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湾

晗蕤

西北边陲，风霜干旱，连一条河的影子都闻不到，这地方偏偏叫红河湾，也许是人们心里的渴望，也许是人们嫉妒的反语。深秋的酸果子树，叶子凋落，酸果子挂在枝桠上，红红的血色，一颗一枚字，两三颗组成词，十几颗串成串，在枝条上结成语，偶有几颗坠落，宛若标点，给人们机会读懂秋的情语。红河湾的酸果子树，都被剪去有个性的枝条，你能看得到的，都是被伤痛规则了的，还有被扭曲整编了的，若是远远望去，红河湾的三条山路上，酸果子树上的酸果子宛如三条红色河流，聚在这里。不难想象，红河湾的三条河流，在夏天或冬天的色调以及在风中的流速。

红河湾里，杨姓最多，杨欢从小生活在这里，放羊，上学，帮家里干活，直到15岁初中毕业才进了城。进城并非继续上学，而是打工。一年，两年，三五年，他出脱得亭亭玉立，水灵灵的，散发着一丝女性的成熟美。明亮的额头靠近发迹有一颗小黑痣，稀疏的眉毛不影响她少女的美，双眼透着几分灵动和叛逆，高鼻梁下的厚嘴唇散发着性感的水嫩，略显尖的下巴颏， 时时释放着内心的尖刻，略显粗的脖子在一头长发的遮掩中，自我救赎，寻找着这个年龄女人该有的动人和纤丽。

杨欢23岁时嫁给了曾熊辉，一位普通的糖厂工人，高个头，身材宽厚，声音洪亮，待人爽朗仗义，很少言语。第二年上，他们就有了家的引力锁——女孩，憨态可掬，可爱至极，奶奶爷爷、姥姥姥爷争先看着孩子，一家人其乐融融。

曾雄辉的工作热情因此被点燃，接连三年，在糖厂被评为优秀员工，还升为车间班长，每月多发7块钱的工资。那个年代，7块钱可算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杨欢也回到原单位上班，一家大型国营招待所，工作也算清闲，她可以偷闲回家奶一回孩子。一切朝好的方向发展。孩子该上幼儿园了，国营招待所内部就有幼儿园。

胡庚诚是招待所的所长，个子不高，家境殷实，中专毕业，写得一笔好字，一双不大的眼睛里，全是上百个心眼的反射，不厚的嘴唇和遗传的巧舌，造就了天生的奉承阿谀之功。

杨欢哪能经得住胡庚诚的语言炮弹，不到半年，她那种少妇美的身材连同一颗心，都被胡庚诚打成了灰，任由胡庚诚往里加油，加醋，加米，加水，加火，加菜，加盐，终于煮成一锅熟饭。这顿饭，有时一天三餐，有时一天一餐，有时一周一餐，这全取决于胡庚诚的饥饿程度。

风言风语传到胡庚诚老婆杨招娣的耳朵里，这种语言如同一只不怕死的蚊子，直往她的耳朵里钻，没有停止，没有死去，直到五脏六腑。但她没有因此乱了方寸，乱了心绪，反而去往招待所的澡堂里，用凉水镇定清醒自己，用温水放松因血液汹涌而凝结的肌肉，再看看自己白净的乳房。

走出澡堂，作为一名母亲，她反省自己，想想孩子，再想一想当年恩爱的胡庚诚，即使有万种缺点，那也是自己的丈夫，确定是合法的，既然是自己的，就该如同手足，如同眼目，得挽救，得治疗，不能因为病变而剁了，更不能因为沾了赃物而割断，甚至扔掉。

杨招娣在红河湾也罢，在招待所也罢，都是天底下最善良、最贤惠的老婆，就缺上天对她的眷顾了。

杨欢与胡庚诚的爱火，就这样被捂灭。可是，这种畸形的爱火，不论在光天，还是在地下，有条件都会复燃，岂不知在畸形的恶劣环境里更会复燃。

时间不会因因为人的悲欢而改变速度，一步一个响声地来到，杨欢的女儿曾萱高中毕业，曾萱长相极像父亲，尤其是走路的姿势和背影。

这几天，曾熊辉看着女儿，想起她小时候的模样，心里泛起一浪又一浪冷潮，能冻结自己的筋骨。可是他的思想却被邪恶的火烧成了焦炭，这种冷热接缝处，夹着他对婚姻的认知。他等女儿去了大学，便提出离婚。在民政局的半年婚姻缓冲期后，两人离了婚。

曾熊辉的心里有说不出的委屈和自责，没有守好女儿的家，便在深秋辞去工作，去了深圳，决心给女儿一笔丰厚的报酬，以表歉意。

没过半年，胡庚诚便有了两个家庭，身体严重透支。杨招娣隐隐感觉到胡庚诚的力不从心和渐渐凸显的心不在焉，便在此开始注意胡庚诚。其实，再木讷的女人对男人的第六感觉依然敏锐，依然精准。但是，使她始料未及的是，刚参加工作儿子，竟和曾萱在他们的介绍与撮合下，已经爱得死去活来，况且还领了结婚证，杨招娣的心快要被两把人心铸成的剑，碎成了粉末，好似与魔鬼握手对话，谈论的尽是人心的虚假。

杨招娣不能就此默认，得想办法，哪怕是纸糊，也要把这颗碎了的心还原，还没等她出手。胡庚诚在杨欢的家中因心脏病突发，连衣服都没有穿完整，就去了那个永远冰凉的世界。

杨招娣冷静得可怕，让杨欢全权解决此事，也给周围的人撕破了窗户纸，反正人在你家里，你就看着办去吧。

杨招娣也让儿子胡志军了解这所有，顺便断了这桩肮脏的婚姻。

胡志军遗传了父母亲的优点，高个头，大眼睛，小酒窝，短头发，遇事冷静，容易相信别人，多情厚实，他有些不舍，毕竟水深火热过，毕竟爱过，但也恐惧，加之失去父亲的痛，便在父亲葬后。他提出了离婚，可此时的曾萱，已经身孕九个多月，快生了，他几度妥协过，等生完孩子再离，可是，杨招娣绝不退让，因为她怕再失去儿子。

曾萱想起自己的母亲和公公，怪不得有人对她指指点点，越想越把自己锁进舆论的枷锁。

在一个秋日的傍晚，风高月黑，曾萱挺着大肚子服毒自尽，被母亲及时发现，在一阵混乱却又有序的抢救中，可惜，只救下一位男婴，而曾萱却带着流血的身子在痛苦中去了阴间。

婴儿的智力等各方面，经检测均显示正常，就是比别的孩子能吃。杨招娣深知这时候的婴儿，不能缺了营养，四处打听刚坐过月子的媳妇，给娃换一口或买一口奶吃。

村里的杨月霞刚生完小孩，见这孩子可怜，没了妈妈，便隔三差五地喂几口奶。

胡志军很感激段月霞，他着自己的孩子在缺少母亲的爱护下，活着，成长着，当然，孩子也不知道现在，更不知道将来。

改革开放，给胡志军这样有吃苦耐劳精神的人，提供了先富起来的先决条件。

进入冬季，风寒天冷，胡志军却揣着一颗热心去拜谢段月霞，给段月霞深深地鞠了一躬，一句“来日再谢！”便领着儿子和母亲，匆匆离开了这熟悉却又陌生的地方，去了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