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雪夜亮秋水 少年斗群魔》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深沉。韩鸣玉站在玉虚峰侧腰的雪坡上，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他紧了紧身上的衣袍——那是赤阳子洞窟中留下的一件旧道袍，绛紫色已洗得发白，却意外地合身。体内，那股浩瀚的纯阳内力如大江奔流，每运行一个周天，四肢百骸便暖融一分，连多年畏寒的体质似乎都在改变。

但他此刻无暇细品这脱胎换骨的变化。师父生死未卜，黄石道人及其同党必在山下布下天罗地网。玉扳指在拇指上传来温润的触感，羊皮地图贴身收藏，这两样东西，还有赤阳子伯伯以性命相托的秘密，他必须带出昆仑。

“下山的路不能走。”韩鸣玉低声自语，目光扫视着白茫茫的山野。他自幼随师父行走江湖，虽内力不济，却学了一身辨识地形、野外求生的本事。此刻借着微弱的雪光，他看出正前方的山谷地势低缓，是常走的山道——也正是埋伏的最佳地点。

他转身望向东北方向。那里山势陡峭，乱石嶙峋，更有数道冰裂缝如巨兽张开的口，在夜色中泛着幽幽的蓝光。那是常人绝不敢涉足的绝地，地图上标注着“鬼见愁”三个小字。

“绝地方是生路。”韩鸣玉想起师父常说的一句话。他不再犹豫，运起轻功，朝着“鬼见愁”方向掠去。新得的纯阳内力沛然莫御，这一掠竟跃出三丈有余，落地时轻盈如羽，雪地上只留下浅浅的足印。

他心中又惊又喜，却不敢大意，收敛心神，将内力控制在三成左右，专挑岩石阴影、雪堆背风处行进。摩云步法施展开来，身形飘忽不定，在复杂的地形中如鱼得水。

半个时辰后，天边泛起鱼肚白。韩鸣玉已深入“鬼见愁”腹地。这里怪石耸立，冰柱倒悬，寒风在石隙间穿梭，发出鬼哭般的尖啸。他正要穿过一片冰塔林，忽然耳尖一动——

前方三十步外，雪堆后传来极轻微的呼吸声！不止一人，至少三个，呼吸绵长均匀，是内家高手！

韩鸣玉立刻伏低身形，屏住呼吸，悄然挪到一块巨岩后。他小心翼翼探出头，只见三个黑衣人呈三角之势，埋伏在必经之路上。他们身着与昨夜袭击玉虚宫时一样的装束，黑巾蒙面，只露双眼，手中握的不是刀剑，而是泛着幽蓝光泽的弯钩——苗疆毒龙教的独门兵器“蝎尾钩”！

果然是毒龙教的人！韩鸣玉心中一凛。赤阳子临终前提到毒龙教与东瀛人勾结，看来昆仑之变只是这场巨大阴谋的冰山一角。

他正思忖如何绕开，忽然中间那名黑衣人低声开口，声音沙哑：“老三，你说那小子真会走这条路？这鬼地方，寻常人进来就是个死。”

右侧黑衣人冷哼：“黄石老道说了，那小子得了赤阳子灌顶，现在内力不弱。越是险地，越可能走。咱们守好就是，教主有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左侧那个一直沉默的黑衣人忽然抬头，鼻子抽动两下：“有生人味。”

韩鸣玉心头剧震！他这才想起，自己虽已能控制内力，但刚刚获得纯阳功力，气息尚未完全内敛，在顶尖高手感知中，就如暗夜明灯！

几乎在同时，三名黑衣人霍然起身，六道目光如电射向韩鸣玉藏身的巨岩！

“出来！”中间黑衣人厉喝一声，手中蝎尾钩一抖，三点寒星呈品字形激射而来，直取巨岩上方、左侧、右侧三个方位，封死了所有闪避空间！

韩鸣玉不及细想，本能地长剑出鞘！秋水剑在晨光中划出一道淡青弧线，“叮叮叮”三声脆响，竟将三枚暗器同时击落！这一手剑法快、准、稳，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往日他绝无如此眼力与腕力！

“在这里！”三名黑衣人齐声呼喝，身形如鬼魅般扑来。蝎尾钩划破空气，带起刺耳的尖啸，钩影重重，瞬间笼罩韩鸣玉周身大穴！

韩鸣玉不及多想，摩云步法展开，在钩影间穿梭游走。他初得内力，尚未适应，招式间难免生涩，但赤阳子七十年的纯阳功力实在太过雄厚，每每危急时刻，内力自然勃发，剑速陡然加快，竟屡次化险为夷。

“这小子剑法好生古怪！”一名黑衣人惊道。他们三人都是毒龙教护法级别的高手，合击之术演练过千百遍，便是江湖一流好手也难撑过十招。可这少年明明招式稚嫩，内力运用也不得法，偏生那一身真气浑厚得不可思议，每每能于不可能处避开杀招，偶尔反击一剑，便逼得他们不得不回防。

韩鸣玉越战越心惊，却也越战越明悟。他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不必刻意运功，只要心念所至，内力自然随剑而动。师父教的“伏魔十三式”在他手中渐渐变了模样，不再是固定的招式，而成了随势而变的剑意。

二十招过后，韩鸣玉忽然福至心灵，长剑一颤，化作十三点寒星，分袭三人！这一式本是“伏魔十三式”中的“星罗棋布”，需极高内力同时催发十三道剑气。往日他连三道都发不出，此刻竟一气呵成！

三名黑衣人大骇，急忙挥钩格挡。只听“铛铛”连响，三人各退三步，手中蝎尾钩竟被震得嗡嗡作响！

韩鸣玉得势不饶人，身形如风，长剑直取中间那人咽喉。这一剑朴实无华，却快如闪电，正是“伏魔十三式”最基础的一式“直捣黄龙”，此刻在他手中，却有了返璞归真的意味！

那黑衣人眼看避无可避，眼中狠色一闪，竟不格挡，蝎尾钩反撩韩鸣玉小腹，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电光石火间，韩鸣玉忽然撤剑回身，左手疾伸，食指中指并拢如剑，点向对方腕脉！这一变化妙到毫巅，正是昨夜凤擎天震飞暗器时用过的手法，他竟在生死关头自然而然地用了出来！

“噗”一声轻响，黑衣人手腕一麻，蝎尾钩脱手飞出。韩鸣玉顺势一脚踢中其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冰柱上，软软滑落，不知生死。

剩下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惧。这少年越战越强，再打下去，恐怕真要栽在这里！

“撤！”一人低喝，两人同时掷出三颗黑色弹丸。弹丸落地即爆，滚滚浓烟弥漫开来，带着刺鼻的腥臭味。

韩鸣玉急忙闭气后撤，待烟雾散尽，那两人已不见踪影，只雪地上留下几滴暗红的血迹——方才交手时，他的剑气已伤及一人。

他不敢停留，收起长剑，继续向东北方向疾行。这一战虽胜，却暴露了行踪，追兵很快会来。

果然，不到一炷香时间，身后传来尖锐的哨音，此起彼伏，显然是在传递讯号。韩鸣玉回头望去，只见“鬼见愁”入口处，十数道黑影正快速追来，为首一人杏黄道袍，正是黄石道人！

“小子，你跑不了！”黄石道人的声音隔着半里传来，却清晰如在耳畔，显是用了高深内力。

韩鸣玉心中一沉，将内力催至极致，摩云步法发挥到极限，在乱石冰隙间狂奔。他的轻功本就不弱，此刻有雄厚内力支撑，速度比往日快了何止一倍！但黄石道人功力更深，距离仍在一点点拉近。

前方忽然出现一道深涧，宽约五丈，深不见底，只有几根冰凌横跨两岸，最粗的也不过手腕粗细，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这是“鬼见愁”最险处——“奈何桥”。

后有追兵，前有绝路。

韩鸣玉咬牙，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近的黄石道人，忽然纵身一跃，竟不踩冰凌，直接向对岸跳去！五丈距离，便是江湖一流轻功高手也需借力，他这一跳，全凭一股真气硬冲！

身体在空中划过弧线，内力疯狂运转，衣袍鼓荡。三丈、四丈……力道将竭时，他右脚在虚空一点——竟是师父凤擎天提过的“凌空虚渡”雏形！虽然只得其形，未得其神，但就这一借力，身形又向前窜出一丈有余！

“啪”一声，他双手堪堪抓住对岸冰缘，身体悬在半空。冰面湿滑，十指用力抠入，才一点点爬上去。回头看去，黄石道人已追至涧边，脸色铁青。

“好小子！”黄石道人阴恻恻道，“想不到赤阳子把‘踏雪无痕’的轻功心法也传给了你。不过——”他忽然笑了，“你以为过了‘奈何桥’就安全了？前方是‘百丈冰崖’，绝壁千仞，我看你往哪逃！”

说罢，他竟不追来，反而盘膝坐在涧边，拂尘横放膝上，闭目调息起来。那些黑衣追兵陆续赶到，守在涧边，虎视眈眈。

韩鸣玉心中一沉。黄石道人不急不躁，显然前方真是绝路。他抬头望去，果然，百步之外，一道光滑如镜的冰崖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别说攀爬，便是飞鸟也难落脚。

绝境。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盘膝坐下，运转内力调息。方才一战一逃，消耗不小，必须尽快恢复。纯阳内力在体内奔流，所过之处疲惫渐消，更有一丝明悟涌上心头：赤阳子传功时，似乎不止给了内力，还有一些散碎的记忆碎片——关于昆仑武功的精要，关于地形密道……

忽然，他睁开眼睛，望向冰崖右侧。那里有一片不起眼的冰挂，形如垂帘。在赤阳子零散的记忆中，似乎有这个地方……是了！六十年前，赤阳子的师父曾在“百丈冰崖”练剑，无意中发现冰帘后有一条天然裂缝，可通山外！

韩鸣玉精神一振，悄然起身，装作绝望地沿着冰崖寻找出路，渐渐靠近那片冰帘。离得近了，他才发现冰帘后果然有一道黑黢黢的缝隙，宽仅容身，深不见底。

就是这里！

他毫不犹豫，闪身钻入缝隙。里面漆黑一片，寒气刺骨，但韩鸣玉身负纯阳内力，丝毫不惧。他摸索着向前，裂缝曲折向下，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忽然出现微光。

出口！

韩鸣玉加快脚步，钻出裂缝，眼前豁然开朗。这里已是玉虚峰东北麓的山脚，远处晨光熹微，映照着茫茫雪原。回首望去，巍巍昆仑矗立身后，玉虚峰顶隐在云中，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噩梦。

但他拇指上的玉扳指，体内奔流的内力，还有怀中那张羊皮地图，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

师父，赤阳子伯伯，昆仑派上百条人命……这血海深仇，他韩鸣玉记下了。

“黄石道人，毒龙教，还有那些东瀛人……”少年望着远方，眼中燃起熊熊火焰，“你们等着。待我学成归来，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他辨明方向，朝着东方——羊皮地图上标注的无极岛方向，迈开了脚步。

雪地上，一行足印蜿蜒向东，渐行渐远。

而在“奈何桥”边，黄石道人忽然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出来了？”他低声自语，从怀中掏出一只通体碧绿的玉蝉，指尖内力一吐，玉蝉竟发出“唧唧”轻鸣，振翅欲飞。

“去吧，跟着他。”黄石道人松开手，玉蝉化作一道碧光，悄无声息地飞向韩鸣玉离开的方向，“让他带我们找到……那件东西。”

身后，一名黑衣人上前，低声道：“道尊，为何不直接擒下那小子？他虽得了赤阳子功力，终究经验尚浅，合我等之力……”

“你懂什么。”黄石道人冷冷打断，“赤阳子老奸巨猾，临死前传功给这小子，必有所图。那件传说中的东西，很可能就在他身上，或者他知道下落。让他走，放长线，才能钓大鱼。”

他起身，望着东方渐亮的天空，眼中闪过贪婪与野心：“教主布局十年，昆仑只是第一步。中原六大门派，东海无极岛，苗疆，关外……都要纳入囊中。等到东瀛那边的援手一到，这天下武林，就是我毒龙教的天下！”

寒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一场席卷整个武林的浩劫，已拉开序幕。

而那个背负着秘密与仇恨的少年，正一步步走向漩涡的中心。

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更深的阴谋，更险的陷阱，以及——命中注定的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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