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天福三年,岁次戊戌,仲秋望日。
慕容龙城独立于参合庄外芦苇荡中,眸如星辰,仰观天象。
其时月晦星明,银河倒悬。他不过十六七岁年纪,青衫磊落,眉宇间却有与其年龄全不相称的沉郁。手中一柄长剑未曾出鞘,鞘上绿松石映着星光,幽幽如冢中鬼火。
“公子,夜寒露重,该回了。”
老仆慕容恩提着羊角灯,从栈桥那头颤巍巍走来。他在慕容家服役五十余年,服侍过龙城的祖父、父亲,如今看着这早慧的少主,心中常怀隐忧——这孩子太静了,静得像一潭将涸的古井。
慕容龙城没有应声。他的目光仍胶着在北天七颗星辰之上。
“恩伯,”他忽道,“那北斗七星,为何亘古不移?”
慕容恩一怔,不知如何作答。
“它不移,是因为它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慕容龙城自问自答,声音轻得像苇叶上的霜,“人若也能找到自己的位置,何须如浮萍般在五胡诸国间辗转?”
他口中的“辗转”,是慕容氏六十七年未竟的复国之梦。
自前燕、后燕、西燕、南燕相继覆灭,慕容氏族人如流沙散落于鲜卑、汉、契丹诸部。有人做了大辽的贵胄,有人成了中原的豪强,有人隐姓埋名,有人郁郁终老。唯有慕容龙城这一支,守着燕国故都龙城之名,在太湖之畔购地建庄,名为“参合”——那是燕魏决战、慕容氏惨败的伤心地。
以败亡之名名宅,子孙世代不敢忘耻。
“恩伯,”慕容龙城终于收回目光,“祖父临终前说的那半句话……斗转星移之后,究竟是什么?”
慕容恩手里拎着的羊角灯晃了晃,险些坠地。
“公子,老奴委实不知。”
“你知道。”慕容龙城转过身来,眼神平静得如同古井无波,“你不说,是怕我重蹈祖父的覆辙。”
慕容恩双膝跪倒,苍苍白发在夜风中瑟瑟如秋蓬:“公子!老主人天纵奇才,创出斗转星移十二字诀,当真能移星换斗、倒转乾坤。可他老人家临终前……经脉俱断,七窍渗血,那是强练未成之功的走火之兆啊!老奴发过毒誓,此生绝不向公子提及那后四字!”
“我自己去想。”慕容龙城扶起老仆,触手之处,但觉他手臂枯瘦如柴,骨节因常年劳损而变形,“恩伯,我读《庄子·大宗师》,有‘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之句。形、生、老、死,皆是大块所赋。那么武功呢?内息之流转、招数之变幻,是否也是天地所赋?”
慕容恩茫然地摇头。
慕容龙城微微一笑,不再追问。
他按剑的手,却在此时骤然探出!
剑未出鞘,连鞘带剑,平平刺向三丈外一丛芦苇。
这一刺无声无息——非但没有破空之声,连剑鞘划过夜风该有的那一点微响都没有。剑鞘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让出一条通路。
三丈距离,一瞬即至。
剑鞘抵在芦苇主茎前三寸处,便即停住。
那丛芦苇纹丝不动。
慕容恩屏住呼吸,不知公子这一剑意在何处。
慕容龙城缓缓收剑。
就在剑鞘离开的刹那——那丛芦苇忽然从中心向四周,整整齐齐地弯折下去!
不是被劈断,不是被震碎。
是每一根苇秆都仿佛收到了同一个无声的命令,向着背离剑鞘的方向,齐刷刷地躬身。
弯成一个完美的圆弧。
三丈之内,风止叶静。
慕容恩骇然失色。
他服侍慕容家三代,见过老主人施展斗转星移借力打力,见过主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震惊武林。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简直是神乎其技,令人匪夷所思。
没有借力,没有运劲,甚至没有触及。
那些芦苇是自己让开的。
“恩伯,”慕容龙城望着那丛弯而不折的芦苇,声音轻得像一片落下的苇叶,“祖父的斗转星移,是借力打力。可方才那一剑,我没有借任何力。”
他顿了顿。
“我只是将真气凝于剑鞘前三寸,让那片芦苇……自己让开。”
慕容恩听不懂。
他只看见公子的眼中,有星河流转。
——那一夜,慕容龙城触摸到了武学中一个从未有人涉足的境界。
不是借天地之力。
是让天地之力,听命于己。
他将这一境界命名为“心为斗柄”。
此后三年,慕容龙城足不出户,日夕参悟。
他在参合庄后园建了一座观星台,高三丈六尺,取周天三百六十度之意。每夜子时,他必登台观星,风雨无阻。
他不仅参悟斗转星移,更从慕容氏世代相传的武学典籍中,寻出一门尘封已久的绝技——参合指。
此指法乃慕容氏先祖所创,以“参合”为名,一为纪念慕容氏发源地参合陂,二为此指威力参合天地,玄妙无方。指力可凌空而发,远达数丈之外,既可点穴制敌,亦可隔空杀人,与大理段氏的一阳指有异曲同工之妙,而精微奥妙之处,犹有过之。
只是这门指法对内力要求极高,非有绝顶内功者不能施展。慕容龙城的祖父曾叹道:“参合指法,我慕容氏第一绝学也。惜乎内力难继,徒呼负负。”
慕容龙城望着那卷泛黄的参合指谱,望着谱中那些玄奥的运劲法门。
他想起祖父临终前的眼神——那不是不甘,是惘然。祖父穷尽一生,都在想着如何让星辰移动,却忘了问自己:斗柄握在谁手中?
他闭上眼,任太湖的夜风拂过面颊。
他想起那夜悟出的十六字:心为斗柄。
心不动,星辰虽移亦是虚妄;心若动,万钧之力不过掌中一羽。
他睁开眼。
伸出右手食指,凌空虚点!
嗤——
一道无形指力破空而出,三丈外一块太湖石上,赫然多了一个指洞!
深达三寸,边缘光滑如打磨。
慕容龙城望着那个圆润的指洞,轻轻笑了。
“参合指,”他低声道,“原来你一直在等我。”
他走下观星台,向慕容恩道:“恩伯,从明日起,我要闭关。”
“闭关多久?”
“三年。”
慕容恩望着少主坚毅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个沉默的少年,终于长大了。
此时,千里之外的大理点苍山中,另一个年轻人也正在创造属于自己的传奇。
那年轻人叫段思平,年已二十有七。
他是大理白蛮贵族,祖上世代为南诏武将,家传剑法凌厉刚猛。可他总觉得少了些什么——那些剑法太“实”了,每一招每一式都有迹可循,有法可依,打到极致,也不过是“快”与“狠”二字。
他想要的,是“虚”。
是剑意而非剑招,是剑气而非剑锋。
三年前,他在洱海边观渔人撒网,那渔网撒开的瞬间如一朵巨大的银花,收拢时又如佛陀合掌。他忽然悟了:至刚则折,至柔则废,刚柔之间,还有无穷层次。
自此他弃了家传剑谱,独自入山。
山中无甲子,三年不过指间沙。他采药、种茶、钓鱼、吹笛,日夕对着溪中一尾金鳞鲤鱼,参悟剑道之秘。
那尾金鲤仿佛也认得他了,每日准时出现在他面前的那片水域,悠然游动,有时还跃出水面,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段思平望着那道弧线。
那弧线既圆且锐,圆时如太极,锐时如剑锋。
他忽然想:鱼跃出水面那一瞬,在想什么?
鱼什么也不会想。
它只是顺着水流、顺着天光、顺着体内那一点本能的冲动,自然而然地跃了出去。
自然而然——
这一日,他照例坐在溪边,望着那尾金鲤。
溪水潺潺,山风拂面,他忽然感到体内真气自然而然地流转起来,不是他运功,不是他催动,只是那样自自然然地流转。
他的食指,不由自主地动了。
不是他命令食指动。
是食指自己动了。
嗤——
一道无形剑气自指尖逸出,无声无息,如月光落入水面。
三丈外,溪畔一块青石上,多了一个小孔。
孔如针眼,边缘光滑如打磨。
溪水从小孔中汩汩渗出,如一道细泉。
段思平缓缓睁开眼。
他望着自己的食指,望着那汩汩渗水的石孔,望着溪中依旧悠然游弋的金鲤。
他忽然笑了。
“原来,”他喃喃道,“原来不是我去寻剑,是剑来寻我。”
他站起身,腰悬酒葫芦,鬓边野茶花依旧鲜艳。
六脉神剑,今日雏形已成。
此刻,远在西域天山之巅,一位道者正面临毕生最重要的机缘。
庄梦蝶四十有三。
他独坐丹室窗边,膝上摊着一卷泛黄的古籍。那古籍是他三年前从大理一处隐秘山谷中寻得。那山谷云雾缭绕,四季如春,谷口立着一块石碑,上书十四字:
“神书已随逍遥去,此谷惟余长春泉。”
谷中有一眼泉水,饮之可驻颜长春,当地人称“不老长春谷”。谷中老人言:数百年前,谷中本有一部神书,载有长生久视之道,后被一位道人取得抄录,留下副本藏于深谷之中,道人灌满一酒壶泉水后飘然离去。
庄梦蝶寻遍全谷,终于在泉眼深处寻得这部古籍——正是那部“神书”。
古籍上记载的,是一门名为“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的奇功。据书中所述,此功练成之后,可驻颜不老,延年益寿,乃至……长生久视。
庄梦蝶参悟了三年,受不老长春谷那块石碑上刻的字启发,自号为“逍遥子”。
他越是参悟,越觉得此功玄奥无比,远非世间任何武学所能比拟。书中所述的行功法门,与道家内丹术一脉相承,却又高出不知凡几。若真能练成,或许真可超脱生死,与天地同寿。
可他犹豫了。
不是因为此功难练——恰恰相反,此书于他而言,竟如早已相识的老友,一读便通,一练便入。
他怕的是另一件事。
他怕此功一旦练成,他便再也不是“人”了。
他望着窗外茫茫雪幕,望着天山之巅终年不化的积雪。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初入天山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意气风发,要寻天下武学之极致。他在这天山之巅结庐而居,日夕参悟,一住便是二十年。
二十年过去了,他找到了极致。
可极致之外,还有无穷。
他轻轻笑了。
“罢了,”他低声道,“既来之,则安之。”
他开始修炼那部神书。
此后十年,逍遥子足不出山,日夕参修。
十年间,他容貌未改一分一毫,白发未增一根一茎。他知此功已成。
那一年,他五十三岁,收下了第一个徒弟。
那是一个六岁的女童,被他从山下雪地中捡回。女童天资奇绝,他传她“八荒六合唯我独尊功”,赐名“凤梧”,大号“天山童姥”。
又三年,他在东海之滨捡回一个孤儿,那孩子天性淡泊,不争不抢,他传他“北冥神功”,赐名“知微”,道号“无崖子”。
又两年,一位李姓将门之女在他门外跪了三日三夜,求收为徒。他见她心诚,传她“小无相功”,赐名“秋水”。
又一年,一位齐姓少女被仇家追杀,逃至天山脚下。他出手救下,见她眉目清冷、与世无争,心生怜爱,收为关门弟子,传她“凌波微步”,赐名“御风”。
至此,逍遥子门下有四徒:童姥、无崖子、李秋水、齐御风,正式在天山之巅开创起了逍遥派。
他还收过半个徒弟。
那是在他收齐御风之前三年,他在河西走廊遇见一个被马贼掳掠的少年。那少年约莫十二三岁,被缚在马背上却不哭不喊,只是冷冷地、审视般地看着那些挥刀狂笑的马贼。逍遥子出手救下他,问他姓名,少年摇头说忘了;问他去向,少年说没处去。
逍遥子便将他带上天山,赐名一个“止”字。
三年来,他没有传授少年一招一式,只让他读书:老庄、楞严、维摩诘。
少年的眼神却一日比一日更沉。
逍遥子知道这孩子心中有火,烧得太旺。他不敢传他武功,怕那火借武功之势,烧成燎原烈焰。
他给少年一枚丹药,名为“破执丹”,可伐毛洗髓、重塑经脉。
“你心中有执,”他说,“这丹药不能破执,却能让人看清自己的执念有多深。”
他让少年下山送信,去太湖参合庄,将一封无字信函交给慕容龙城。
少年走后,再也没有回来。
逍遥子时常望着北方天际,轻轻叹息。
“止儿,”他低声道,“愿你早日寻到自己的路。”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后来去了少林寺,在藏经阁中扫了一辈子地。
那是后话。
此刻,天山之巅大雪纷飞,逍遥子独坐丹室,望着窗外茫茫雪幕。
他已六十三岁。
他望着手中那卷《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望着那些陪伴他二十年的批注。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不是死,是走。
去寻那真正的长生之道,去走那条没有尽头的路。
他唤来四徒,传下衣钵,将《逍遥御风》总纲交予无崖子。
然后他起身,走出丹室,走入茫茫风雪中。
四徒跪在雪地里,望着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雪幕深处。
无崖子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师父这一去,便是永别。
逍遥子离开天山后,一路西行。
他走过沙漠,翻过雪山,渡过大海,寻访传说中的仙山琼阁。
他见过蓬莱的云海,见过方丈的日出,见过瀛洲的月夜。
他遇见了许多奇人异士,听过许多神仙传说。
直到某一日,他登上东海一座无名小岛。
岛上有一株古松,松下有一块青石,石上坐着一个白发老者。
那老者须眉如雪,面容却如婴儿般红润。他坐在那里,仿佛与天地同寿,与日月同光。
逍遥子走上前去,深深一揖。
“敢问老丈,此地何处?”
老者睁开眼,望着他。
“你寻了一辈子,”老者说,“可曾寻到?”
逍遥子怔住。
老者轻轻笑了。
“你不必寻。”他说,“你只需往前走。”
他伸手指向东方海天相接之处。
那里,一轮红日正冉冉升起。
逍遥子望着那轮红日,望着那无垠的碧海,望着那天海之间无穷无尽的霞光。
他忽然懂了。
心是什么?
心不是答案。
心是路。
他向着那轮红日,一步一步,走入霞光深处。
从此,世间再无逍遥子。
有人说他成仙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还在某处云游。
没有人知道真相。
只有那卷《天长地久不老长春功》,还静静藏在他丹室的木箱中,等待有缘人来取。
那是后话。
---
共 0 条评论
亲,没有评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