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晗蕤
(一)
沃镇的两条老街,因为相互影响,都没能趟入历史的长河,也没能踏进历史的殿堂,却渐渐地走进我的回忆,手挽着手,若隐若现,多少年,越来越清晰。
时间里的沙尘、杂物和雨雪,慢慢地,不知在白夜还是黑夜,把宽阔的四条街口压得难以喘息,只好把过往的美好、怨屈和悲伤,化作形状各异的、光滑的小石子,暴晒在街面上,任由回沃镇的人捡起。
这些小石子,就像藏在我心坎的文字,那么坚硬,也像我的为事风格,那么露骨,还像从天际洒落在人间的一个个小故事,充满魔力与幻想。
一条大河——黄河,从沃镇的东街口经过,于是有了一座古老的桥,在这里见证着沃镇的哀与乐,也在风雨中聆听着黄河边的唢呐声和白鸽子的哨声,还目睹着河面上夺命的羊皮筏子。
(二)
小小的沃镇,小得在地图上没有落下名字,两条街,四个街口,东、西、南和北口,都用自己的敞亮胸怀,迎接或欢送着来来往往的人、动物和飞鸟,以自己的坚守给生活在沃镇的万物以方向,以启迪。
正午的安静,给劳作了整个上午的人,提供消除疲劳的环境,堪称静美。
正午的安静,也放大了所有不合时宜的声响,风地走动,麻雀地起飞,一条黑狗地呼吸,还有一片树叶地下落,诸如此类的,很多很多。
正午的安静,不同夜晚的安静,那么悠长,从地面到天际,还可以触摸到月亮的肌肤。
正午的安静,只有心胸宽阔的人才能感触得到,惬意的凉爽、清静,只有心无杂念的人才能把这短暂,置入心境,清河长长。
他是沃镇的化石老人,年纪最长,有好多关于沃镇的故事,只是同一件事,每次讲的不完全一样,但人们还是信以为真。
这天,他摇着一把折扇,怕乱了风走动的节奏,摇扇的速度,接近静止。他面西半躺在一条老藤椅上,瘦小的身体有力地撑起古铜色微笑,微笑里的故事,在扇子的摇摆中,溢出了酒窝。
万年的太阳,都有回家的时候,落下西山。他当兵的儿子,何时才能回到他的身边?
正午的安静,与他内心的波涛汹涌,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思念儿子的心,让他想起战场上的一幕幕,胜利也罢,失败也罢,总归,两行眼泪填满了酒窝,与先前流出的故事形成洪流,涌向沃镇的西衔口。
(三)
沃镇的风,没有大西北固有的干燥、猛烈,只因为黄河从此经过,为此,也让沃镇的树,根深叶茂,沃镇的草,青翠旺盛,沃镇的牲畜,膘肥健壮,还有沃镇的人,令他人羡慕。
沃镇的老年人,常拿黄河来教育家里的女儿、儿媳,要像黄河一样无私,要像黄河一样勤劳,要像黄河一样勇敢,不知何时,从沃镇流出一句谚语:“女人是家里的风水,影响着家的三代兴衰。”后来,还有人把这“风水”与《风水学》的“风水”相提并论。
怎样论?论什么?那是孙子辈的事,当时生活在沃镇的人,眼望着东、南、西和北街口,以极大的热情,欢迎他乡的女子走进这里,身为人母,也希望从这里走出去的女子,把沃镇的福音带往他乡。
(四)
沃镇西街口,有两根很粗很高的电线杆,像一位巨人,两腿与肩同宽而立,威武不屈。
自从沃镇通了电以来,每年春节都要在电线杆上贴一副大红对联,以表谢意和祝福。渐渐地,电线杆成了沃镇的西门,以至人们忘却了它的名字叫电线杆。
西门不倒,光明永存。老人教育小孩:“到西门碰死去。”并不是真让孩子碰死在西门,意在说:“孩子不如电线杆灵光。”
沃镇的人多情好客,若是远方的客人从西门而来,一家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准在西门夹道相迎,西门也成了一种仪式上的门面。常常打扫得非常干净,若如庭院,只是长在巨人脚下的冰草和不知名的野生植物,只做修剪,从不动土,怕伤了巨人的筋骨。
年复一年,草丛里也有了小鸟,蚂蚱,知了等等,无形中形成的一个乐园。
正午时分,乐园里的小虫子也有了灵性,模仿人的作息,静静地等待着气温偏低,再次寻找生活的乐趣。
(五)
一条黑狗走出商铺门,伸着长长的舌头,垂着尾巴,有节奏地左右摆动着,走向街面,突然停住了脚步,尾巴的毛直立起来,一根根像一种战争的信号,一触即发。
晒得发烫的街面难以阻止,黑狗对于这场战争的冲锋。突然,它后腿狠劲一蹬,腰部弓起,扑向街边的水渠。
一只灰猫“哇呜”一声,窜上了街边的一棵白杨树,多么危险!
灰猫失去了平时“喵咪”的甜美叫声,此时的黑狗,懂得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便耷拉着脑袋,依旧吐出长长的舌头,失落地进了商铺门。
(六)
灰猫上树,不算稀奇,只是当时的情形实属罕见,尤其是那一声惨叫,惊飞了树上临时午休的麻雀。
足有20多只,从沃镇的十字街口上空飞过,那慌乱,那惊心,都带着逃命的速度,幸好没有被撞死的。
麻雀们没有回头,似乎也有领头的,打了个不小的旋子,向南衔口飞去。因为南街口通往南山,南是茂密的森林。
从它们飞舞的翅膀,很明显看得出那么有劲,那么懊悔,再也不在家之外小憩,不论太阳多么酷热,都得回家,也不在家之外过夜,哪怕夜晚多么清凉。那是拿命儿戏,拿命赌博。
(七)
沃镇的小饭馆门里挤出一位伙计,不是因为伙计胖,而是主人交代过,午休时,一扇门关闭,一扇门半开着,只能看家的狗儿勉强出出进进,还要堵严实猫道。
伙计在店门口张望了几眼,没有走动的闲人,便端出一盆水,很有技巧地向门口泼去,一块大扇形,在地上湿漉漉地冒着热气,伙计出出进进,连续端了四盆水。
街面上偶尔有人走动,或是提早上地干活的,或早趁早起身赶路的。
沃镇的十字街,虽然没有斑马线,可是过马路的人,总要左右看几眼,那是自我防卫的好习惯。
街面上有几条缝,双指一样宽,很抽象地扮演着几条蛇,警告着胆小的、漂亮的小女孩:“午休时分,不要独自在街面上乱窜,免得像灰猫一样哀嚎。”
(八)
一片树叶,先天性没有眼睛,却长出一双绿色的耳朵,不管是动听的故事,还是残酷的现实,它都能听懂。
它听着风里的消息,把自己置身于其中,别扭的舞蹈,或东,或西,或北,或东南。
一双绿色的耳朵,还可以听到秋来的脚步声,时而紧张,时而恐慌,时而羞涩,无论怎样,一条淡黄色头巾,裹住身体,随命而去。
在安静的正午,这双绿色的耳朵,听到从南街口开来一辆大车。果然,如是,一辆绿色卡车,满装着杏子,从沃镇经过。
(九)
卡车从沃镇经过,在拐向东街口的时候,掉下一箱杏子,金黄色洒落在街面上,有的滚动,有的完好,有的稀巴烂。
一头母猪领着十二头猪仔,不知从哪家圈门而来?到哪里去?
它闻到杏子的香味,哼哼几声,孩子们加快步伐,十二头猪仔蹦蹦跳跳跟上母猪,哼唧哼唧,吃得只剩下杏核儿,坚硬的杏核儿,小猪仔难以咬破,只好吐在街面。
母猪用特殊的方式呼唤着小猪仔,自己一颗一颗咬破杏核,吐在街面上,露出鲜嫩的白色,聪明的猪仔争先恐后地吃起了杏仁。
一群蚂蚁闻味赶来,只能清扫余香和“战场”了。
蚂蚁们拖着残余的杏仁渣和杏肉,排成长队,一路上议论着母猪的爱,也议论着自己的悲,还有议论着小猪仔的幸福和可爱。
(十)
街边的马兰花,郁郁葱葱,看着正午的这一幕,百思不得其解,以至脸色变成了蓝紫色。
衔面上的一粒石子,曾被沥青裹满全身,而今失去了粘性,被风雨打磨的光滑。
它告诉马兰花:“聪明的母猪,根本想不到,它的孩子,到年底被宰了吃肉。”
它还告诉马兰花:“至于蚂蚁,成千上万,说什么的都有,随它们去,只要别挡住他们回家的路,也不要夺取它们的食物。否则,你等不到年底,会被它们吃了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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