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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补陀岛上修心性 归墟洞中悟道真》

作者:盘古斩,韩瑞  发布时间:2026-02-15 00:20  字数:7586  总鲜花数:0赠送列表
第五章 补陀岛上修心性 归墟洞中悟道真


独孤在海上漂了七天七夜。

他雇的是一条小渔船,船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渔夫,姓陈,一辈子在东海打鱼,对附近的海域了如指掌。第三天的时候遇上了一场风浪,小船在波涛中颠簸得像一片落叶,老陈吓得脸色发白,一个劲地念叨“妈祖保佑”。独孤却站在船头,任由海浪打湿衣衫,一动不动。

他背上的重剑“无锋”压得小船吃水更深了些,但正是这柄剑的重量,让船在风浪中稳了许多。

老陈事后说:“后生,你这柄剑是定海神针啊。”

独孤只是笑了笑。

第七天清晨,老陈忽然指着远处喊道:“快看!那就是补陀岛!”

独孤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海天相接处,一座岛屿的轮廓渐渐清晰。那岛屿不大,形状奇特,从侧面看去,确实像一尊卧佛,头枕波涛,仰面朝天。

老陈把小船靠了岸,收了船钱,叮嘱道:“后生,这岛上据说有神仙,也据说有妖怪,你要小心。我等你三天,三天不出来,我就回去了。”

独孤点了点头,跳下船,踩在沙滩上。

沙滩是白色的,细软如粉,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岸边长满了椰子树和不知名的灌木,再往里,是茂密的树林。独孤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海风的咸湿,与陆地上完全不同。

他沿着一条小径向岛中心走去。

说是小径,其实算不上路,只是野兽踩出来的痕迹。独孤背着八十一斤的重剑,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在松软的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树林渐渐稀疏,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竹林。

竹子长得极高,粗如手臂,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遮天蔽日。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如细雨落地。竹林深处,隐约可见几间茅屋的轮廓。

独孤走进竹林,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向里走。走了约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忽然一亮——竹林中央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三间茅屋,屋前有一块青石,青石上盘膝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白发道人。

他须眉如雪,面容清癯,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盘膝坐在青石上,双目微闭,呼吸若有若无。他周身隐隐有清气流转,与周围的竹林、山石融为一体,仿佛已与天地同呼吸。几只鸟雀落在他肩头,叽叽喳喳,他也不理会。

独孤心中一凛。这道人的修为,深不可测。他站在那里,明明就在眼前,却又像是远在天边;明明是一个人,却又像是这竹林的一部分,这岛屿的一部分,这天地的一部分。

他在十步外站定,放下重剑,抱拳道:“晚辈独孤,求见归墟前辈。”

道人睁开眼。

那一瞬,独孤只觉一股柔和却浩瀚的气息扑面而来。那不是压力,不是威压,而是一种包容,一种接纳,仿佛整个天地都在注视着他,又仿佛他只是天地间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道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最后落在他放在地上的那柄重剑上。

“年轻人,你来找老夫,所为何事?”道人的声音清越悠远,如松涛阵阵,如溪水潺潺,不像是从喉咙里发出,倒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

独孤道:“晚辈想修炼内力,以驾驭此剑。听闻前辈精通逍遥派心法,特来求教。”

归墟老人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一丝审视。

“此剑重八十一斤,陨铁所铸,确是重器。你内力尚浅,能背负此剑漂洋过海而来,毅力可嘉。”他顿了顿,“不过,老夫为何要教你?”

独孤沉默片刻,道:“晚辈愿为前辈做任何事。”

归墟老人微微一笑,那笑容淡淡的,看不出是赞赏还是嘲讽。

“任何事?若老夫让你砍下右手,从此不再用剑呢?”

独孤一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握了十几年的剑,杀了无数的人,也伤过不该伤的人。如果砍掉它,可以换得内力大成,可以从此不再误伤他人,值得吗?

他抬起头,道:“若前辈有此意,晚辈可以做到。但晚辈想先问一句:前辈为何要如此?”

归墟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哦?你倒是会问。说说看,为何要问这一句?”

独孤道:“师父临终前曾对弟子说,行走江湖,不可愚忠愚孝。别人的要求,要问个为什么。若是无理取闹,不可盲从;若是真心考验,才可接受。弟子不知道前辈是真心要弟子的右手,还是只是试探,所以斗胆一问。”

归墟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与方才不同,不再是淡淡的,而是带着一丝赞许,一丝欣慰。

“不错,不错。不是愚忠愚孝,而是有问有答。你师父教得好。”他顿了顿,“老夫问你,你练剑是为了什么?”

独孤想了想,道:“为了替师父报仇,也为了……为了证明自己。”

“报仇?证明自己?”归墟老人摇了摇头,“这些执念,正是你剑法精进的阻碍。你的师父,是卓不凡吧?”

独孤心中一震。

“前辈认识家师?”

归墟老人叹了口气,目光望向远方,仿佛陷入了回忆。

“不认识,但听说过。几十年前,他在万仙大会上与灵鹫宫虚竹一战,老夫虽未亲见,却听人说起过。那一战,他败了。不是败在剑法上,是败在心上。”

他转过头,看着独孤,目光深邃。

“他太想赢了。太想证明自己。太想挽回那一剑之辱。这些念头塞满了他的心,让他的剑不再纯粹。你呢?你如今也走上了同样的路。”

独孤沉默不语。

归墟老人站起身来,负手而立。他的身影瘦削,却给人一种如山岳般不可动摇的感觉。

“老夫可以传你逍遥派的‘北冥归墟’心法。此功法虽不如北冥神功那般能吸人内力,却能让你体内的内力生生不息,越练越厚,如大海归墟,万流归宗。但在此之前,你需在这岛上住三年。”

独孤道:“三年?”

归墟老人点了点头:“三年。每日砍竹、挑水、种菜、扫地,不许练剑。”

独孤一怔:“不许练剑?”

归墟老人道:“正是。你满脑子都是剑,都是报仇,都是胜负。这些杂念不去,练什么都是白费。三年之内,你若能放下执念,老夫便传你心法。若放不下,你就带着你的剑离开,永远不要再回来。”

独孤沉默良久。

海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时间的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的重剑。那柄黑沉沉的剑,静静地躺在地上,没有一丝光泽。

他想起紫薇软剑刺入上官剑南身体的那一刻,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那些话,想起那些败在他剑下的人空洞的眼神。

他抬起头,道:“晚辈愿意。”

归墟老人微微一笑,转身向茅屋走去。

“那便从今日开始吧。先去把竹林里的枯竹砍了,堆在屋后。砍完了,再去挑水。水缸在东边,井在西边,自己找。”

独孤应了一声,弯下腰,想把重剑捡起来。

归墟老人的声音远远传来:“剑就放在那里。三年之内,不许碰它。”

独孤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慢慢缩了回去。

他把重剑留在青石旁,转身向竹林走去。

这一住,便是三年。

三年来,独孤每天天不亮就起床。

起床后第一件事,是去竹林里砍枯竹。归墟老人说的“枯竹”,不是随便砍几根就行的。必须是已经死去的竹子,不能砍活的。竹林很大,枯竹分散在各处,他要一根一根找,找到后用柴刀砍断,拖回屋后堆好。有时一天能找到十几根,有时只有两三根。不论多少,都要堆得整整齐齐,像码好的柴垛。

砍完竹子,是挑水。井在西边的山崖下,水缸在东边的菜地旁。他要挑着两个木桶,从西走到东,来回十几趟,直到把水缸灌满。山路崎岖,挑着水走起来格外吃力,一开始他常常摔倒,桶翻了,水洒了,又要重新来过。后来慢慢稳了,走得又快又稳,一滴水都不会洒出来。

挑完水,是种菜。菜地里种着青菜、萝卜、豆角,还有几畦他不认识的作物。归墟老人告诉他什么时候该浇水,什么时候该施肥,什么时候该除草。他一样一样去做,从不问为什么。

下午是扫地。茅屋前后,竹林小径,还有归墟老人常坐的那块青石周围,都要扫得干干净净。扫帚是归墟老人用竹枝扎的,又轻又好用。他拿着扫帚,一下一下扫着,看着落叶被扫成一堆,又被风吹散,再扫,再散。

做完这些杂活,天往往就快黑了。归墟老人不许他做别的事,只让他坐在海边看日落。

于是他就坐在沙滩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沉进海里,看着天空从蓝色变成橙色变成紫色变成深蓝,看着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

他不练剑,甚至不去想剑。那柄重剑“无锋”就放在青石旁,风吹日晒,落满了灰尘。他每天从它旁边经过,有时会看一眼,但从不伸手去碰。

归墟老人很少和他说话,只是偶尔来看看他,问他几句话。

第一个月的时候,归墟老人问他:“你现在还想报仇吗?”

独孤想了想,道:“想。”

“为什么想?”

“因为师父对我有恩。他养我教我,临终前还把毕生所学都传给了我。他的仇,我不能不报。”

归墟老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独孤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道:“前辈,弟子说得不对吗?”

归墟老人摇了摇头:“没什么不对。恩情确实要报,仇也确实要报。老夫只是问你‘想不想’,你如实回答了,很好。”

他转身走了。

独孤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归墟老人没有说他错,可他心里却隐隐觉得,自己好像确实错了什么。

三个月后的一天,归墟老人又来了。

“你现在还想报仇吗?”

独孤沉默了很久,道:“想。”

“还是想?”

“还是想。”独孤道,“但弟子在想,弟子的想,和之前的想,是不是一样的。”

归墟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兴趣:“有什么不一样?”

独孤道:“之前想报仇,是日日夜夜都想,恨不得立刻就去找仇人拼命。现在想报仇,还是想,但……不那么急了。弟子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像报仇这件事,不是最要紧的了。”

归墟老人微微一笑,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半年后的一个傍晚,独孤坐在海边看日落。那天晚霞特别美,整个天空像是烧起来一样,红的紫的金的,层层叠叠,倒映在海面上,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归墟老人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边,也在沙滩上坐了下来。

“好看吗?”

独孤点了点头:“好看。”

“你以前看过这样的晚霞吗?”

独孤想了想:“看过。小时候在长白山,也看过晚霞。但那时候只顾着练剑,没怎么仔细看。”

归墟老人道:“那你现在怎么仔细看了?”

独孤沉默片刻,道:“因为无事可做。”

归墟老人笑了:“无事可做?你觉得砍竹挑水种菜扫地,是无事可做?”

独孤一怔,不知如何回答。

归墟老人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

“年轻人,你以为老夫让你做这些杂活,是为了磨你的性子?是为了让你吃苦?是,也不是。”

他看着远方的大海,缓缓道:“磨性子、吃苦,都是手段,不是目的。真正的目的,是让你学会‘无事可做’。当你真的无事可做了,你才能看见晚霞。”

说完,他转身走了。

独孤坐在那里,想了很久,不太明白。

一年后。

那天砍竹的时候,独孤遇到了一件事。

他在竹林深处找到一根枯竹,正要砍,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叫声。他顺着声音找去,在一丛灌木下发现了一个鸟窝,窝里有三只雏鸟,毛茸茸的,张着嫩黄的嘴巴叽叽喳喳地叫。它们显然饿了,在等着父母回来喂食。

独孤蹲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继续砍竹。砍完那根枯竹,他拖着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放下竹子,回到那个鸟窝旁,在附近找了一圈,找到几条虫子,喂给那三只雏鸟。雏鸟们争着抢着把虫子吃了,叫声也小了些。

独孤这才回去拖竹子。

那天晚上,他又去看了看那窝雏鸟。鸟父母已经回来了,正在喂食。他远远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后来他每天都会去看看那窝鸟。雏鸟慢慢长大,长出羽毛,开始学着扑腾翅膀。有一天,他再去的时候,鸟窝已经空了。

他站在空荡荡的鸟窝前,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归墟老人问他:“你今天在想什么?”

独孤道:“那窝鸟飞走了。”

“然后呢?”

“然后……弟子心里有点空。”

归墟老人笑了:“你为它们操心了一个月,它们却飞走了,不回来了。你觉得亏了?”

独孤摇了摇头:“不是亏,就是……有点空。”

归墟老人点了点头:“这就是牵挂。有牵挂,才有空。你以前有牵挂吗?”

独孤想了想,道:“有。师父的仇,就是牵挂。”

“那现在呢?”

独孤沉默了很久。

“现在……好像不只是那个了。”

归墟老人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一年半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独孤正在菜地里浇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他循声找去,在岛的另一侧看到一艘船搁浅在礁石上,几个人正在水里挣扎。

他没有多想,纵身跃入海中,向那些人游去。

那是一个商人的船,遇上风浪,触礁沉没。船上有七个人,四个已经淹死,三个还在挣扎。独孤把他们一个一个拖上岸,放在沙滩上。

那三个人里,有两个已经昏迷,一个还有意识。那个还有意识的,是个年轻后生,躺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喘了好一会儿,忽然坐起来,指着独孤破口大骂。

“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我爹死了!我哥也死了!你为什么不早点来!”

独孤怔住了。

他看着那个后生,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生骂累了,又躺下去,嚎啕大哭。

独孤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最后他把那两个昏迷的人救醒,又帮他们把船上漂来的货物捞上来一些,然后默默地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没有去海边看日落,而是坐在茅屋前发呆。

归墟老人走到他身边,也在门槛上坐下来。

“你今天救了三个人。”

独孤点了点头。

“有一个人骂你。”

独孤又点了点头。

“你心里不好受?”

独孤沉默了一会儿,道:“弟子在救人之前,不知道他们还有亲人。弟子只知道他们在水里挣扎,再不救就死了。弟子想救他们,就去了。可是救了之后,那个人说……说弟子为什么不早点来。他爹死了,他哥也死了。他怪弟子。”

归墟老人没有说话。

独孤继续道:“弟子在想,如果弟子早一点发现,再早一炷香,甚至一炷香的工夫,是不是他爹他哥就能活?弟子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

归墟老人淡淡道:“因为你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独孤一怔。

归墟老人站起身来,看着远方的大海。

“年轻人,你救了三个人,这是善事。可你却在为没有救到的两个人自责。你想过没有,那两个人,也许命中注定就要死在那片海里。就算你早一炷香去,也救不了他们。”

独孤道:“可弟子不知道。”

归墟老人道:“是啊,你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他们会遇险,不知道船会沉,不知道谁该活谁该死。你只是一个普通人,做了一件普通的事。救了就是救了,没救到就是没救到。你自责什么?”

独孤沉默不语。

归墟老人叹了口气。

“你以为你是神吗?你以为你能救所有的人吗?你连自己的事都管不好,还想管别人的命?”

他转身向茅屋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年轻人,你今天做了一件好事。你应该高兴,而不是自责。”

独孤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两年后。

那天归墟老人忽然问他:“你现在还想报仇吗?”

独孤想了很久,道:“想,但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独孤道:“以前想报仇,是因为恨。恨那个人杀了师父,恨自己打不过他。现在想报仇……弟子也说不上来。师父的仇还是要报的,但恨,好像淡了。”

归墟老人道:“为什么淡了?”

独孤沉默了一会儿,道:“因为弟子明白了,那个人杀师父,也有他的原因。师父当年挑战他,是想证明自己。他应战,也是想证明自己。两个人都在争,都在证明自己,总要有一个输,一个赢,一个死,一个活。”

归墟老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悟到了?”

独孤点了点头:“弟子在岛上这两年,每天做的事都很简单。砍竹、挑水、种菜、扫地。这些事,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没有什么胜负,没有什么证明。做完了,就吃饭;吃饱了,就睡觉。日子一天一天过,弟子忽然发现,以前那些争来争去的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归墟老人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赞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

“年轻人,你能悟到这个,这两年的日子,就没有白过。”

他站起身来,向竹林深处走去。

“明天来归墟洞找我。”

归墟洞在岛的最高处,一个天然形成的石洞。洞口朝东,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都会照进洞里。

第二天清晨,独孤来到洞口时,归墟老人已经坐在里面了。

洞里很简单,只有一块平整的青石,青石上放着几本古旧的册子。阳光从洞口斜斜照进来,照在归墟老人身上,他的白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坐。”归墟老人指了指青石前的蒲团。

独孤盘膝坐下。

归墟老人看着他,目光深邃。

“独孤,你在这岛上住了三年,可有什么感悟?”

独孤沉默片刻,道:“弟子明白了,世间万物,皆有定数。执着于报仇,执着于胜负,执着于证明自己,都是画地为牢。真正的强大,不是战胜别人,而是战胜自己。”

归墟老人点了点头。

“你能悟出这个道理,已经很难得了。很多人活了一辈子,都不明白这个。”他顿了顿,“不过,你只悟到了一半。”

独孤一怔:“请前辈指点。”

归墟老人道:“你说真正的强大是战胜自己,这不错。但你知道什么是自己吗?”

独孤想了想,道:“自己就是……自己的心?”

归墟老人摇了摇头:“自己的心?你的心在哪?”

独孤指了指胸口。

归墟老人笑了:“你以为心在这里?那老夫问你,你想报仇的时候,是这里在想?”他又指了指独孤的胸口。

独孤愣住了。

归墟老人站起身来,走到洞口,望着外面的大海。

“年轻人,你以为你在这岛上住了三年,悟出了道理,就是得道了?错了。你只是刚刚入门。”

他转过身来,看着独孤。

“所谓的自己,所谓的我,不过是五蕴和合而成的一个幻象。你以为你有心,你的心在哪里?你以为你有我,我在哪里?你找得到吗?”

独孤沉默不语。

归墟老人叹了口气。

“罢了,这些话对你来说太早。你只需要记住一点:所谓的战胜自己,不是压制自己的欲望,不是强迫自己不去想,而是看清那些欲望、那些念头,然后发现它们本来就不是你。”

他走回青石前,拿起一本册子,递给独孤。

“这是逍遥派的‘北冥归墟’心法。你好生研习。记住,内力是根基,但不可执着于内力。真正的强者,不靠内力,靠的是心。”

独孤接过册子,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多谢前辈。”

归墟老人扶起他,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去吧,你的路还很长。老夫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独孤站起身来,走到洞口,忽然想起什么,又回过头来。

“前辈,弟子有一事不明。”

“说。”

“弟子刚来的时候,前辈问弟子,如果让弟子砍下右手,从此不再用剑,弟子愿不愿意。弟子当时想,如果前辈是真心,弟子愿意。现在弟子想问,如果前辈再问一次,弟子会怎么回答?”

归墟老人微微一笑:“你会怎么回答?”

独孤沉默了一会儿,道:“弟子会问前辈,砍了右手,弟子就能得道吗?”

归墟老人笑了。

“你若这么问,老夫就会告诉你:砍了右手,你还是你。得不得道,和右手没关系。”

独孤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走出竹林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归墟老人仍站在茅屋前,负手而立,眺望着远方的海面。海风吹动他的白发,阳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的身影与天地融为一体。那一刻,独孤忽然觉得,他就是山,他就是海,他就是风,他就是这岛上的每一根竹子,每一粒沙子。

他想起归墟老人说的话:“你以为心在这里?那老夫问你,你想报仇的时候,是这里在想?”

他现在隐约有些明白了。

心不在那里,心无处不是。

他走到青石旁,拿起那柄落满灰尘的重剑“无锋”。三年了,这是第一次触碰它。

他掂了掂,确实不重了。

不是剑不重了,是心不重了。

他把剑背在背上,大步向海边走去。

海边,老陈的渔船正在打鱼。那个渔夫老陈看到他从岛上出来,又惊又喜:“后生!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被妖怪吃了!”

独孤笑了笑,跳上船,问:“你怎么在这?”

老陈一边摇橹一边问:“我这段时间都在这边打鱼,未想还能看到你,这三年你在岛上做什么?真有神仙吗?”

独孤看着越来越远的补陀岛,道:“有。”

“神仙长什么样?教你什么了?”

独孤沉默了一会儿,道:“他教了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练剑。”

老陈怔住了:“不练剑?你是练剑的,他不教你练剑?”

独孤笑了笑,没有解释。

小船向大陆驶去,补陀岛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这一年,独孤二十五岁。

他在岛上住了三年,没有练过一天剑。

但他的心,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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