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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钱记

作者:草鞋写手   创建时间:2026-11-21 19:59   阅读量:23796   推荐数:0   总鲜花数:0赠送列表   字数:3042


“垃圾换钱啦~垃圾换钱啦~垃圾换钱啦~”有男子站在住宅楼外面,扯起了嗓子喊道。

有人像专门等着喊出这句话,很快就大声问道:“垃圾换钱啊?你换到了好多啊?”

那男子回答得很利索:“我投了一只烟壳子,换了1元钱。地点是北门入口旁边。”

“啊?冒听错吧?一只空烟壳子值1元钱?蛮可以的啦!可以拿么子东西去换啊?”

“只要是你早就不想要的是等到要丢的垃圾都完全可以拿去换!”

不一会儿,有不少人拿了破烂跑了过去。很快人像蚂蚁越来越多,甚至心甘情愿排起队来了。人们拿着或提着各式各样的杂物,带着一张喜不自胜的笑脸,一心一意等待着换成多多少少的钱币。

入口的侧边摆了个很显眼的铁壳箱子,方方正正灰绿色的箱身有一人来高。跟那台旧衣回收箱几乎一胎生了出来,就是比起来不过大两号而已。除开有个方条形的投料口,还多个了秤盘式铁托盘。

箱子正面的上头部分,嵌着一块不锈钢的铭牌,蓝色底子白色文字,上面印着一行大号宋体字:

“便民钱币兑换机”。一个多少有点别致的名字,它的箱身侧面板子上也印了几行白色小字:

本设备回收各类废旧物品,按重量及材质自动计价,兑付等值镍币。镍币面额:1元、5元。投料后请于托盘处取币。本设备系全自动无人值守设备,务必爱惜使用。如有疑问请扫描下方二维码。

二维码在右下角,巴掌大一块。前来的栋长拿手机扫了一下,出来一行:“Xq--gS202603004”。不像是链接,不像往常见过的符号。他瞧了一会儿,瞧了瞧投料的邻居,关了手机,揣在兜里走了。


过了一个礼拜,老赵抱着一摞子衣袜鞋帽,一把塞进投料口。东西刚投进了箱子里面,托盘下边“叮当”一响,掉出4枚硬币。老赵捡起来一看,镀镍的,比一元硬币大一点,上面有个数字:5。

他脸上的笑容止不住了,像春天的山中小溪水,哗啦啦地笑了:真好!哥们又可以多抽一包烟了。

他捏着20元镍币去小卖部买了包烟。店主接过镍币看了下,没多问就递过烟来,把镍币丢进收钱盒里。老赵打开烟盒,抽出一支烟点着了站在楼门口,大大地吸了一口,觉得这烟比平时香好多。

他在业主群里发了张照片,配了一句话:“这玩意儿不赖,吐了20块。”下面跟了5个笑哭的表情。群里沉默大约刻把钟,然后有人回了句:“哎哟,快点去也!”再然后,所有人都跑了过去。

垃圾换钱的人像鱼群游向了箱子,每天的队伍排成一条长龙,都抱着一大包丢了又可惜收着又占地的东西,乖乖地等待着。一个收废品老头扶着三轮车,装了杂七杂八的玩意,一副唯此为大的表情。

箱子开动的声音很轻,像老式冰箱压缩机在响。投进去的东西却不见了,只有托盘“叮当”一响,镍币掉了出来,滚了半圈后就停住了。人们觉得又好玩有趣,又便利省事,叽里呱啦又议论了起来。

栋长在家里满到处翻了翻,找出一系列他穿过的老婆穿过的旧鞋子。他提着装好的鞋子在箱子前面瞧了几眼,后面有人就催了:“换钱啊!磨蹭个啥?”。他就把那些鞋子连塑料袋一把塞了进去。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叮当。”掉出了4个硬币,有1元的,还有5元的,一把抓起来。

栋长捏着镍币往箱身上磕了两下,声音有点脆。他揣了镍币拐进菜场,问卖鱼的大罗收不收。大罗接过去掂了掂:“收啊,咋能不收?昨天菜场好多摊贩都收了的。”顿了顿:“就是这东西越来越多,我家里也攒了一把了,不知道这玩意以后升不升值。”说罢,他还替栋长选了一条草鱼,称了。


时间像一匹奔驰在草原的野马,很快就跑过了一段日升月落,社区的变化也是令人惊诧莫名的。

楼道里不再有堆在角落的果皮菜屑了,垃圾桶光光溜溜的啥也没有。保洁老杨跟物业经理抱怨,说现在没半点活了,是不是他要滚蛋了。他站在楼下抽完了烟,烟蒂还揣着,这玩意儿现在值钱了。

有人专门去隔壁社区翻垃圾桶,被物业派人赶出来好几次。后来他带了一箱牛奶当“场地费”,物业就睁只眼闭着眼权当没瞧见了。再后来隔壁社区的人发现了好处,两边开始你争我夺抢起来了。

物业出于好心贴过一张告示,说“不明物品请勿投放”。可是没人把告示放在眼里,照旧我行我素干得欢。告示贴出去的第3天下班的时候,物业经理自己抱着一台旧暖气炉,走向了那台兑换机。

野马撒开蹄子跑了一个月时光,社区超市的老板把货架上的方便面、蛋挞饼干全搬下去了。都是一些要到期的点心,本来要打折处理的,可一算计觉得划不来。他直接整箱整箱塞进了兑换机。托盘“叮当叮当叮当”响了一长串,硬币成了小山包。他捧着硬币站在那儿笑,笑完又跑回去搬第二批。

谁也搞不清或者没人愿意搞清楚,垃圾换钱的事儿怎么有点让人觉得不对头了。


说起来事情的经过好像时间不算长,整个社区里已找不到丁点垃圾了,成了高度文明的社区。花坛里、地宅沟、车底下、下水道,游戏场,棋牌室,卫生间,全被风卷残云扫荡一光,比迎接市委卫生检查团还干净。有人赤手空拳专门翻了社区绿化带,像考古的一般,翻来覆去的弄,硬是狼狈而归。

捡破烂已经成了老习惯,收旧货的人不见了。收废品的老头不来了,据说去了城西另一个社区。那个老头临走前还把三轮车也塞进了箱子,叮叮当当换了一堆硬币,笑呵呵地换了两瓶北京老白干。

居民家里也开始完全、彻底、义不容辞地大扫荡了。

先是完全不要或者放弃的东西,然后是还能够对付用的,再然后是其实是够得上能用的东西。

最有代表性的是栋长了。电风扇,取暖炉,绞肉机,电磁炉,烧水壶,豆浆机,一个不少都换了。老婆说说豆浆机还蛮好的,留着早上打豆浆。栋长却一口否决:“天还没热呢,到时候再买新的。”

那些东西塞进去,不声不响,几分钟后,托盘掉下来一大堆。他捧着硬币掂了掂,点了点头。

家里没有电视看了,48寸的电视机拿去换了。家里也没地方坐了,布艺沙发也换成了28个硬币。

窗帘杆拆了。灯罩也拆了。门把手拆了。马桶盖差点拆了。这个老婆拼命拦住了,栋长没有换成。

楼道里出现了短暂而难得的安静,栋长跟着一伙人跑到别的社区去买吃的东西了。

屋里没了所有的物品,满屋都是硬币,踩上去都硌脚,走起来像扭秧歌。栋长把镍币摞起来当床铺用,说能治腰痛和老寒腿,睡上面不经意翻个身,镍币从脖子底下滑出来,滚得满地丁零当啷响。

  


天色已经黑下了,该是万家灯火的时候。然而没见谁家开着灯,很多人家里都已经没有灯了。

栋长从北门入口处转身往回走。上楼的时候楼道没点光亮,声控灯早被拆掉换钱了。他摸着墙一步一步上,到了家门口,门一推开了,早不用开锁了,家里反正没啥东西,锁也拆了,换了8枚镍币。

屋里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镍币,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口照进来,它们泛着一层浅银色微光,一地碎银子似的。如果可以拿来比喻的话,就像一面不大的湖,发出细细碎碎的月光,有点迷人眼的样子。

时间像一阵无头无脑到处赶场子的风跑走了,那个让人换钱的箱子的电源灯不吵不闹一下灭了。

先是灯光变暗了,从那种亮亮的白色变成昏黄,接下来闪了两下又灭了。投料口合上了,不是关上,是里面滑下一块板子,严丝合缝。托盘也坏了,跟那台没人多看一眼的旧衣回收箱的命运一样。

第一个发现的不知道是谁。有人抱着一袋旧塑料衣架出来,照例往投料口塞,却怎么塞不进去了。他推了一下,没反应。拍了几下,没反应。他又上前拍了几下,发出嘣嘣的响声,还是没半点反应。

旁边有人见了问:“咋地了?”

    “不知道。”

    “不知道?”

   “换不了钱了。”

人开始聚过来了。十几个人,三十几个人,都带着东西:塑料袋、香烟壳、旧玩具。有人开始砸箱子,用手捶,用脚踹,有个小伙子拣了块砖头,砸了好几下,砖头碎了,箱子上连个划痕都没有。

 


要是有人多嘴地问一声后来究竟怎么样了,得到的答复是没有哪个社区有人脑子灵光记得清楚。

 

 

 

【编者按】作者寓言式的小说以荒诞的“垃圾换钱”隐喻贪欲陷阱。居民逐利拆家弃物,最终机器停摆、满地空寂,辛辣讽刺了被蝇头小利裹挟、盲目透支的畸形逐利心态,警醒世人莫因贪念,弄丢安身立命的根本。推荐赏读。[编辑: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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