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八的粥
晗蕤
对,我想起来了。
就在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听父亲讲,奶奶小时,可是上过私塾的女孩子。在当时那可是,不是奇闻的奇闻,不该惊叹地惊叹。在奶奶那里,有几库藏书,轶事传说,典籍神话,应有尽有。可是,谁也没有见过这些书的影子,倒是听她讲过书的人,比比皆是,不胜枚举。而《腊月初八的粥》,就是从奶奶那里传下来的一小段。
我从小就不喜欢听父亲讲故事,因为,他讲完故事总要问一些我回答不上的问题。《腊月初八的粥》,听说是奶奶讲给父亲的,所以,我认认真真地听了。
那是我太爷的太爷,再往上追溯几十代,以至后辈们都模糊了,只知道他姓王,至于模样,无法素描,至于穿着,只能在历史的长河里打捞,至于称呼,我们尊称他为“太爷爷。”
太爷爷被强迫应征为修长城的土工,两年未归,也无音信,家人包裹上运气,拖人捎去了粮食。由于路途过于遥远,捎粮食的人,饥饿难耐,吃光了捎粮,只剩下红枣和核桃。
太爷爷收到红枣与核桃,误解为“早(枣)日合(核)家团圆,设法逃(桃)回。”
在当时,太爷爷那可是提着自己的头在逃跑。幸好!逃离了监工的视线,白天隐藏,夜间潜逃,攒着一股劲,不敢歇脚,终于远离了工地。
身无分文,精疲力尽,赶上深秋初冬,实在难以继续前行,又怕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只好以卖工为名,在一家歇马店,落脚卖短工,按天结算着银两。
眼前的所有,朝着太爷爷理想的方向在发展,他挣的盘缠,又可以支撑他再走十几天的路程。时间过去了整整一个月,他准备第二天清晨出发。
傍晚,太爷爷牵着牛车去拉水,算是他在歇马店的最后一把活。命运在此,开了个大大的玩笑。一只喜鹊飞起,惊吓着拉车的黄牛,黄牛因为刚学会拉车,本能地跳窜,翻了车,水桶压折了黄牛的前腿。主人气愤万分,将太爷爷锁在废旧的牛圈房里,好几天没给他吃东西,饥饿一轮又一轮地袭击着他。
这天中午,太爷爷发现,在这牛圈墙上,有一个小小的洞,它便轻轻地刨开小洞,哇!竟是一个松鼠的粮仓,有野枸杞干,有野葡萄干,还有未破壳的花生,透过门缝的亮光,他满腹高兴地扎起袖口,仔细地拾掇了满满的两袖筒,高兴之余,他还没忘堵上松鼠洞。
主人以为他饿得差不多了,便派小差去打开牛圈门,让他好死在外面,别死在自家牛圈里,免得人闲,免得眼杂,免得嘴松,再染上官司。
太爷爷听到有人打开门,便佯装昏死,之后,等没了动静,直到夜静风高,他带上“借命鼠粮”,在月亮的陪伴下,朝家乡的方向匆匆而去。
口信已经捎回了家:“他不在工地。”
家人的理解,这是一个委婉却必须接受的口信,太爷爷可能成了万里长城的垫基石,可能被好心的工友糙糙掩埋,还有可能成了孤魂野鬼。家里人准备在腊月二十二这一天,借一只公鸡之躯,为他举行安葬仪式,了却家人对他的永久思念。所有的后事,都已准备就绪,就等时间款款而来。风也罢,雪也罢,悲伤也罢,只能如此,也便如此。
天无绝人之路,风雪难阻太爷爷回家团圆的心。他也知道家乡的习俗,他也知道晚到一日的后果。
时间不因为谁高贵而速慢,也不因为谁低贱而速快。不快也不慢,腊月初六的太阳照常升起。北方的腊月,寒冷代表着一切。太爷爷已经到自家县城,虽然饥肠辘辘,却还是留着三枚红枣、两颗核桃,三颗野葡萄干、三粒枸杞干和四个花生。没顾上喘口气,便踏上家乡熟悉的路程,在清冷的月光下,深一脚,浅一脚,向心爱的家走去。
腊月初七,太爷爷觉得天亮得格外迟,他敲响了自家的门。
一家人从悲痛中解放,爷爷,奶奶,父母,妻子,除了一岁多的儿子,都以眼泪表达着惊喜。
贤惠的妻子想到明天是腊月初八,欢喜中忙忙碌碌,拿出少许的大米和少许的黑豆,还有丈夫拿命留下的几粒干果借命鼠粮,和着眼泪淘洗干净,和在一起,煮一锅清粥。粮少水多,生活所迫。粮粒和干果漂在水面上,打个漂,把自己浸透,沉到锅底,在温度的炼狱中,整整一天一夜,所有的粮食和干果都把心扉打开,把自己化作水的模样,颜色分不清红黄黑白,味道也是五味杂陈,尽管相互包容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腊月初八这天中午,妻子煮好的粥,给爷爷,给奶奶,给婆婆,给丈夫,家里人也明白她的用意,记住这一天,不忘苦难的日子。从此,我家祖上,每年腊月初八,就用这几样粮食和干果煮粥,以表纪念。
多少年过去了,煮粥的人变了,味道也变了,而那几种粮食和干果,却从未改变。



共 3 条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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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儿发表了评论
2026-01-29 1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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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瑞宏发表了评论
2026-01-29 1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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盘古斩发表了评论
2026-01-29 21:18
亲,没有评论了冬祺笔丰,遥祝好!
文思泉涌,感佩才情
《腊月初八的粥》是一篇立意温暖、叙事完整、具有文化厚度的小说。它不追求技巧上的先锋性,而是扎根于民间叙事传统,以朴素真挚的方式完成了一次对节日文化的“寻根”。故事中那种在绝境中守望团圆、在苦难中珍藏希望的精神,正是中国民间故事最动人的内核。这篇小说犹如一碗朴素的腊八粥——食材简单,但熬煮的是时间、记忆与人情滋味,饮之暖身,思之暖心。问好作者,遥祝冬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