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家的月桂花又开
文/夏雨晴
老家村委会来电告知因宅基地确权面积无法明确,要我们回去面对面解决,我带上老妈回到了老家。
在村委会见到了我那些至亲却陌生的叔婶堂弟兄们。
负责人直入主题,叫他们说明事情。
大婶婶不待大叔叔开声,就抢着说月桂树那块地她们有一半,小叔叔有一半,说是我父亲生前说过要给他们的,不能死了就赖账。
赖账?我勃然大怒,随手拿起面前的水泼向那张不知羞耻,刻薄又丑陋的女人脸上。
不待她反应过来,我直指着叔叔问他们,我父亲还说过什么?为你们做过什么?说过长兄如父!做好新房子让你们成家,一砖一瓦都是你们兄嫂用双手垒起来的,你们是怎样对待兄嫂的?兄友弟不恭,你们有什么脸面要来分他的东西,还分得这么理直气壮?
叔叔们眼睛躲闪,不敢接话,婶婶就死咬着说我父亲说过就得算数。
负责人听着也直摇头,见争持不下,叫我们暂时分开考虑好再做确定。
我出了村委会,慢慢走回到老屋。
老屋因为长时间没人住,都有些衰败了。
屋旁的老月桂树却依然枝繁叶茂,它矗立在那里像一员忠诚的卫士,坚定不移的守护着家门。
我跟它对望着,微风摇动着它的枝桠,它像对我招手,仿佛间耳边响起“回来了”的问候。
我快步走向它,张开双手环抱着它,像小时候那样,把脸贴在它粗糙的树皮上,竟有种受了委屈扑进母亲怀里想哭诉的冲动。
它还是高至屋檐一点,只是树皮变得粗老嶙峋,从我离开它那一年后,它好像再没有继续长高。
这月桂是我出生那年父亲亲手栽下的,树和我们一起长大,年年开花结籽,父亲还笑言,都长大后,桂花可以卖钱,我们可以养家。
那时候,父亲在镇上上班,一个月才回来三两天,家里所有的事情都落在母亲的肩上。
四季里,母亲经常在晚上空闲下来后,都会陪着我们在树下聊家常,泡上桂花茶,或品着桂花酿,微醺里跟我们讲故事,还说一些关于父亲的事。
从母亲的讲述里,我们知道了父亲幼时的很多事情。
爷爷是个地主破落户,年轻时家里娇纵惯了,娶了奶奶进门后还经常丢下妻儿跑外地玩耍,后来还带回来二奶奶,奶奶性情善良温婉,不吵不争,跟二奶奶处成了亲姐妹一样,二奶奶生下三叔后不久就病逝了。
奶奶生了三子一女,女儿排第一,父亲排老二,下面有两个弟弟,二奶奶死后,爷爷就只守养着三叔,父亲四姐弟就只能靠奶奶一个人带,所以父亲很小就当家了。
大姑妈十八岁定亲,定亲不久就生病离世,父亲跟后面的两个弟弟年龄相隔了十几年,娶我母亲进门后还要赡养两个小叔子。
两小叔读完书出来找的工作,都是父亲到处找关系求来的,后来小叔们到了成家的年龄,父亲就要为他们的婚房的事操心。
那年代农村建房子多数都是泥砖墙,母亲就是这样靠双脚踩泥浆,用双手把泥巴一个砖一个砖拓出来,把两个小叔的新房砌起来的。
父亲还把最好的家具,家里唯一最值钱的自行车都给了他们。
父亲尽到了长兄如父的责任,对自己弟弟们的供书教学,成家立业他都全做了。
新妇入门,父亲母亲以为终于可以安心下来,没有预料得来的却是无尽的纷争。
因为几兄弟都是相邻居住, 婶婶们经常因为少了一块砖瓦,或不见了一捆柴火,家禽偷吃之类的事骂母亲。
父亲工作不在家,母亲不会吵架,遇到别人一骂她,她就只会哭。
小小年纪的我都能看出当时母亲是多么的无助和憋屈 。
小小的心灵就印下了她们那骂人的丑陋嘴脸,那些毫无遮拦的恶毒和诅咒语言,让我无法置信这是从我至亲的人的嘴里蹦出来的,午夜梦回也挥之不去无法磨灭。
我哥弟他们小时候很淘气,邻里上门讨说法母亲都是先道歉再问缘由,从不姑息自己孩子们的任性妄为。
母亲性格温柔,对人和善,父母结婚几十年,夫妻从来没有红过脸,父亲要满足弟弟们的要求,母亲很少持反对意见,婆媳关系让村里人羡慕。
我一直在心里叩问,母亲,一个人畜无害的善良女人,怎么就有人忍心那样肆无忌惮的去伤害和谩骂她?! 伤她最多最重的都是她至亲的人。
还记得那年, 哥哥不知道小叔家的稻田刚刚撒了肥料就放了水下自己的田里,小叔操起铁楸就冲到我家门口破口大骂。
父亲站在门口想让小叔进门好好说,小叔却大喊大叫要打死我哥,我气的回怼过去,父亲却喝止我,说我小辈不能对长辈无礼。
此时此刻,面对老屋,面对这老月桂,小时候的一幕幕一桩桩往事涌上心头,心里满是对父亲所付出的不值,还有对那些不懂感恩还贪婪无厌的亲人的恨意。
我无意识的用手刮拉着月桂树皮,刮的手指生痛,想起父母所付出的一切,供出来的竟然是一群白眼狼,心比手指更痛。
因为父亲年长,奉行家和万事兴,说什么兄弟吵架也不能让外人知晓,别让外人小瞧了去。
婶婶说房子分的不公平,说我家的厨房大,要父亲分出去一半给她。
父亲跟母亲商量,这次母亲不乐意了,但父亲最后还是把厨房的一半划了出去,那一晚母亲哭了一夜。
那一夜我就已经能真正体会到曹丕《七步诗》里,亲情剥离时那份冷彻心底的寒。
我们长大后都离开了村子到外面读书,后来工作在外面置了家,都是逢年过节才回家,每次回家首先入眼的都是这棵桂花树。
它的根深扎地底,不用施肥不用浇水,它如我另一个亲人,它守着我的父母守着我的家,它始终坚定不移的年年开花结籽,陪伴着我的父母,一年复一年的释放它特有的香味,安抚着我慢慢变老的双亲。
我还知道,我们几兄弟姐妹离家读书或工作,父母还是会经常坐在月桂树下,盼望着儿女们回家。
在通话里总有月桂树的话题,告诉我们今年的桂花特别的多特别的香,还有做好的桂花糕如何的香甜软糯,告诉我们今年酿的桂花酿特别醇香!
说得仿佛桂花的香味,糕点的甜糯,酒酿的馥郁,都能通过电话线传了过来,丝丝缕缕都是牵挂和期盼。
一阵风吹过,桂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打在我的脸上,我才惊觉母亲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的身旁。
母亲抚摸着树身,叫我放下吧,别争了,地都给他们吧,我们留着也没用,只是可惜了这月桂树。
我诧然回头看向母亲,我不是给不起,我是心有不甘,意难平啊!
母亲告诉我,刚才我离开后母亲就答应把地给他们,结果她们还说月桂树也得归她们,这一步母亲却坚决不让。
亲情的淡薄比不上一棵树的厚重!
人性的贪婪与无耻,竟然能卑劣到如此地步!
把树卖了吧,母亲轻声一语,我犹如惊雷贯耳!卖树就是意味着要连根拔起 ……
我看向母亲,母亲流泪了。
这树陪了我们二十几年,现在如一位暮年的亲人,却逼迫着我们舍弃了它,这情可以堪!
母亲抹去眼泪,叫我打电话让老詹的小儿子现在就开铲车过来,说他很早之前就多次想要买这棵月桂了,只是母亲舍不得搁下了。
等铲车来的这段时间,我们都坐在月桂树下,默默无语,任由飘落的桂花洒了满头满身都一动不动。
连远房婶娘过来叫我们去她家吃午饭,我们都婉拒了。
直到轰隆隆的铲车到了,母亲才慢慢站起来,轻轻拍了两下树身,昂起头看了一眼树冠,转身走进了老屋。
我默默的走到一旁,看着铲车一铲一铲的挖,我的心就一下一下的沉,我听到围观的村里人在低声议论什么,但我已无心理会。
不知道挖了多久,我脚站着已经麻木了,一声大喊,上提,树连根拔起,那一瞬间,我心像被什么狠狠地拉扯了一下,使得我无力的依靠在旁边的墙根下半蹲着。
我死死盯着月桂被拉走的方向,心空了。
我站起来,远远看着那个没有了月桂树的大坑,它就像一张贪婪的大嘴,吞嚙了亲情。
母亲却从始至终都没有出来过。
脚下像失去了根的树,我步履轻浮的走进老屋,灰暗的屋里母亲落寞的坐着,坐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
极爱净洁的母亲就这样坐在尘埃里!
我的泪终于滚滚而下。
这样的母亲,让我想起了父亲去世的那天也是同样的情景!
父亲临终最后的一句话竟然说:弟弟他们对不起我!
从那天开始,我再没有叫过他们一声叔叔婶婶,男婚女嫁再也请不动我回来。
父亲走后,我们把母亲接走了,对人没有半点留恋,对月桂树的牵挂,每年都回来看看,看它没虫没灾依然挺立就安心了。
现在月桂树拔走了,像把父辈的亲情也连根拔去,但树高千丈也忘不了根啊!如何能释怀?!
临离开村子前,我们把卖月桂树的三千块钱捐给了村里的敬老院。
从此,月桂树依然生长在一个爱它护它的人那里。
在我们的心里,它依然年年开花结籽,依然岁岁飘香!
作者简介:夏雨晴,女,广东肇庆市人,毕业于广州财经大学,常年与木算盘和数字打交道的人,攻读理科却爱极了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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