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把铁锹
村里的二大爷,孤孤单单过了一辈子。
他人不算懒惰,地里年年耕种,庄稼岁岁成熟,日子平淡安稳。可他一辈子改不掉的,就是随性散漫、不知惜物的性子。做事全无章法,农具家什从来没有固定归处。用时翻遍院落,急得团团转;用完随手一丢,风吹雨淋、泥埋土掩,全然不顾。村里人常说,二大爷过日子随心随性,物件在他手里,永远是用则想起,闲则遗忘。找不见就买,用坏了再换,年年如此,岁岁不改。
去年开春,冰河解冻,地气升腾。春风拂过原野,冻土松软,草芽破土,村庄迎来最热闹的春耕时节。家家户户扛锹下地,翻土、开沟、撒种,沉寂一冬的田野人声鼎沸、生机盎然。
二大爷看着邻里都在忙着春种,心里也跟着着急。翻遍庭院角落,旧锹早已不知所踪,索性赶集买回一把崭新的铁锹。
新锹锃亮通透,铁面寒光凛冽,锹刃平整锋利,木柄温润光滑、肌理紧实,握在手里沉稳厚重,不硌手、不打滑。老话讲“三分手艺,七分家当”,农人干活,最倚趁手农具。这把新锹入土利落、翻土松散,一点不费蛮力。春日暖阳之下,二大爷挥锹整地,动作轻快顺畅,别人半晌的活,他短短时辰便收拾得干干净净。整块土地疏松平整,静静等候春种落籽,满满都是新生的希望。
彼时的铁锹,锋芒尽显,是农人最得力的伙伴,被需要、被依赖,熠熠生辉。
可农活一停,人心便懒。春播结束的那天傍晚,二大爷带着一身轻松归家,连锹面的泥土都懒得擦拭,随手将铁锹斜靠在阴暗潮湿的墙隅。自此无人问津,静静伫立在角落,任凭尘土飘落、晚风侵蚀。
漫长的闲置里,铁锹终日露天搁置。木柄常年雨淋日晒,原本细腻油润的光泽一点点褪去,表层干裂起毛、木质疏松腐朽,握感粗糙干涩,再也没有当初的紧实顺滑。春雨绵绵,日日浸润墙角。不过短短月余,那把崭新发亮的铁锹,铁面慢慢蒙上一层薄锈,锋芒悄悄收敛,它默默承受着闲置的冷清,在无人记挂的时光里,独自经受风雨消磨。
春去夏来,暑气蒸腾,野草疯长,又逢夏播补种之时。直到需要下地,二大爷才猛然想起墙角那把被遗忘的铁锹。
他快步走去,入目一片斑驳。曾经寒光闪闪的锹身,早已被厚重的铁锈层层包裹,红褐暗沉,粗糙干涩,锋利的刃口钝了、平整的板面糙了。原本光滑结实的木柄,经过风吹雨打,腐朽松动,摸上去毛刺扎手,早已没了初见时的精气神。
农活不等人,再锈再钝也得用。二大爷蹲在院地,拿着粗砺磨石,一下下用力打磨。锈渣簌簌掉落,铁屑轻轻纷飞,磨得手臂酸胀、满头热汗,好不容易才磨出一片黯淡铁光,勉强能够下地劳作。
盛夏烈日灼灼,热浪翻滚大地。二大爷头顶骄阳、脚踏热土,挥锹翻土除草。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肆意流淌,浸透粗布衣裳,后背干湿交替,反反复复。整整一日辛劳,熬得腰酸腿沉、身心俱疲,才堪堪做完夏播的所有活计。
劳累归家,他依旧没有半分惜物之心。这次连墙角都懒得安放,直接将铁锹狠狠插进院里湿泥深处,大半锹身埋入土中,只留一截朽旧的木柄在外。图一时省事,却不知潮泥最是蚀铁、湿气最易烂木,彻底埋下了损毁的隐患。
整个夏季,雷雨连绵,院中的泥土反复吸饱雨水,潮湿日夜侵蚀深埋的锹身与外露的木柄。无人晾晒,无人收纳,无人看护。铁锈像细密的虫蚁,一点点啃噬着坚硬的铁骨;潮气持续渗透木纹,让本已腐朽的木柄愈发松垮糟烂。
秋风渐起,暑气散尽,转眼深秋来临。田垄待整,秋收在即,二大爷想起那把深埋院中的铁锹。他迈步上前,攥住早已腐朽粗糙的木柄,轻轻向上一拔。
那一刻,他骤然怔住。
木柄早已风化腐朽、干裂疏松,摇摇欲坠,而锹头更是面目全非。漫长的闲置、无尽的潮湿腐蚀,硬生生蚀去大半锹身。好好一把崭新锋利的铁锹,历经短短春夏,便木朽铁残、残缺破损,再也无法下地耕耘,彻底成了废铁。
一把铁锹,道尽人情世故。
用时,视若珍宝,百般依仗;闲时,随手弃置,任由消磨。木怕日晒雨淋,铁怕闲置荒疏,物件从不会主动辜负人手,却终被人的怠慢荒废。世间万物皆是如此,最不怕劳作磨砺,最怕闲置遗忘。人亦如锹,被需时发光发热,无人挂念时默默损耗,待到再度想起,早已不复当年模样。
老锹
春风启耕
墙隅斜倚一柄铁锹
厚锈凝满它的筋骨
粗石磨开积年锈壳
寒铁重绽锋芒
一锹破土,泥土翻涌
大地苏醒
农事告终,它静守檐下
未曾遭人弃置
只是需求一过,便被淡忘
风雨日夜啃噬铁身
再临播期,方忆此锹
抬手撷起,蓦然惊心
长久的闲置之中
锈蚀,已经啃残半片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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