向。
他轻轻笑了。
“父亲,”他低声道,“儿子明白您的话了。”
心为斗柄。
心不动,星辰虽移亦是虚妄。
心若动,万钧之力不过掌中一羽。
他牵着儿子的手,走下观星台。
身后,太湖万顷烟波,一如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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