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那人

晗蕤

（一）

鸟瞰甘肃大地，宛若中华母亲摆在西北的一部电话。上世纪三十年代的古典大听筒电话。两头拳头般粗大，中间擀面杖般细小。黄河自西南向东北方向，很不情愿地把甘肃分成两部分，黄河以东属域，人们习惯地称作河东，而黄河以西属域，人们则称之为河西，一河之隔，差别之大，难以理解，难以想象，怪不得黄河不情愿，以至于把身体扭成了九十九道弯。

王三成就生在河东的平凉市静宁县的山区。三月渐暖，这方贫瘠的土地，毫不吝啬，以最大的胸怀，温和地欢迎着，这个婴儿的到来。麻雀唧唧，喜鹊喳喳，高高的、圆圆的太阳挂在天空，从云缝里透出一束光，宛如一只长臂大手，落在杏树湾的大山上，有模有样，寸关尺，号起大山的脉搏——这个婴儿是否改变了大山的心跳。

王三成的奶奶是一位不认得字的文化人，人间百事，万条礼数，无所不晓，无所不通，是她给孙子起的这个大名，王三成没有乳名，奶奶只希望这个孩子将来有三成。一成，风调雨顺，农事丰遂；二成，沟里的泉水稳稳当当，别有塌方；三成，这娃将来好好念书，好好改变这里，再好好地改变这里长大的自己。

（二）

王三成听姑姑说，奶奶对妈妈非常好，以致令爸爸心生羡慕，奶奶看不惯大男子思想，对大男子姿态，极为反感。

奶奶看着自己的大胖孙子，想着法子地伺候妈妈。

在河东这方天地，人们对男孩子的认知，非常偏颇，却无人能以驳，立以正，就连奶奶这样中年丧父，独自领着子女在饥饿、世俗、穷困、冷眼中磨砺的铁娘子，只能顺势遵从。

奶奶不像其他婆婆，月子里只给儿媳妇熬小米粥喝，她有她的一套，只有她自己知道，连姑姑都不给讲，也许，这就是妇人之心，也许，这就是妇人之见。

后来，王三成听妈妈说，奶奶因为家里缺粮断炊，把稀有的鸡蛋壳烤成淡黄色，用石窝捣成粉末，再用罗儿过成面粉状，给妈妈和在洋芋团里补钙，还偷偷地套麻雀，煮熟了，给妈妈吃肉喝汤。

其实，那不是祖传的偏方，也不是天赐的神粮，而是绝处逢生的无奈。

（三）

当时当地，就生活而言，添丁就是添乱，可是，没有谁愿意走出这死循环，所有的人没有埋怨，没有后悔，只在这循环中，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辛酸也罢，欢欣也罢。

王三成的父亲生性懒惰，但非常喜欢小孩。

五月的阳光格外亲热，草儿、树叶和空气，都把仅有的美，给了这位襁褓中的小三成。因为小三成自生下到此刻，是第一次出门来见世面。

奶奶不让爸爸抱三成，怕有闪失，但允许爸爸触摸三成粉嘟嘟的脸蛋，妈妈不能理解，奶奶为何这样做？

“你挑满两缸水，让你抱一会三成。”

三个月前，这是妈妈的活，而眼下，这活该由爸爸承担了。

即使三分不情愿，却有七分的诱惑。

（四）

挑水，得到沟里去，而沟，是天工剑劈的断崖，路，则是贴在断崖上的折尺，天长日久，慢慢地，这折尺以六十到七十度的坡度跌入断崖。

木桶、水担和肩膀，在这土台阶上挑着生活，挑着希望，挑着未来，一辈又一辈，上上下下。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习惯了，挑水时存在的危险；习惯了，生命比不上水昂贵；习惯了，挑水的艰辛和不易。

爸爸挑水，每一趟回来，便揉着红肿的肩膀，呲牙咧嘴，直到两口水缸满满的，映着月亮，在微风中泛起微波，便自豪地盖上缸盖，向三成的房里走去……

多少年过去了，这里的五月，因为山，因为干旱，很少下雨。热，谁都不怕，挽起裤管，不就是光脚板亲黄土。

接到六月下旬，若是下雨，没人敢下沟挑水，因为路面太滑，常有不测发生，况且，下雨也常有崖土滑下，轻则泉水变成了黄水汤，重则没有了泉迹。

妈妈很爱爸爸，背着奶奶告诉爸爸她的挑水经验：“下沟时，水担前端压低些，担子若在左肩，用左手抓住担钩；上沟时，水担前端放高些，担子在那个肩，就用那只手抓住担钩，只能在路的拐弯处换肩，换肩时务必低头，双手扶住水担。”

这抽象的概念，都市的人儿委实难以理解，可这确实是三成妈妈总结的挑水经验。

其实，这经验里还有一个哲学性极强的人生根本问题——辛福是什么？既涉及心理学、社会学，也与人生价值观与生活体验密切关联。可惜，被这里的人们所忽略；可惜，他们不得不对此忽略。像在三成妈妈看来，幸福是下雨天黄水汤被澄清，幸福是大夏天清澈的泉水，幸福是把一担水又倒进水缸。

（五）

在三成十五、六岁时，用他爸爸的话讲，“顺应了才能生存，适应了才能活着。”

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没有被恶劣的生存环境所吓退，更没有吓倒。相反，经过如此地磨砺，这里的人们有了智慧，有了毅力，有了坚强，有了勇敢。

每逢雨水来临，各路水流顺着既定的路线，汇聚到涝坝里。几天后，鸟儿顶着阳光，落在坝边，快乐歌唱，云彩把水面当做一面镜子，看着自己的形象，野兔心惊胆战地喝口凉水，快速地躲入草丛，山鸡领着孩子，围绕着坝沿咕咕直叫。

孩子们有组织地也到涝坝沿上，认真地选一位哨员，不光精灵，还得有经验。大孩子用黄泥顶做肥皂，洗干净衣服，挂在向阳处，然后经验性地往涝坝里扔一块土块，听那声音，提供的信息，是否能下水打澡，有时带来欢喜，有时打破愿望，尤其是较小的孩子，若下不了水，只好提着牛牛在坝沿上，期待大孩子溅起的水花，落在自己身上，有时，大孩子会故意撩水给他们，有时大孩子会领着小孩子尽情地爽一把，可是，这里藏有悲剧的剧本。

（六）

深黄色的柳树叶，一片又一片飘落在地面，以各种姿势和表情告诉杏树湾的人们，又一个冬天来了。

冷风扫着大片大片的核桃树叶，椿树叶进入冬的地界，所有的景致便发生了变化

树木变得枯黄，村民穿上棉袄、棉裤，当然水沟的情景不例外，也有了变化。挑水的人排起了长队，况且，随着时间的转动，队伍越来越长，不是挑水的人增多，而是泉里的水越来越少了。

到沟里挑水的人下多上少，直到深夜，有带着简易探照灯的，有把手电绑在帽子上的，这种情景似乎很热闹，其实底色是贫穷、落后和艰辛，味道是纯纯的苦涩。

就是在这个情景中，挑水的或者抬水的，都得遵守“沟规”。

不许把水散在台阶上，免得脚底打滑，酿成危险，若是老年人或娃娃万一散落了，必须得返回来，用干土铺在台阶上；不许挑两回水，每家每户，两天两夜，只能挑两桶水；不许挡住调水人的道儿，排队的，挑空桶的，必须给挑水的让道；不许带领外村人到沟里挑水。

（七）

若是大雪飘飞，棉被一样盖住冬麦田、庄园、树木和荒地滩，这里的人们冬天不怕冷，但怕渴，所以，有了采雪消水。

采雪，有严格的范围界定，没有划线，却必须遵守。别人家的庄稼地里不能采，别人家的庄院附近不能采，若在别人家的门口采雪，那是抢别人的水喝，是万万不可的。

消水，没有特殊的工具，偌大的铁皮卷起边，留一个小口，倾斜支起，在低处再接一只水桶，铁皮下架起温火，一股细水便流进桶里。

树叶、杂草和泥土。有时会混入积雪，没关系，水桶上有一面罗，会滤掉这些混进雪的冒牌货。

太阳出来了，伸伸胳膊，把温暖洒落在这片土地，他惊奇地发现，这里的人很勤劳，庄前屋后，荒滩野地，雪被清扫得干干净净，可惜，太阳错了，太阳哪里晓得采雪消水？

（八）

王三成的姑姑家人口众多，需水量大。三成姑父领着三个表哥去挑水，但需要扫帚，铁锹的帮助，才能到沟里，说来容易，做起颇难。但为了一口水，心甘情愿。当他们到沟沿上时，已经有人在雪地上扫出一条小道，小道系着安危。小道系着生活，生活与安危相互绑着，纠缠着，难以分开。

姑父的第一反应，有人偷水。

表哥们在姑父的指挥下拓宽小道，直向沟里，但在一个拐弯处，便看见一位邻村的老熟人挑着一担水，小心谨慎地踩着台阶，艰难地、一步一步地上行。当姑父看到两桶水，一桶清澈，一桶浑浊时，便和老熟人撕破了脸。

姑父要求老熟人留下两桶水，对老熟人而言，两桶水是他的命。老熟人笑脸相迎，并掏出两元钱。此时的姑父，只认水，钱在此显得没用极了，钱在此显得廉价透了。两人一来二去，便吵了起来。

三位表哥见熟人与父亲吵了起来，便强行夺下了两桶水，还掰伤了熟人的胳膊，诸如此类的事，在冬天，时有发生，轻则擦破皮肤，重则伤筋动骨。

（九）

腊月二十三的鞭炮炸开了年关，一群铁汉黑咕隆咚，一群铁娘子锈迹斑斑，共同筹划着一件铁事——洗把脸，过个年。

王三成的姑父端一盆水，肩头搭一条毛巾，崭新的毛巾，在上房里用心地洗把脸，耳朵根，后脖颈，都得到了久违的清洗。清水变得有些浑浊，大表哥开始洗脸了，怕水溅到盆外面，尽量用毛巾擦拭，反复的透洗毛巾，毛巾变了，凭空增添了几分陈色。二表哥生性急躁，虽然有几滴水溅在盆外面，但洗的很是彻底，连肩膀，腋窝擦了个遍。三表哥不嫌弃水的浑浊 ，也不怕毛巾没有了新的迹象，尽情地擦洗，还洗了黑越越的一双大脚。一脸欢笑，一脸认真，端起盆，颤悠悠，把糊度度的水，倒进猪槽里，盆底的泥土，顺手倒在猪圈。

王三成听妈妈说，奶奶活着的时候，妈妈每年给她两脸盆水，可以洗头，可以擦身子，而爸爸只拥有半脸盆水，奶奶也是用得半脸盆水。

王三成在大城市上学，再次回到村里，面对一幕幕熟悉的情景，想起过去的自己，感慨万千，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决心设法，尽快解决这里的用水。

不为别的，只为这里的铁汉和铁娘子在太阳底下，呈现出该有的红润和白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