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走了吗?”
眼中并无不舍流露,只是悠悠瞥向那一抹斜长的影。
风起。
“天下、无不散宴席……”抬眸看向远方,落日余晖映得天际一片云霞——红的似火。
她撩了一丝贴在额头的发丝,目光同样看向远方,但她的视界内却无一丝风景入帘。
“那。”她目光流转,步子向前虚探。“祝早日归来。”
嘴角拂过一丝笑意。“再见时,我当继续唤你阿衡哥,还是……”
日薄西山,这撩人心绪的风也戛然而止,就如她那句未及说出的下文。
却只见他纵身一跃,只身跌入这脚下无尽云海……
云海翻涌间,倏地一缕剑光闪现,如白虹贯日,划破层云,遁入虚空。
她立在原地,遥望那束远去的光影,耳中却回响起一句——
“等我回来。”
她的指尖轻轻一颤。
风又起了,
这一次不再撩人心绪,只是绕着她,像在提醒,像在安抚。
她缓缓抬手,又缓缓收回,握成拳。
很紧。
紧到指节泛白。
她没有哭,也没有笑。
只是在风里,轻轻吐出两个字:“好。”
那声音很轻,轻得连她自己都快听不见。
而另一个字,她没说。只悄悄落在心里。
等。
一句“等我回来”,便是他对她的承诺。
而她的“好”与“等”,便是她给他的回答。
人世浮尘,几度春秋。
当那缕剑光再次出现在云海之巅时,人间早已换了颜色。
只是城头的旗帜换了一波又一波,谁也不知今夕何年。
她站在市井的一角,抬头望着那道剑光,像看见当年的他,又像只是看见天边的一道光。
风从街巷间穿过,吹起她鬓边的几缕发丝。
她没有再开口。
只是在心里,又轻轻念了一遍那个字——
等。“阿衡哥!”沉重的步子,正如当年的那个等字一般,何其的分量。
这一字好,便已是青丝白发。
自那年他决然离去,那句等我回来,她便日日来此,无论风雨。
只是心底想着,哪日他若归来时……“阿衡哥,你终于回来了。”
他还是他,未曾改变,仿佛岁月于他不曾流转。
而她也还是她,却也不再是她。
岁月于这尘世间的凡人而言,便是一条不可回流的河。
“阿衡哥。”抬手招向空中,就如当年那般,她想触摸到他的影。
“我老了。”声音微弱地在这萧瑟的风中摇曳。
“而你还是和当年一样,没有一丝变化——你还是我的阿衡哥吗?”
“是我。”
他如谪仙临尘,轻轻踏在山岩。
他看着她,笑着。
“是我回来了。”
她停下抬起的脚,看着那熟悉的影,熟悉的笑,以及每每在梦中听到的那句——
“等我回来。”她停下脚步,不自觉的抚着头顶那缕他曾抚过的发。
他徐徐走向她,步子迈得些许的大。
他笑着说:“等我回来。”
“等。”
她笑了,也哭了。
仿佛,她又回到了当年。
仿若时光倒流,他和她,纵有千万不舍,但她知,他心有青云志,又怎能傍她朝朝暮暮。
——
归人凡人于修士而言,不过是沧海浮萍,是那水波间游动的小小蜉蝣,朝生暮死。
他的手如清风轻轻拂过她那已然花白的发丝——
“你,真傻。”他笑了,指间停留在那缕更显苍白的发梢。
傻,真傻。~
诚然,豆蔻年华,只为一句飘忽的承诺,便赌下了一生,掩上了心扉;从此世间再无良人可入眼。
可这样的付出真的值吗?
值了。
对于她而言是值了。
她只是浅浅一笑,那笑容于他而言一如当年那般的甜——
她还是她。可我还是我吗?
这或许将是一个永无答案的叩问,但这又能如何?
且任星河漫漫,岁月流转,时光终将淹没那些久远的记忆,让过往消散在光阴里。
“跟我走吧!我带你看遍这世间繁华。”
他抓住她的手,她的手是那么的冰凉。
“这是回春丹,你且用下。”
风止了,似乎怕惊扰了她的耳,恐她听不见那声细语。
“阿衡哥,你走吧!你的天地在云海之上。”她缓缓低下了头,不再与他对视。
“我这一生,无悔。”
两行清泪划过,一滴泪珠似他手中的丹药,折射着曛黄的余烬,泛着斑驳。
“我,此番回来便是接你的。”他的手似乎握的更紧了,又恐伤了她这烛火残影。
“我要带你去云海之上,踏遍星河。”说罢,他欲将那颗映着霞光的丹药送入她的口中。
她抬起那蜡黄的手,挡在了丹药与那张缺了几颗牙的口前。
“阿衡哥,我便如这落日余晖残阳,你为仙人,又岂不知我已寿元将尽。
”她推开他的手,后退一步,“莫要浪费了这药丸。”
他的手一僵,身体一颤,良久之后,他哑声开口:“那有如何?我能护你……”
她摇摇头,打断他那句挂在嘴边的下半句。“阿衡哥,生老病死,是凡人的宿命。你为仙人又岂能不知,这天命难违。”声音低沉却也愈发地哑然。
他僵在了那里,指尖的丹药滚落在地,发出一声轻响,声音很轻,却重若千斤,狠狠砸在他心中那块从未改变的柔软。
脑海里一片空白,唯有她那句“天命难违”在耳边反复回响——云海之上,大道三千,修得长生也不过尔尔,修者看这云海之下,凡人如萍,却也忘了自己也曾是那浮萍一叶。
原来,天道之下皆为蝼蚁,在亘古大道面前所谓修道长生,不也正是那水波间的蜉蝣,朝生暮死,与这云海之下的凡尘众生又有何异?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修这长生却留不住你——
那这长生有何用……
晚风卷着落日的最后一缕余温,掠过他垂在身侧的手,也拂过她鬓边的白发。远处的夕阳正一寸寸沉入地平线,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却隔了万重云海。
她站在残阳里,身影渐渐与暮色相融,而他立在原地,望着那片沉下去的霞光,仿佛看见自己修了长生的道,也随这落日,一并落进了无尽的苍茫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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