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鼠记

两鼠记

高二高

    再读《诗经》有云：“硕鼠硕鼠，无食我黍。”千年前古人借硕鼠寄愤，原来鼠的贪妄，早被写进古老的诗句里。常常想不明白一个问题，“知足常乐与贪心不足”。恰如家鼠和田鼠，同样是卑微的生灵，同样在世间奔波求生，依托不一样的天地，抱着不一样的心性，便走出了两条全然不同的路，落得两种截然不同的境遇。万物的道理，有时候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小生命身上，静静端详细加琢磨，便引人沉思。

    家鼠隐栖在人的屋舍里，贴着人间烟火过日子，寻食本不算难事。灶台边散落的谷粒，垃圾桶里丢弃的残羹剩饭，库房角落堆放的杂粮，只要肯钻、肯寻，不愁找不到一口吃食。可这份近在眼前的便利，从来都伴随着无尽的凶险。它的日子，时时刻刻悬着一颗心，片刻不敢松懈。白天躲在墙缝、柜底、吊顶的幽暗角落屏息蛰伏，敛住气息，不敢有半分响动；等到夜深人静，人声沉寂，灯火熄灭，才敢悄悄探出头来活动。它要提防檐下家猫悄无声息的扑袭，要留意墙角隐蔽的捕鼠夹，还要细细分辨食物里有没有掺下剧毒的鼠药。长年在狭窄的夹缝里辗转求生，它们练出一身警觉、敏捷的逃生本事，一辈子都在和人周旋博弈，在明暗之间躲闪逃命。

    倘若仅仅是为填饱肚子，寻一处角落安身，本也可以勉强安稳。可贪欲这东西，一旦生出来，就很难收住。它所求的不再只是活下去的口粮，而是肆意的攫取与破坏。啃咬衣柜里的衣裳被褥，咬破木箱、线缆、木器，糟蹋桌上的饭菜，把粪便污痕留在锅碗灶台之间，还会悄悄传播疫病，肆无忌惮地搅扰一家人平淡的日常。胆子大的时候，哪怕屋里有人，也敢大摇大摆横穿地面，在人前招摇穿行。人一次次容忍之后，憎恶越积越深，必欲除之而后快。堵洞口、放粘板、投鼠药、养狸猫，想尽一切办法围捕清缴。明明拥有旁人眼里得天独厚的栖身之所，无尽的贪念一点点漫过生存的边界，硬生生把一方可以容身的角落，变成危机四伏、刀光剑影的险境。它离食物最近，离灾祸也最近。

    田鼠守在旷野田地之间，日子清贫许多，没有唾手可得的吃食，常年饥一顿、饱一顿，大半时光都要为口粮发愁。春播之后，青苗稚嫩，没有多少粮食可寻，只能啃食草根嫩茎；夏日庄稼尚在拔节生长，籽粒未成，只能四处搜寻草籽、小虫充饥。只有等到秋风漫过原野，庄稼沉穗成熟的秋收时节，才是它一年里难得的机会。它趁着农人收割、晾晒的间隙，抓紧时机，从饱满的谷穗、豆荚里收集粮食，一趟一趟运回地下，在土层深处精心掘洞筑仓，分出通道、居室、储粮的隔间，慢慢储备过冬的口粮。乡间的农人历经岁岁农耕，看惯了天地万物，心里通透宽厚，常宽慰自己一句老话：“七分收，三分丢”。地里收成，自有一部分要留给虫鼠鸟兽。这一份朴素的宽和，无意之间，给田鼠留了一线存续的余地。

    旷野自有它恒定的自然法度，从不会偏爱谁。鹰盘旋在高远的晴空，目光如炬，草间稍有动静便能锁定目标；蛇蛰伏在田埂、土穴的草丛之中，敛着身子，静候猎物经过。天敌时时刻刻悬在田鼠的头顶，危险从来没有远去。但田鼠守着田野划定的边界，只取土地馈赠的本分食粮，不闯进人居房舍，不肆意毁坏器物，不做多余的掠夺。除了觅食避险，它安分守在田间的泥土之下，顺着四季节律安静活着。对比居于屋舍、日日与人缠斗的家鼠，它日子清贫寡淡，纷争却少了许多，反倒多了一份旷野里独有的安稳。

    同样是鼠，同样是弱小的生命，一样为生计劳碌奔波。一个倚仗人居的便利，贪得无厌，索取没有尽头，破坏不加收敛，恰如《诗经》里那遭人痛斥的硕鼠，索求无度，招人厌弃，最后四面树敌，危机常年相伴，时时刻刻活在恐慌之中；一个守住心中分寸，只取够用的口粮，顺应天地节律，纵然天敌环伺，风险常在，依旧守得住属于自己一方泥土里的安宁。

    世间知足与贪心的差别，大抵便是这般模样。很多时候困住生灵的，从来不是贫瘠的环境，而是收不住的欲望。身处优渥便利之地，若是不知节制、越界妄求，再好的处境，最后也会化作困住自己的罗网。千年前一句咏鼠的诗句，穿过岁月读到今天，照见的又何止是鼠，亦是世人。人这一生，道理何尝不是如此。

同是鼠类

一只寄身屋舍

一只安守田垄

家鼠近着人间烟火

残羹随手可得

本够活命

偏肆意啃咬、糟践

在人居里张狂出没

日日提防捕夹、药饵、狸猫

贪心漫过生存的边界

把栖身之处

活成危机四伏的战场

田鼠埋身泥土

常年饥饱无定

只趁秋收

悄悄囤一点谷粮

农人七分收，三分丢

留它一线生机

鹰在上，蛇在草

天敌不曾远离

它只守田野分寸

不多妄取

一样求生

贪者困于闹市，步步惊心

知止者居于旷野，自有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