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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龙虎山前会天师 雷霆剑底证玄心》

作者:盘古斩,韩瑞  发布时间:2026-02-15 16:34  字数:5328  总鲜花数:0赠送列表
第十六章 龙虎山前会天师 雷霆剑底证玄心

靖康元年,初夏。

独孤离开黄裳隐居的山谷后,一路向南。他本想直下江南,去看那东海之滨的潮起潮落,却在途经信州时,被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阻住了去路。

那山,名曰龙虎山。

独孤站在山脚,仰头望去。但见群峰起伏,如龙蟠虎踞;云遮雾绕,似仙境洞天。山间隐隐有钟磬之声传来,悠远绵长,让人心神为之一清。

他正要绕山而过,却见山道上一名青衣小童匆匆奔下,来到他面前,躬身一礼。

“请问,可是独孤公子?”

独孤微微一怔。

他行走江湖多年,从不留名姓,也从无人能追踪他的行迹。眼前这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小道童,竟能一口叫出他的姓氏?

“正是。小师傅如何知道在下?”

小道童微微一笑,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模样有几分滑稽,眼神却清澈明亮。

“是我家天师说的。天师说,今日午时,山外来一背剑的年轻人,剑在背上,不在腰间;眉宇间有孤绝之气,眼底却有悲悯之色。此人便是独孤公子。天师命我在此等候,请公子上山一叙。”

独孤沉默片刻,问道:“你家天师是——”

小道童肃然起敬,挺了挺胸膛:“我家天师,便是龙虎山天师道第三十代天师,虚靖先生张继先。”

独孤心中一动。

张继先。这个名字他听过。

天师道自东汉张道陵创立以来,世代相传,至北宋已近千年。当代天师张继先,九岁嗣教,十三岁应召入朝,徽宗皇帝亲赐“虚靖先生”之号,是天下道教执牛耳者。更有人说,这位年轻的天师不仅精通符箓斋醮,更有一身深不可测的武功,所传“天雷剑法”,引九天雷罡入剑,威力无匹,当世罕有敌手。

这样的人物,为何要见自己?

独孤看着那蜿蜒而上的石阶,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请小师傅带路。”

小道童欢喜地应了一声,转身在前引路。独孤跟在他身后,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上。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遮天蔽日。偶尔有山风吹过,松涛阵阵,如龙吟虎啸。行了一个时辰,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巍峨的道观出现在眼前——天师府。

府门大开,不见一人。

小道童在府门前停下脚步,转身道:“天师说,请公子独自入内。他在后院等候。”

独孤点了点头,迈步跨入府门。

穿过三进院落,来到后院。后院极是开阔,中间一片青石铺就的演武场,场边种着几株老梅,梅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三十来岁的青年道士,身着紫色道袍,头戴白玉冠,面容清俊,眉眼温和,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坐在那里,周身气机平和,仿佛与这天地山川融为一体。

独孤看着此人,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个人,和他见过的所有高手都不一样。黄裳的清瘦书卷气,虚竹的沉郁沧桑感,归墟老人的飘渺如烟,清虚真人的仙风道骨——眼前这人,似乎兼而有之,又似乎什么都不像。

他只是坐在那里,就像这龙虎山的一部分。

紫袍道士抬起头,看着独孤,微微一笑。

“独孤公子,请坐。”

独孤走到石桌前,在他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茶杯。茶是山间的野茶,杯是普通的青瓷杯,但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紫袍道士提起茶壶,为独孤斟了一杯茶。

“贫道张继先,久仰公子之名。”

独孤接过茶杯,却没有喝。

“天师如何知道在下?”

张继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温和。

“贫道不知公子。贫道只是知道,今日午时,会有一人从山外来。那人身负一柄重剑,眼中带着对这乱世的悲悯,心中怀着对剑道的执念。贫道在此等候,便是为了见一见这个人。”

独孤沉默片刻,问道:“天师为何要见在下?”

张继先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因为贫道想与公子比一场剑。”

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独孤。

“公子求一败而不可得,贫道虽不才,却也痴长几岁,于这天雷剑法上略有心得。公子若是不弃,可否赐教一二?”

独孤看着他。

这个人说话的语气平淡如水,没有半分火气,仿佛邀人比剑,不过是寻常的品茶论道。但独孤能感觉到,那平淡之下,藏着一种深不可测的自信。

那是一种与天地同在的自信。

独孤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请。”

两人起身,走到演武场中央。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从云层中洒下,落在青石地面上,泛着微微的金光。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近处的梅树枝叶扶疏,一派宁静祥和。

但场中的气氛,却渐渐凝重起来。

张继先抬起右手,五指轻轻一握。

一道清越的剑鸣声响起。

独孤目光一凝。

他看见,张继先的腰间,原本空无一物,此刻却有一柄剑缓缓浮现。那剑通体青紫,剑身上隐隐有电光流转,仿佛不是凡铁所铸,而是九天雷霆凝成。

张继先持剑在手,微微一笑。

“此剑名为‘紫雷’,乃是贫道以龙虎山千年雷击木为胎,引九天雷罡淬炼而成。公子小心了。”

独孤点了点头,从背后解下那柄用粗布裹着的重剑。

布条一层层解开,露出剑身。

那是一柄通体漆黑的剑,无锋无刃,厚重朴实,剑身上满是磕碰的痕迹。它静静地躺在独孤手中,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气势,就像一块普通的黑铁。

但张继先看着这柄剑,眼中却闪过一丝赞赏之色。

“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好剑。”

独孤道:“请。”

张继先也不客气,手中紫雷剑轻轻一振。

刹那间,天地变色。

原本晴朗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不知从哪里涌来的乌云,遮住了阳光,将整个演武场笼罩在一片阴沉之中。云层中隐隐有电光闪烁,雷声隆隆,由远及近。

张继先周身气势陡变。方才那个温和如春风的青年道士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与天地雷霆同在的剑者。他站在那里,周身电光缭绕,剑气冲霄,仿佛雷神降世。

独孤静静地看着他,心中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种久违的兴奋。

这种气势,这种压迫感,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了。

张继先动了。

他抬手一剑,平平刺出。

这一剑看似平平无奇,但剑锋所至,天地间的雷霆之力竟如百川归海,汇聚于剑尖一点。一道耀眼的电光从剑尖激射而出,直奔独孤而来。

天雷剑法第一式——雷动九天。

独孤不闪不避,手中重剑向前一递。

没有电光,没有雷鸣,只有一柄黑沉沉的剑,平平无奇地迎向那一道雷霆。

剑锋与电光相遇。

“轰——”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龙虎山都似乎颤了一颤。那一道足以开山裂石的雷霆,竟被独孤一剑劈散,化作无数细碎的电光,四散飞溅。

张继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好剑!”

他身形一闪,已到独孤身前,紫雷剑化作漫天剑影,笼罩而下。每一剑都引动天地雷霆,剑光所至,电闪雷鸣,声势骇人。这一式名为“雷网恢恢”,顾名思义,剑势如天罗地网,让人无处可逃。

独孤不退反进,重剑横扫。

他剑法向来简单,来来去去就是那几式:劈、刺、扫、撩。但每一剑都恰到好处,每一剑都落在张继先剑势最薄弱之处。

剑光与雷光交织,剑气与雷霆碰撞。两人以快打快,瞬息之间已交换了数十招。

张继先越打越是心惊。

他这天雷剑法,引九天雷罡入剑,每一剑都带着天地之威。寻常高手,接他一剑便要吐血重伤。但眼前这个年轻人,竟能以一柄无锋重剑,硬撼雷霆,丝毫不落下风。

更可怕的是,这年轻人的剑,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魔力。无论他的雷罡如何狂暴,无论他的剑势如何变化,对方的剑总能找到破绽,总能一剑破之。

一剑破万法。

张继先忽然收剑后退,哈哈大笑。

“好一个一剑破万法!公子剑法通神,贫道佩服!”

独孤收剑而立,抱拳道:“天师剑法玄妙,在下受益匪浅。”

张继先看着他,眼中满是赞赏之色。

“公子方才所使的剑法,可是从《九阴真经》中悟出?”

独孤微微一怔。

他确实读过黄裳所赠的《九阴真经》上卷,但方才的剑法,却并非从经中悟出,而是他这些年游历江湖、与各位高手论剑之后,自然而成的剑道。

但他没有解释,只是点了点头。

张继先轻叹一声。

“黄裳先生的道,与贫道的道,本是殊途同归。他从道藏中悟出武学,贫道从符箓中悟出剑法。只可惜,他如今避世不出,贫道也无缘与他一会。”

他顿了顿,看着独孤。

“公子可知,贫道为何要与你比这一场?”

独孤摇了摇头。

张继先道:“因为贫道从公子身上,看到了一个可能。”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的群山。

“天下大乱,金兵南下,汴京被围。我大宋江山,危如累卵。贫道虽出家之人,不问世事,却也知覆巢之下无完卵的道理。这些日子,贫道一直在想,如何才能救这天下。”

他回过头,看着独孤。

“后来贫道想明白了。救天下,非一人之力可为。需要有人在前方冲锋陷阵,也需要有人在后方鼎力相助。贫道能做的是在后方,而公子这样的人,该去前方。”

独孤沉默着。

张继先看着他,目光深邃。

“但公子还差一步。”

独孤抬起头。

张继先缓缓道:“公子的剑,已经能破万法,能斩雷霆,能与天地争锋。但公子心中,还有一层隔膜。那隔膜,是与这世间万物的隔膜。公子把自己,放在了这世间的对面。”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什么时候公子能明白,自己也是这世间的一部分,剑与天、人与道,本是一体,那时候,公子的剑便真正圆满了。”

独孤静静地听着,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番话,与黄裳临别时说的话,何其相似。

他沉默良久,忽然深深一揖。

“多谢天师指点。”

张继先扶起他,摇了摇头。

“不是指点,是印证。贫道今日与公子一战,也是受益匪浅。公子的剑,让贫道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不以雷霆借天地,而以身合道,以剑证心。这比贫道的天雷剑法,似乎更高一层。”

他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独孤。

“此符乃龙虎山镇山之宝,名曰‘五雷符’。危急之时,以真气激发,可引五雷轰顶,克敌制胜。贫道赠于公子,权当结个善缘。”

独孤接过玉符,只觉得入手温润,隐隐有电光流转。他郑重收入怀中,抱拳道:“多谢天师。他日若有缘,当再上山请教。”

张继先点了点头。

“去吧。江湖路远,后会有期。”

独孤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张继先的声音:

“独孤公子,有一事相告。”

独孤停下脚步,回过头。

张继先站在演武场中央,紫袍随风飘动,周身隐隐有雷光环绕,宛如神人。

“那《九阴真经》,黄裳先生托付于你,是缘法,也是责任。经中武学,博大精深,但切记,武学是手段,不是目的。若为武而武,便落了下乘。”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笑。

“贫道夜观天象,见紫微星动,主天下大乱。但乱世之中,必有英雄出世。公子他日,必成一代宗师。只是——”

他目光深邃地看着独孤。

“成就宗师之后呢?公子可曾想过?”

独孤沉默片刻,缓缓道:“在下只求一败。”

张继先笑了,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求一败而不可得,是幸,也是不幸。公子日后自会明白。”

独孤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身后,张继先站在演武场中央,望着那道身影消失在府门外。

良久,他轻声道:“剑魔独孤……有意思。贫道倒要看看,你这一生,究竟能不能求到那一败。”

天空中的乌云渐渐散去,阳光重新洒落下来,照在他身上,照在手中的紫雷剑上。

剑身上的电光渐渐隐去,又变回一柄普普通通的青紫长剑。

他低头看着剑,忽然想起方才那一战。

那一剑破雷霆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对方的剑意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那种孤独,不是悲伤,不是寂寥,而是一种与世隔绝的疏离感。

仿佛那年轻人,不属于这世间。

张继先轻轻叹了口气。

“求一败而不可得……这样的心境,贫道不懂,也不想懂。但愿有朝一日,你能找到你想要的。”

他将紫雷剑收入腰间,转身走向后院深处。

院中,那几株老梅依旧静静地立着,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剑斗,不过是午后的一个小小插曲。

独孤下山的时候,天已黄昏。

他站在山脚,回头望去。龙虎山巍然耸立,在夕阳的余晖中,镀上了一层金边。山间的钟磬声隐约传来,悠远绵长,让人心神宁静。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五雷符,看了片刻,又收了回去。

然后,他继续向南走去。

身后是龙虎山,前方是未知的江湖。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他是独孤。

因为他是剑客。

因为他的剑,还在这里。

这一夜,独孤在一处山野破庙中歇脚。

他盘膝而坐,取出《九阴真经》上卷,借着月光细读。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

他读着读着,忽然想起张继先的话。

“什么时候公子能明白,自己也是这世间的一部分,剑与天、人与道,本是一体,那时候,公子的剑便真正圆满了。”

他抬起头,望向庙外。

月光如水,洒在破败的院落中。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显得朦胧而静谧,偶尔有夜鸟飞过,留下一两声啼鸣。

自己也是这世间的一部分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剑,杀过人,也曾救过人。它们沾染过鲜血,也抚摸过经书。它们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也是他剑道的一部分。

那么,这世间呢?

他闭上眼,回想这些年走过的路。河朔的风沙,终南山的云雾,东海之滨的潮声,龙虎山的雷霆。见过的每一个人,说过的每一句话,比过的每一场剑。

这些人,这些话,这些剑,都是这世间的一部分。

而他,也在这世间之中。

他忽然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原来,他一直在找的,不是一败,而是与这世间的连接。

剑道通神,不是要超脱世间,而是要融入世间。就像水融入大海,就像风融入天空,就像雷霆融入天地。

他站起身来,走到庙外,仰头望着满天星斗。

然后,他拔出重剑,缓缓举向天空。

这一剑,没有任何招式,没有任何杀气,只是平平无奇地举着。

但就在这一刹那,他感觉到,自己与这天地,有了一种奇异的连接。

仿佛他就是这天地的一部分,这天地也是他的一部分。

剑即是天,天即是剑。

他收剑入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意。

那是从内心深处涌出的,真正的笑意。

“多谢你,张天师。”

他对着龙虎山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

然后,他转身走入破庙,继续他的旅程。

月光下,那道背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后,只有夜风轻轻吹过,吹动庙外的野草,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一年,独孤二十七岁。

他的剑,又近了一层。

而他的路,还很长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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