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些恍惚,刚刚似乎做了一个梦。
他用满是泥的手使劲拍了拍那张疲惫的脸,换来一个哈欠。
砖窑的火很红,而他的脸却很烫!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摇曳着,忙碌着,一刻不曾停歇。
他在湿砖坯上刻下他的名。
指尖偶尔碰到柔软的泥面,留下一点浅浅的痕迹;他没在意,只是继续刻着,一遍又一遍。作为砖匠,他并不识得太多字,但刻下自己的名字,却是必须的 —— 这是秦律的规定。
刻到一半,他忽然停了一下,抬头望向窑门外黑沉沉的夜空。
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尘土和草木的味道。
夜空中划过一痕星光,照亮短暂的夜空,他知道那是客星,就像他一样,失去故土的浪人。
抬眼望那夜穹,星痕曳过;侧耳听那山风,悠悠拂面;鼻尖漫过的,竟是远方故乡的滋味。
此刻在他心里闪过一丝很轻的念头,而手上的力道却重了几分——赵华。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了,一个属于微末的蝼蚁。
北方的尘携着漠北的风,汹汹然却迈不过巍峨的城。这城宛若游龙,盘踞在世界之渊。尘沙撞击着城墙,撞击着那一块块历经千年岁月的砖,沧桑是它镌刻光阴的简牍,浅一笔深一笔,书写着历史,述说着过往。
城墙的砖缝里积着尘土,积着历史的厚重。就像满是心事的他,积着陈年的醉。
他也是赵华,一个孤独的旅人,他用脚丈量着山河。他也不知自己究竟去了多少个地方,走了多少个千万里,他只知道他在寻找一分属于自己的归途。
赵华蹲下身,指尖抠掉浮泥,“赵华”两个字慢慢露出来。他笑了笑,以为只是同名的巧合。手指顺着刻痕摩挲,却在旁边摸到一块浅浅的凹陷——是个指纹,纹路模糊,却能看清指腹的弧度。
风从城墙外吹进来,带着沙尘的味道。
他突然想起上午在博物馆看到的那块中山国刻石,后来刷抖音短视频时又刷到了相关的讲解,上面写着:“后世君子,幸毋相忘。”
远处的车流声、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隔远了,变得模糊而轻,像隔着一层水。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不是他在看一块砖,而是那块砖,在透过那个指纹,看他。
他甚至下意识地抬了抬头,仿佛能看见窑火的光,看见一个穿着粗布衣的人,正弯着腰,在湿泥上刻下“赵华”两个字。那个人的脸看不清,只有一双手,手上有厚厚的老茧,指腹按在泥上,轻轻一压,就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记。这画面来得很快,也去得很快,像风吹过水面时的一道涟漪。
赵华眨了眨眼,再看眼前的城墙,远处的车流声、人声又清晰起来,刚才那一瞬间的恍惚,像是从未存在过。只余指下那块砖的残温,还有一丝淡淡的凉意。
他忽然有点分不清刚才的那一瞬是他的想象,还是那个千年前的人,真的在对他说一句:“你来了……”
风卷着千年的秋愁,仿若梦中惊醒,赵华的嘴角淡淡的一笑——幸毋相忘。
“我来了。”声音很轻,很淡,轻淡到像是只停留在意识深处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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