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麦香

流年麦香

高二高

    又到麦收时，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尽收眼底，骑车穿行在乡间小路。麦收前的风是温柔的热，一天天日趋变黄的麦穗，在微风中摇曳。麦海茫茫，我悠然游弋其间。田间地埂，是大地自然勾勒出的墨线，顺着坡地、挨着土岗，弯弯曲曲、错落不齐的弧线，在一望无际的麦海里缓缓曲折蔓延。恍然如梦，转眼之间，我已然历经了五十个麦收时节，往日一桩桩、一幕幕麦收旧事，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记忆里，那是改革开放初期的岁月。八十年代初，秋收过后，家里分到了属于自家的第一块土地。这块地紧邻村庄，地势平整开阔，位置偏高，排水顺畅，足足有四亩多地。那还是人畜一同出力劳作的年代，田间耕种全靠人力与畜力。耕地的黄牛，是母亲专程从舅舅家借来的，舅舅连牛带人一同前来帮忙犁地。母亲背着年幼的妹妹，领着我和哥哥下地，想着过来搭把手，到头来反倒尽是添乱。我和哥哥围着犁地的舅舅来回奔跑嬉闹，屡屡惹来母亲轻声呵斥。

    彼时在县城上班的父亲，因工作繁忙，不能回乡下地一同劳作。可他凭着平日里积攒的人情往来，早早从县化肥厂拉回了磷肥，我家也成了村里最早大批量使用化肥的农户。村里人一时难以接受，固执地觉得农家土肥远比化肥实在，都暗自觉得这外来肥料派不上用场。父母顶住闲言碎语，又从县城买回优良小麦种子，平日里由母亲细心打理照料，自家田里的麦子长势遥遥领先，长势喜人。来往邻里路过地头，都忍不住停下脚步驻足观望。

    老辈农人都懂农时常理，割麦一定要趁早。清晨带着潮气，麦秆温润，收割之时不易掉落麦粒；待到日头升高，正午天干气燥，麦秆干枯发脆，稍一触碰就容易落粒，白白损耗粮食，所以收麦向来赶早不赶晚。

    老话自古流传：麦七天，秋个月。麦收要抢，秋收要熬。麦子成熟集中，收割窗口期极短，容不得半点拖延；秋收时节时日宽裕，大可慢慢打理。最让人揪心的是麦收时节天气阴晴难料，方才还是晴空万里、万里无云，转瞬之间一片乌云飘来，顷刻间便是大雨倾盆而下，熟透的麦子最怕淋雨发芽，一年心血险些付诸东流。每每回想当年那人畜同耕、全靠苦力劳作的艰难岁月，心底依旧不由得阵阵发颤。

    临近开镰前夜，家中早已做好万全准备。头天晚上，父亲便依照母亲的叮嘱，坐在灯下细细打磨镰刀，一下下磨得锃亮锋利，收拾妥当静静备好，一心就等着次日清早趁早下地，抢着把熟透的麦子尽数撂倒，不误最佳收割时辰。

    好不容易熬到麦收大忙时节，天还没亮，我和哥哥就被叫醒，带着一身睡意走进麦田。父母握着磨快的镰刀俯身埋头割麦，我们兄弟二人在一旁整理麦草绳，捆扎麦捆。四亩田地，母亲割麦手脚麻利利落，一向不擅长种地的父亲，也咬牙尽力搭手相助。一上午不停歇忙活，到了正午时分，一家人忙着打捆归拢，再用人力排子车，一车车把麦子运到大路边上，借着过往行驶的车辆碾压脱粒。

    正午烈日炎炎，路面被晒得滚烫灼热，摊在地上的麦子被烈日烘烤，再经车轮反复碾轧。等到后半晌麦粒尽数脱落，聚拢成堆，一年的辛劳终于迎来收成。村长来到田间地头，看着颗粒饱满的麦粒，忍不住连连称赞。热心的村长还拿来杆秤帮忙称量核算，最后算出亩产足足达到六百斤。这般高产在村里轰动一时，引来众人满心羡慕，随之生出嫉妒，不少村民纷纷提议重新划分这片田地，都认定这是一块风水宝地。

    也就是从这一年开始，我们家彻底过上了全年都能吃上白面馍的好日子。年少时节趣事难忘，我和哥哥守着麦场，偷偷用衣服兜起满满麦粒，跑到街上换白面馒头，悄悄藏在家里偷偷食用。终究还是被母亲发现，她把我们叫到身前，眼眶里噙着泪水轻声说道：“你哥俩不要再藏着偷吃了，从今往后，白面馍管够你们吃。”

    自那以后，家里彻底告别了整日吃玉米面饽饽的清贫日子，香甜可口的白面主食，成了一日三餐最寻常的饭菜。

    时光匆匆，改革开放一晃将近五十年，老百姓的日子越过越红火，早已彻底解决温饱，平日里想吃什么都能随心置办。如今生活节奏飞快，日子过得忙碌仓促，可对于我们亲身吃过苦的七零后来说，比起从前忍饥挨饿、辛苦度日的岁月，如今这般安稳生活，已然满心知足。

    晚风轻拂，麦香漫野。静立麦田之中满心感慨，世人奔波求索，到头来才懂，衣食无忧、三餐安稳，便是最质朴的民生根本。半生栖身乡土，别无远大奢求，唯愿身体康健，岁岁丰年，日子平淡安稳，便是此生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