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醒来的时候,不知身在何处,但剧痛让我瞬间清醒。
我忍不住痛苦的呻吟,奶奶惊慌失措的大声叫医生,我脑里才慢慢记起那辆向我冲撞而来的车。
房间里一下子多了几个医生护士,翻我的眼皮,看我疼痛难忍的两肩,然后我听到床尾有个声音问:“脚痛吗?”我茫然无力的摇头。
“现在呢?”护士用针刺我的大腿。
我动了一下脚,但我没有感知到我的脚在哪,我惊悚的猛摇头,扯痛了双肩,我痛苦的哭泣着。
医生跟护士对视一眼,护士离开,医生对我说了什么我根本没听清楚。
我一直试图指挥我的脚动起来,但让我崩溃的是一点感知都没有,我绝望的瞪着天花板,雪白的天花板却漆黑一片。
我才十六岁啊,我的天却塌了!
什么都没有了,包括那些疼痛的感知,我任凭医生护士摆布,听不到医生和护士的询问,亲人的哭泣和安慰我何无反应,脑子里满是铺天盖地的绝望。
我就这样浑浑噩噩的,不问时间不问病情,只是夜半偶尔听到奶奶隐忍的哭声!
心间涌起的不忍瞬间被无望按压了下去。身上的伤经过药物治疗稳定了,手可以自由了,但我知道我已经永远站不起来了,我才十六岁,我的大学还没上完啊!
这样的人生还有何意义?
我开始不配合治疗,拒绝药物,失控的把身上的管子拔掉,直到医生护士在奶奶惊天动地的哭叫声中赶来,甚至无动于衷的看着垂垂老矣的奶奶当着众人泣不成声的跪下:“奶奶求你了!”
就这样我跟所有人僵持着,一个冷着脸的女人把所有人请出了病房。
我倔强的盯着这女人,她把我的床头摇高,坐到我的旁边,像在酝酿话题,眼睛看着我的眼睛,不揾不恼,我看着这双似曾相识的眼睛,竟然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
“不记得我啦?奔跑的蜗牛!”
“……”我惊愕抬眸。
“你……晴姨!”我哽咽!
晴姨,我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听到这个名字,她是妈妈的同学。
让我真正记住她是在十年前,是在我妈妈的葬礼上。
我第一次见到她,一袭黑衣衬着胸前抱着的一大束白菊花,走进灵堂,黑与白格外的分明,脸容端庄冰冷,步履优雅而沉重,所有人都静静的看着她。
我这个不愔世事的毛孩子定定的看着她,她行完礼,我还礼时,她抱了抱我,用脸贴了贴我的脸蛋,然后一声不响转身离开了。
后来奶奶告诉我这就是晴姨,妈妈的同学,奶奶年轻时也跟她的母亲有来往,她离异有一个孩子,一家私企的总监,还告诉我,一直资助我们家。
包括我上学的费用的就是她支付的。小时候听到奶奶经常唠叨就是那句:“天作孽啊,多好的一个闺女……”
“对不起,阿姨这么多年都没好好关注你!”她轻碰我的脸,把我从回忆中拉回。
“ 我……”我哽咽无语。
她给我一杯水后,跟我说:“人,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有很多事情是不可以选择的,比如父母,比如遭遇,人要走的路很长,幸与不幸是共存的,你可以选择放弃,你现在只走了人生不到五分之一的路,这人世间有多少精彩,有多少可歌可泣的坎坷和无奈,你就无法去亲历,你不觉得遗憾吗?悲欢离合痛都是人生应该经历的,经历过才知道什么是希望、什么是温暖、什么是青春的底色和绽放,彷徨过后的蜕变过程是痛进骨髓的,但坚持了就是绚烂……”
晴姨跟我说了很多道理,她眼里有慈爱有期盼。
我知道她是想燃起我生的火花,但一想到我自己连行走都困难,我闭上了眼睛,任凭泪水滑落脸颊。
她轻柔的替我擦去眼泪问我:“你还记得那只蜗牛吗?”
“嗯……”我记起那只从树上掉下来的蜗牛,妈妈走后,家里就剩下我和奶奶。
我从来不知道爸爸在哪,我很孤独,我经常一个人呆在院子里,一呆就是半天,看蚂蚁搬家,看花开草长。
那天我看着蜗牛从地上爬到树上,整个过程我一动不动。
我正高兴它成功爬上去了,结果它啪嗒一声就掉了下来,我不知道为何呜呜的哭了起来,正伤心就听到背后有人说:
“没有摔死,它还能再爬上去的,因为它是蜗牛,慢是它天生的,不停的慢慢爬可能就是它的乐趣,你不能要求它奔跑起来吧?一只能奔跑的蜗牛,一只会狂奔的蜗牛……哈哈……”
“哈哈……”她说着说着自己先乐了,天真无邪的就像一个小女孩,把我也逗笑了。
从此我记住了奔跑的蜗牛,记住了晴姨。
十年不见,她清瘦了很多,柔和了很多,我们以这样的场所再见,我是如此的生无可恋,最后她用满是疼惜的语调对我说:
“我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自己的不幸,给自己时间好不好?给自己一个不后悔的机会,尽量把自己治疗到最好再做决定好不好?”
“……”看着她满是鼓励和期待的眼光,我无语的点头又摇头。
接下来的日子,她经常过来,我知道她的工作很忙,奶奶告诉过我,晴姨还赡养着两位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老人,只是因为这两位老人对她好过,老人现在都已经年过八旬,其中一位是她孩子的奶奶,离异后她是没有义务赡养老人的,那奶奶还长年住在医院里,经常半夜三更出状况让她疲于奔命。
我答应过晴姨好好治疗,我就没有再去抗拒,但心理压力却无法拔除,往往一个人夜里坐在床上呆呆的对着窗外看。
“想什么呢?”晴姨来了,我看到她推个轮椅进来。
“这是你的专属宝驾,我们现在就出去走走?”她歪着头眼睛半眯的问我,有孩子般的狡黠与调皮。
我们出了医院,一直往堤围方向走,她没有帮我推轮椅,只是有坡或台阶她才推我一把,到了一个码头上,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就这样静静的看着灯火点点的船。
“自己推轮椅,是不是有点累?”她看着远方,轻声问我。
“嗯。”我带有情绪的回应。
“习惯了需要自己就好!”把我推到台阶边,她倚着我旁边坐下,然后托着腮帮子看着远方。
沉吟了好一会,她开始跟我说斯蒂芬·霍金、海伦·凯勒、张海迪,告诉我他们分别在科学、文学教育和社会服务领域取得了非凡成就,展现了顽强的生命力。
这三位人物用不同方式证明了残疾无法阻挡对知识和生活的热爱,他们的故事是激励全人类的宝贵财富。
她要我多看书,告诉书的核心价值,可以实现从知识积累到智慧增长和独立思想的形成,阅读不仅是获取信息的途径,更是个人成长与社会文明进步的基石,还能知、智、识全面提升,即积累知识、增长智慧、形成独立思想,三者环环相扣 。
叮嘱我要好好看看张海迪的《轮椅上的梦》,史铁生的《我与地坛》和李子燕的《左手爱》。我从漫不经心的听到专注再到惊叹:她一个财经人员,她哪来这么广的知识面?
我转头看向她的侧脸,灰暗的夜色里,她身上好像笼罩着一层微光,宁静而圣洁。
我有孩子拥抱妈妈的冲动想去拥抱她,我动了动手指,不知道为什么动作变成了泪水无声地流淌,那已久的无力感消退后换成了一股力量。
在回去医院的路上,她一直推着我走。
她谈笑风生,说她家丫头的勤奋和倔强,语气里满是宠溺和骄傲 ,说她开车遇到的奇葩事情,到医院门口她犹豫的问我:
“快十点了,你累吗?”
“不累!”
“那我们去重症大厅看看。”
我们来到重症大厅,一进去就听到哭声叫声,她把我推到一旁,就这样站着看着,她弯下腰轻声对我说:
“你看,那个蹲在地上抹眼泪的大哥肯定是有他的亲人得了重病,或生命垂危或经济拮据而伤心,他那样伤心就是想挽回亲人的生命;还有你看那阿姨抱着的孩子,头发都没有了,你可明白他可能是得了不治之症?她妈妈肯定是愿意付出一切来挽救自己孩子的生命,用她的命换孩子的命她都愿意!”她声音低沉沙哑!
“什么都可以重来,就是生命不可以,别人在拼命的挽回,哪怕挽回的只是一个累赘,只要人在希望就在,你又有什么理由放弃?”她眼里的光在闪动。
那光如暖阳照进我那黯淡无光的心,它激烈的跳动起来,我颤抖着举起双手,她走近我,让我紧紧的抱着她的腰。
我埋脸在她的衣服发出沉闷的哭声,她抚摸着我的头,任由我哭湿了她的衣摆。
直到我赤红着脸抬起头看她。
她笑了,笑得如艳阳般温暖,如晨曦般明媚!
经过很长时间的治疗,我出院了,晴姨来接我,说带我去一个地方,我以为是带我出去玩玩,结果是带我去了一家精品店。
“喜欢吗?”她问我。
“喜欢……喔,不是!”看着那些精美的物件,我欢喜的不行!
“喜欢就好,以后你就来这里上班。”她拍着我的肩膀说。
“……”我震惊转头看向她,她半眯着眼睛点头肯定我没有听错。
“……不是……老板……他会请我?”我不可置信的说话都结巴了。
“我请你当掌柜啊!”她把惊疑不定的我推进了柜台后:
“不要怀疑自己的能力,我就坚信你一定能做好!”她走出柜台,在店中间用舞步三百六十度转了一个优雅的圈,轻吐一口气,像放下了重担一样,轻松的对我说。
我呆坐在里面,像在做梦一样不真实
从此我就精品店里卖精品,晴姨每个月给我的工资不低于市里工厂员工的工资,疫情三年,她都是雷打不动的准时给我,我知道,卖出去的物件根本就不够我的工资一半,她是亏损很多的,但她说不要我去理会这些事情,还纵容我用自己学到的手工艺品拿到店里来卖,卖多少都是我自己的。
我知道她以这样的方式帮扶我是顾及我的自尊,希望我懂得自食其力,我晚上回家也去学那些手艺人的工艺品,我学会了网上直播,我有了另一份收入,我提出工资减半,但晴姨充耳不闻。
在这七八年的时间里,我的眼光从来没有离开过她,她就像一束光,她走到哪里,那里就温暖明媚,她照亮了很多人的天空,也照亮了我的前路,照亮了我的世界。
写于2026年5月
作者简介:夏雨晴,女,广东肇庆市人,毕业于广州财经大学,常年与木算盘和数字打交道的人,攻读理科却爱极了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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