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斗转星移难御剑 姑苏慕容敬独孤
一、湖上相逢
独孤刚出参合庄,踏上来时的小船,正欲离岛,忽听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年轻人,就这样走了吗?”
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仿佛那人就站在身侧。独孤心中一凛——他方才离庄时,并未察觉有人在旁窥视。此人能瞒过他的感知,武功深不可测。
他回头望去。
岸边,一个青衫老者负手而立。
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约莫六十许人。他站在那里,随意而站,却仿佛与周围的湖光山色融为一体,让人难以捉摸。风吹动他的衣袂,他却纹丝不动,如同山岳。
独孤仔细打量那张脸,眉宇间与慕容承志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沧桑与深邃,少了年轻人的桀骜与锋芒。
他心中一动,抱拳道:“阁下是?”
老者淡淡道:“老夫慕容复。”
此言一出,独孤瞳孔微微一缩。
慕容复!
这三个字,在江湖上如雷贯耳。四十年前,“北乔峰,南慕容”并称于世,一个是丐帮帮主,一个是姑苏慕容家主,两人一南一北,如同两座高峰,令天下英雄仰望。
后来乔峰身世曝露,改名萧峰,远走大辽,成为大辽南院大王,最后因拒绝大辽皇帝耶律洪基让他领兵攻打大宋,被下毒囚禁,在被两位义弟——大理皇帝段誉和灵鹫宫尊主虚竹子带领中原武林豪杰救出来后,不愿看到生灵涂炭,和两位义弟用武力逼迫带兵追上来的耶律洪基发誓有生之年永不侵宋后,自感愧对大辽皇帝而自尽身死,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真豪杰。慕容复也渐渐销声匿迹,有人说他隐居了,有人说他疯了,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这个名字,依旧是传奇。
独孤看着眼前这个清瘦老者,心中暗暗警惕。他抱拳道:“原来是慕容前辈。令郎的事,在下已经了结。前辈若想为子出头,在下奉陪。”
话虽客气,语气却不卑不亢。
慕容复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着一丝苦涩。
“出头?老夫为何要出头?那孩子技不如人,输得心服口服,这是他自己的造化。”
独孤一怔:“造化?”
慕容复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背上的重剑上,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方才那一剑,老夫在暗中看到了。”他缓缓道,“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好剑法!承志这孩子从小骄横,以为学了斗转星移便可天下无敌。今日受此挫折,对他只有好处。老夫谢你还来不及,怎会替他出头?”
独孤沉默不语。
他听出慕容复话中的真诚,那不是一个父亲在说场面话,而是一个武者在真心赞赏。
慕容复忽然话锋一转:“不过,老夫虽然不替他出头,却想亲自领教一下你的剑法。”
他说这话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整个人气势陡然一变。方才那个温和的老者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柄出鞘的利剑。那气势并不凌厉,却如山岳般厚重,如深渊般不可测。
独孤心中一凛,抱拳道:“请。”
他纵身跃下小船,踏水回到岸边,在慕容复身前两丈处站定,缓缓拔出重剑。
重剑出鞘,剑身漆黑如墨,毫不起眼。
慕容复看着那柄剑,赞道:“好剑。虽无锋芒,却有千钧之势。这剑可有名?”
独孤道:“无锋。”
慕容复点了点头:“无锋之剑,无名之人,倒也有趣。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独孤道:“在下独孤。”
“独孤?”慕容复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笑了,“好名字。孤者,独也。独孤,独孤,倒是与你这一身气质相合。来吧,让老夫看看,你这一剑,能否破得了我慕容家的斗转星移。”
他话音未落,右手已缓缓抬起。
二、斗转星移
没有剑,没有刀,慕容复只是伸出右手,凌空一抓。
独孤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扑面而来,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向他挤压。那不是内力,不是掌风,而是一种更玄妙的东西——气机。
他体内的内力竟有些不受控制,隐隐有向外涌出的趋势,仿佛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要脱体而出。
斗转星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独孤心中大骇。他听说过这门武功的厉害,但亲身体验,才知传言不虚。这不是简单的借力打力,而是引动对手自身的气机,让对手自己打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运起“北冥归墟”心法。
这心法是归墟老人所传,讲究的是内敛归元,将一切外力化为己用。此刻施展开来,体内的躁动顿时平息,那股牵引之力也被隔绝在外。
慕容复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咦?好俊的内功!”
他话音未落,独孤的重剑已横扫而出。
这一剑,是他这些年来反复锤炼的剑法,没有任何花哨,只有千钧之力。剑锋所过之处,空气都仿佛被劈开,发出尖锐的啸声。
慕容复不躲不闪,双手虚引。
他双手画圆,如同在水中拨动涟漪,动作轻柔舒缓,不带丝毫烟火气。但独孤那一剑扫来,却仿佛劈在了棉花上,无处着力。
那一剑的千钧之力,竟被他轻轻一引,生生转向了旁边。
轰!
剑气擦着慕容复的身子掠过,击在三丈外的太湖石上。那块千斤重的太湖石轰然碎裂,碎石飞溅,落入湖中,激起一片水花。
独孤心中一惊,急忙收剑。
但慕容复的掌力已到。
那是一股柔和却绵长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涌来,将他向后推去。那力量不霸道,不猛烈,却绵绵不绝,让人无法抗拒。
独孤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这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一看,脚下青砖寸寸碎裂。
慕容复没有追击,只是负手而立,淡淡地看着他。
“不错。”他点头道,“能接老夫一招而不倒,已属不易。你这年纪,能有这般修为,江湖上屈指可数。再来。”
独孤稳住身形,再次举剑。
他没有贸然出剑,而是凝神静气,仔细观察慕容复。
慕容复依旧负手而立,周身气机流转。独孤凝神感应,发现他周身仿佛有一个无形的漩涡,在缓缓转动。那漩涡的中心,正是他的丹田所在。
任何攻击,只要进入那漩涡的范围,都会被引向别处。这就是斗转星移的奥秘——以自身为轴,引动天地之气,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
独孤心中暗暗佩服。这等武功,确实是天下绝学,难怪能与降龙十八掌齐名。
但他没有退缩,反而更加专注。
他闭上眼,不再用眼去看,而是用心去感应。
三、破绽
闭上眼的那一刻,世界变得安静了。
风声,水声,远处的鸟鸣,近处的虫吟,一切声音都变得清晰。但最清晰的,是慕容复周身那旋转的气机。
那漩涡运转得完美无缺,无懈可击。
独孤感应了许久,却找不到任何破绽。
但他没有放弃。
他想起归墟老人的话:“真正的强者,不靠内力,靠的是心。心若静,则万物皆明;心若动,则万物皆乱。”
他想起师父临别时的话:“剑法千万,终归于一。心若锋利,则草木皆可伤人。”
他想起风冶说的那句话:“真正的剑法,是忘我。忘了剑,忘了招,忘了自己,才能与天地合一。”
他忽然明白了。
他睁开眼,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凌厉的、充满战意的眼神,而是一种平静的、如同古井般的眼神。那眼神中,没有胜负,没有生死,只有眼前的对手,和手中的剑。
他一剑刺出。
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刺。动作缓慢,甚至有些笨拙,仿佛初学剑法的稚童。
但慕容复的脸色变了。
因为这一剑,不是刺向他的身体,而是刺向他的气机,刺向他周身的那个漩涡的中心。
那个中心,正是斗转星移的破绽所在!
慕容复一生与人交手无数,从没人能这么快看穿斗转星移的弱点。这年轻人,只交手一招,便找到了破解之法!
他心中大骇,不敢怠慢,大喝一声,双掌齐出。
这一下,他再无保留,毕生功力尽数催动。
轰!
两股力量相撞,激起一阵狂风。
周围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湖水掀起巨浪,拍打着岸边的青石,发出震天巨响。那些闻声赶来的慕容家子弟,被这股气浪掀得东倒西歪,一个个面露惊骇之色。
慕容复连退五步,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深深的脚印,脚印边缘,青砖寸寸碎裂。他稳住身形时,已经退到了三丈之外。
独孤也退了五步。
但他是主动后退,为了卸去反震之力。每一步都轻飘飘的,仿佛踩在云上。五步之后,他稳稳站定,重剑横于身前,面色如常。
两人相距三丈,四目相对。
四、参合指
院中一片死寂。
那些慕容家子弟一个个目瞪口呆,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们的家主,当年的“南慕容”,竟然被一个无名青年逼退了五步!
慕容复看着独孤,忽然哈哈大笑。
笑声爽朗,震得树叶簌簌落下。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眼中满是赞赏,“老夫练斗转星移数十年,纵横江湖,鲜有敌手。世上能逼得老夫连连后退之人,寥寥无几。年轻人,你很不错。”
独孤抱拳道:“前辈承让。”
“承让?”慕容复摇了摇头,笑容渐敛,“老夫可没有让。方才那一下,是你真本事。不过——”
他顿了顿,右手缓缓抬起,那根食指在暮色中泛起一层诡异的青灰。
“老夫还有一门功夫,方才未使。你若能接下,今日便算你赢。”
独孤心中一凛。
他看见慕容复那根手指,忽然想起江湖上的一个传说——姑苏慕容氏,除了斗转星移,还有一门绝学,名为参合指。据说这门指法乃慕容氏家传绝技,凌虚点穴,无形无相,当年慕容博在少林寺中以此指震慑群雄,威震天下。
他握紧重剑,沉声道:“请前辈赐教。”
慕容复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神色中,有欣慰,有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惆怅。
“参合指,”他轻声道,“老夫练了几十年。疯癫之前,曾以此指会遍天下英雄。醒来之后,这是第一次示人。”
他顿了顿,又道:“年轻人,看好了——”
话音未落,他一指点出。
无声无息。
但独孤身前三尺之处,空气骤然扭曲。一股无形的力量破空而至,凌厉如剑,却又飘忽如风,让人无从捉摸。那力量未至,他面上的皮肤已隐隐生疼。
独孤大喝一声,重剑横斩。
这一剑是他毕生功力所聚,剑势沉猛,开山裂石。剑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劈开,发出低沉的啸声。
轰!
剑锋与无形指力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独孤手臂一麻,连退三步。他低头一看,重剑之上,竟多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心中大骇。
这重剑乃归墟老人所传,剑身沉重,坚逾精钢,寻常刀剑砍在上面,连个印子都不会留下。这无形指力,竟能在剑身上留下痕迹!
慕容复也退了半步。
他看着独孤手中的重剑,眼中闪过一丝讶色。
“好剑!能挡住老夫七成功力的一指,天下少有,江湖后进更是不曾有人。”
话音一落,他右手连点。
刹那间,七道指力交织成网,从四面八方罩向独孤。那指力无形无相,只有破空时的尖啸声,如鬼哭,如狼嚎,摄人心魄。这是参合指中的绝学“参差百转”,指力相互牵引,封死对手所有退路,避无可避。
独孤不退反进。
他闭上眼,不再去看那无形的指力,而是用心去感应。风声、指力破空声、自己的心跳声,一切声音都变得清晰。那七道指力,在他心中化作七道轨迹,从七个方向,刺向他周身七处要害。
他举剑。
重剑缓缓抬起,动作慢得仿佛在水中。但这一慢,却恰好迎上了最快的那一道指力。
轰!
第一道指力被挡下。
他顺势转身,重剑横扫,又一道指力被击散。剑势不停,如行云流水,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每一剑都恰到好处地迎上一道指力,不早不晚,不偏不倚。
轰轰轰轰轰!
七声巨响,连成一片。气浪翻涌,周围的树木被连根拔起,湖水掀起巨浪,拍打着岸边的青石。那些慕容家子弟早已退到十丈之外,仍被气浪掀得东倒西歪。
烟尘散尽。
独孤站在原地,重剑横于身前,脚下青砖寸寸碎裂,双腿已没入地面三寸。他嘴角溢出一丝鲜血,但眼神依旧清明。
慕容复也站在原地。
他脸色微微发白,右手食指微微颤抖。那根手指上,青灰色的光芒已经淡去,只剩下苍老的皮肤和凸起的指节。
他看着独孤,沉默良久。
然后,他笑了。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笑声中满是欣慰,“老夫参合指练了几十年,自问已臻化境。今日被一个年轻人连破七指,痛快!”
独孤缓缓从碎砖中拔出双腿,抱拳道:“前辈指法通神,晚辈只是侥幸。”
“侥幸?”慕容复摇了摇头,“七指齐发,每一指都能取人性命,你却一剑一剑,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不是侥幸,是真本事。”
他顿了顿,忽然问道:“你方才接我那七指,用的是何剑法?”
独孤想了想,道:“没有剑法。只是——心到剑到。”
慕容复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心到剑到!好一个心到剑到!老夫练了一辈子武功,今日才算明白,什么才是真正的无招之境。”
他笑声渐歇,看着独孤的目光中,已满是欣赏。
五、参合归墟
“不过,”慕容复忽然道,“老夫还有一指。”
此言一出,四周一片死寂。
那些慕容家子弟面面相觑。家主参合指七指连发,已是毕生功力所聚,竟然还有一指?
独孤也怔住了。
他看着慕容复,见那苍老的脸上,神色平静,眼神深邃,仿佛在看着什么遥远的东西。
慕容复缓缓抬起右手。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出指,而是将手指举在眼前,静静地看着。那根手指上,老人斑密布,皮肤如老树之皮,指节粗大变形,是一甲子苦练留下的痕迹。
“这一指,”他轻声道,“老夫只练成过一次。那是在三十年前,疯癫之前。”
他抬起头,看着独孤。
“那一指,没有名字。若一定要叫,或许可以叫——参合归墟。”
话音落下,他一指点出。
这一指,无声无息,无形无相。
没有任何破空声,没有任何气机波动,甚至没有任何征兆。只是那么轻轻一点,仿佛一个老人在与人告别时,随意地抬了抬手。
但独孤的脸色变了。
他感应不到任何东西——没有指力,没有气机,没有杀气。但正因如此,他才真正感受到了恐惧。那是一种空无的力量,一种归于虚无的杀意。
他想起归墟老人说过的话:“真正的强者,不是发出力量,而是让力量归于虚无。虚无之中,才有真正的杀机。”
他明白了。
这一指,已经超越了“指法”的范畴。它不是以力伤人,而是以“无”伤人。那无形的指力,不在空中,不在气机中,而在对手的心中。当对手感应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在了。
无处可躲,无处可避。
独孤闭上了眼。
他不再去感应,不再去躲避,不再去想任何东西。他忘掉了剑,忘掉了招,忘掉了自己,忘掉了一切。
然后,他一剑刺出。
这一剑,刺向虚空。
没有任何目标,没有任何方向,只是那么平平无奇地一刺,仿佛一个初学剑法的稚童,在对着空气练剑。
但这一剑刺出,虚空之中,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叮——
如一滴水落入古井,如一片叶飘落深潭。那声音极轻极淡,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慕容复的指力,消散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仿佛只是一场幻觉。那无形的杀意,在独孤那一剑之下,归于虚无。
慕容复怔住了。
他看着自己那根手指,看着独孤那柄重剑,眼中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欣慰、失落、释然。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与前两次都不同。不是豪迈的笑,不是欣慰的笑,而是一种如释重负的笑,仿佛一个背负了一生的旅人,终于放下了行囊。
“好。”他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身子一晃。
独孤急忙上前,想要搀扶,慕容复却摆了摆手。
“无妨。”他道,“老了,用力过猛,歇歇就好。”
他站在原地,缓了片刻,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红润。他看着独孤,目光中满是深意。
“年轻人,你可知道,老夫方才那一指,是什么?”
独孤摇了摇头。
慕容复缓缓道:“那一指,是老夫在疯癫之前,穷尽毕生心血所悟。参合指的最高境界,不是以力伤人,而是以‘无’伤人。指力不在空中,而在对手心中。当你感应到它的时候,它已经在你体内了。”
独孤心中一凛。
慕容复继续道:“能破此指者,唯有‘无我’。你方才那一剑,刺向虚空,没有目标,没有方向,没有自己——正是无我之境。老夫这一生,从未见过有人能如此之快地悟到这一层。”
他看着独孤,眼中满是赞赏。
“你是个奇才。比老夫年轻时强得多。”
独孤沉默良久,抱拳道:“前辈过奖。晚辈只是——心无旁骛而已。”
慕容复点了点头:“心无旁骛,便是无我。年轻人,记住今日这一剑。日后你若能时时保持此心,天下武学,再无难事。”
六、放下执念
两人相对而立,良久无言。
月光洒落,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太湖之上,波光粼粼,远处有渔火点点,隐约传来渔歌之声,悠扬缥缈。
慕容复忽然开口:“年轻人,你可知老夫为何要与你比这一场?”
独孤一怔,摇了摇头。
慕容复望着远处的湖面,目光有些悠远。
“因为老夫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人。”
“谁?”
“乔峰。”
这两个字,如惊雷般在独孤耳边炸响。
慕容复的声音继续传来,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往事。
“当年,老夫与乔峰齐名,江湖人称‘北乔峰,南慕容’。可老夫心里清楚,这名号,是抬举我了。乔峰是真正的英雄,顶天立地,光明磊落。老夫……不过是个被执念驱使的可怜人。”
他顿了顿,又道:“后来他死了,为天下苍生而死。老夫疯了几十年,醒来后,什么都变了。可每次想起他,心里还是佩服。那才是真正的强者,不靠家传绝学,不靠阴谋诡计,只靠一颗赤子之心。”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独孤。
“今日见你,老夫忽然想起了他。不是相貌,不是武功,是那股子劲——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接,输了不气馁,赢了不得意。年轻人,你很好。”
独孤怔在原地,久久不语。
慕容复看着他,忽然问道:“年轻人,你心中可有执念?”
独孤一怔,没有回答。
慕容复微微一笑:“老夫看得出来。你心中有恨?有仇?有不平?有未了之事?这些,都写在你的剑里。”
独孤沉默片刻,低声道:“有。”
慕容复点了点头,并不追问。
他只是轻声道:“老夫年轻时,心中也有执念。老夫的执念,是复国。”
复国二字,从他口中说出,轻飘飘的,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慕容氏,乃大燕皇族后裔。列祖列宗,世世代代,都想着光复大燕。这执念,传了百年,传到我这一代,更重如山。”
他的声音有些悠远,仿佛在回忆往事。
“老夫年轻时,为了这个执念,什么都肯做。结交江湖豪杰,图谋天下大事,机关算尽,费尽心机。结果呢?”
他苦笑一声。
“结果,家破人亡,亲离友散,自己也疯了几十年。什么复国大业,什么列祖列宗,统统成了泡影。醒来时,已是白发苍苍,物是人非。”
独孤静静听着,心中震动。
他听说过慕容复疯癫的传闻,却不知背后是这样的故事。
慕容复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老夫疯癫那几十年,浑浑噩噩,不知世事。但醒来后,反而想通了许多。什么复国,什么大业,不过是一场空。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放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放下执念,方修正果。”
放下执念……
这四个字,说来容易,做来何其难?
独孤沉默良久,忽然问道:“前辈,放下了执念,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慕容复一怔,随即笑了。
“年轻人,你问得好。”他望着远处的湖面,缓缓道,“放下了执念,不是什么都不做,而是不再被执念驱使。你依然可以练剑,依然可以行走江湖,依然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但这些,不再是因为你‘必须’做,而是因为你‘愿意’做。”
他转过头,看着独孤。
“前者是苦,后者是乐。老夫用了大半辈子,才明白这个道理。”
独孤怔怔地听着,心中似有所悟。
慕容复看着他,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还年轻,放不下也正常。老夫只是告诉你,等你日后走到那一步,别忘了今日老夫的话。”
他转身向庄内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对了,你那柄重剑,可否借老夫一观?”
独孤没有犹豫,走上前去,双手奉上重剑。
慕容复接过剑,细细端详。剑身漆黑,宽厚沉重,没有开刃,剑尖钝圆,与其说是剑,不如说是一根铁棍。他看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剑身上那道浅浅的白痕上——那是参合指留下的痕迹。
他伸出手指,轻轻抚摸那道白痕,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一指,是老夫留下的。”他轻声道,“留在这剑上,也算是你我今日之缘。”
他将重剑还给独孤,忽然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独孤接过,低头一看,是一块小小的玉牌。玉色温润,上面刻着一个“慕容”二字。
“这是——”
慕容复摆了摆手:“不是什么贵重之物,只是我慕容家的一块信物。日后你若遇到什么难处,凭此玉牌,可以来参合庄求助。老夫虽已不问江湖事,但慕容家的人,还会认这块玉牌。”
独孤怔住,想要推辞,慕容复却已转身离去。
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去吧。江湖路远,后会有期。若有一日,你也走到了那一步,别忘了老夫的话——放下执念,方修正果。”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庄门之内。
七、归去来兮
独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久久不语。
月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重剑,剑身上,那道浅浅的白痕依旧清晰可见。那是参合指留下的痕迹,也是一个老人一生的见证。
他又低头看着另一只手中的玉牌,玉色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良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山间的晚风,没有苦涩,也没有悲凉,只有一种淡淡的释然。
他将玉牌收入怀中,转身向小船走去。
船家早已等得心急如焚,见他安然归来,这才松了口气。他撑起竹篙,将小船驶离参合庄。
小船在太湖上缓缓而行,身后参合庄越来越远,渐渐化作一个小点,消失在烟波之中。
独孤坐在船头,重剑横于膝上,望着远处的湖光山色。月光洒在湖面上,碎成万千银鳞,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他想着慕容复的话。
放下执念,方修正果。
他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遇到的人。师父的教诲,虚竹的指点,归墟老人的点拨,还有今日慕容复的劝诫。
这些人,都在告诉他同一个道理——真正的强大,不在剑,不在招,不在内力,而在心。
他低头看着膝上的重剑,剑身上那道白痕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参合指……”他喃喃自语,“慕容前辈……”
他忽然想起慕容复最后那一指——参合归墟。那一指,无形无相,归于虚无。而自己那一剑,刺向虚空,忘掉了一切。
心到剑到。
无我之境。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前方,水天一色,烟波浩渺。月光洒落,将湖面染成一片银白。远处有孤鸿飞过,发出一声清唳,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但他知道,这一路走来,他收获的不仅是武功,更是心境。
船家在后面撑篙,看着这个年轻人的背影,心中暗暗称奇。他在太湖上行船几十年,见过无数人,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明明是胜者,却没有半分得意;明明被人指点,却没有半分不耐。反而像是——放下了什么,又明白了什么。
小船渐行渐远,终于消失在茫茫太湖之上。
月光依旧,湖水依旧,参合庄依旧静静伫立在夜色中。
这一年,独孤二十五岁。
他的重剑,刚刚开始震动江湖。
而他心中的剑,才刚刚开始磨砺。
远处,参合庄内,慕容复立于阁楼之上,望着太湖上渐行渐远的小船,久久不动。
月光洒在他花白的须发上,镀上一层银霜。他负手而立,衣袂在夜风中微微作响,如同一尊雕塑。
良久,他轻声自语。
“乔兄,你在天有灵,可曾看见?这江湖上,又出了一个不怕死的年轻人。”
他顿了顿,嘴角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这一次,或许不一样了。”
夜风吹过,他的身影渐渐隐没在夜色之中。
只有月光,依旧静静地洒在太湖之上,照着那远去的孤帆,也照着那沉默的参合庄。
仿佛在见证着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有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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