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骨科

文：晗蕤

挂骨科

生活在红河湾的人，都称他老韩，韩姓不是红河湾的主要姓氏，“老韩”并非他真的很老，而是这个“老”字里有敬仰之意，有亲近之味。老韩小学毕业，当过兵，练就了一身担当，练就了一身胆识，还练就了两方深远的眼界。

老韩教育儿子和女儿，不但倾尽所有，还有独到，尤其是女儿：“作为女孩，不光得学习好，还得做一手好饭，还得有相夫教子的心和法。”这也是老韩二十三年来教育女儿的不二铁律。

女儿师范毕业，做了一名小学教师。老韩欣喜自己的女儿是一根蜡烛，用自己的智慧点燃村里好多的油灯、罩子灯和马灯。他听着人们对女儿的称赞，却始终找不到快乐的影子，自豪感往往是昙花一现。作为父亲，他实在怕女儿出嫁的那一天。多少次，老韩设想未来女婿的模样；多少次，老韩一个人演练给女婿的话语。

这一天，婚礼的这一天，还是到来了，老韩嘴角的笑，是那么僵硬，乌黑的眸子是那么的湿润，一双粗大的手，总是有意无意地搓几下，甚至往头顶上捋一下花白的头发。

我不善于描写人物的外部形态和动作，因为我的文字，一则怕被风吹散；二则怕被雨染乱，往往是粗枝大叶。这次却例外，因为老韩的女婿就是我。

记得我们婚礼的那一天，岳父紧紧地拉着我的手，两双手叠在一起，媳妇见势也把手搭在一起，三双手宛如一座小山，岳父看着我，只说了一句：“就交给你了。”笑容越加得僵硬，湿润的眸子溢出了泪珠。

当时，也许是我被喜庆的气氛裹住了思想出口，也许是我把五个字的份量低估了，总之，没有理解其中的深层内涵。

时间是一位循循善诱的先生，帮助我在生活中悟透了这句简单却又无底的“就交给你了。”交给我的是一份呵护，交给我的是一份责任，交给我的是一份担当，交给我的是一份信任，交给我的更是一份规矩。

房子是家的根，记得我装修房子的那几天，岳父在军营练就的铁肩，一根木棒，一头挑着半袋水泥，一头挑着半袋沙子，从一楼到五楼，汗珠子数着楼层的阶梯，一层又一层，也鼓励着沉重的脚步，继续努力，又从五楼到一楼，那个简单的挑子，换了内容，一头是泥土，一头是垃圾，可是岳父心里的内容始终未曾换改。

后来，我有了孩子，当初那句“就交给你了。”的外延内涵，渐渐凸显，呵护不光是妻子，还有孩子，还有老人；责任，不光是生活，还有教育，还有情感；担当，不光有经济，还有发展，还有灾难；信任，不要猜忌妻子，不要猜忌孩子，更不要猜忌老人；规矩，从自己做起，以身为模范，学会营造家的和气。

那年盛夏，持续的高温摧促人们各尽所能，寻找自己避暑的地方，我们一家去红河湾小住几天，一则感受绿色的冷爽，二则吃几天地道的五谷杂粮。午间，我突发奇想，想感受大树底下乘凉的滋味，便铺就一张油布，光着膀子，在油布上酣酣入睡，岳父拿一匹被单，轻轻地，怕破了我的美梦，悄悄地搭在我的身上。后来，我的女儿告诉我，岳父因为这事严厉地责备过妈妈。

生活在乐观中渐行渐有味，悲伤只能使生活发霉，直至腐烂，发臭。没有永远的春天，天理之中，四季轮回生息，人也如此。岳父也许是累了，也许是看着我能够很好地照顾我的孩子和他的孩子，便去了永远安静冰凉的世界。

我和岳父没有血缘关系，只是因为他的情感里有了我的一举一动，而我的心海里也有了岳父鲸一样的人物。

过往的回忆，令我的心结难拆，渐渐地有些瘀结，甚至心律不齐，心神不宁。去了医院想看个究竟，希望吃几味药得到缓解。可是，挂号处的人问我：“挂哪科？”

我轻轻地清了清嗓子：“挂骨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