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如流,光阴似箭。
一晃十数年过去。
慕容复已经长成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武功大成,名震江湖。他与乔峰齐名,人称“南慕容北乔峰”。他生得眉清目秀,面如冠玉,一双眼睛深邃如潭,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贵气。他精通各家各派武学,斗转星移已练到第五层,对各门各派的武功招式烂熟于心,虽不能说样样精通,却也能模仿得惟妙惟肖。江湖上提起姑苏慕容,无人不竖起大拇指,都说慕容家后继有人,慕容龙城地下有知,当可瞑目。
可他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复国。
他时常站在参合庄的观星台上,望着北方天际,一站就是几个时辰。那里是燕国故都龙城的方向,那里有他慕容氏曾经的辉煌,也有他慕容氏永远的痛。三百年前,慕容氏何等风光,前燕、后燕、西燕、南燕,四起四落,何等壮烈!可如今,他们只能偏安一隅,在这太湖之畔,守着这参合庄,守着那遥不可及的复国之梦。
他四处奔走,结交豪杰,寻找机会。他走过汴梁,见过大宋的繁华;走过辽国,见过契丹的铁骑;走过吐蕃,见过雪山的壮丽;走过大理,见过苍山洱海的秀美。他见过的人越多,去过的地方越广,心中的失落就越深。大宋国势强盛,辽国虎视眈眈,西夏、吐蕃、大理各怀心思,他慕容家的复国梦,遥遥无期。
这一日,他收到一封密信。
信是父亲慕容博托人以慕容世家故交名义送来的。父亲假死多年,暗中谋划,从未放弃,慕容复一直被蒙在鼓里,浑然不知父亲慕容博未死。在他心中,父亲早已是故去之人,留下的只有遗志和遗训。
信中写道:“西夏一品堂招揽天下高手,可趁机潜入,刺探情报,结交豪杰。化名‘李延宗’,勿露身份。”
慕容复望着信,沉默良久。西夏一品堂?他听说过这个组织,据说是西夏国王麾下的武士机构,聚集了不少高手。他决定去,为了复国大业,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收拾行装,只带了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银两,还有父亲留下的一本手札,记载了各派武学的精要。他易容改扮,化名“李延宗”,前往西夏。
他走出房门,母亲正在门外等他。
“复儿,你要走了?”母亲的声音微微颤抖。
慕容复跪下,给母亲磕了三个头。
“母亲,儿子要出去闯荡一番。您多保重。”
母亲扶起他,望着他的脸,眼中满是泪水。
“复儿,你长得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慕容复心中酸楚,却强忍着没有落泪。他握了握母亲的手,转身大步离去。身后,母亲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动。
慕容复一路西行,晓行夜宿,半月后终于来到西夏王都兴庆府。
兴庆府是西夏的都城,繁华热闹,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街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西域的商人牵着骆驼,中原的客商赶着马车,还有吐蕃的僧侣、契丹的武士,各色人等,络绎不绝。慕容复牵着一匹瘦马,走在街上,目光四顾,心中暗暗记下城中的布局和守卫的分布。
他来到一品堂的报名处,那是一处高大的门楼,门前站着两名彪形大汉,腰悬弯刀,目光如电。慕容复走上前去,抱拳道:“在下李延宗,久闻一品堂威名,特来投奔。”
一名大汉打量了他一眼,见他气度不凡,不敢怠慢,将他引了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个中年武士,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却精明得很。他打量了慕容复一番,问道:“阁下有何本事?”
慕容复淡淡道:“略通武艺。”
那武士冷笑一声,挥了挥手。两个大汉走上前来,一左一右,向慕容复扑去。慕容复不慌不忙,身形一闪,斗转星移悄然施展,将两人的力道引向一旁。两人撞在一起,摔得七荤八素,狼狈不堪。那武士脸色一变,连忙起身,抱拳道:“好功夫!阁下请稍候,我这就去禀报堂主。”
片刻后,赫连铁树亲自出来,见了慕容复。
赫连铁树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虎背熊腰,面容刚毅,一双虎目炯炯有神。他穿着西夏将军的铠甲,腰悬长剑,步履沉稳,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股杀伐之气。他打量了慕容复一番,沉声道:“阁下武功高强,不知师承何派?”
慕容复抱拳道:“在下无门无派,自幼习武,略有所成。”
赫连铁树点了点头。
“好。从今日起,你便是我一品堂的武士了。”
慕容复抱拳道:“多谢堂主。”
他留在一品堂中,平日里与其他武士切磋武艺,暗中观察各方势力。他发现,一品堂中高手众多,四大恶人也在其中。他看着段延庆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叶二娘疯狂的眼神,看着岳老三凶残的笑容,看着云中鹤猥琐的举止,心中暗暗冷笑。这些人,日后或许能为己所用。他不动声色,继续潜伏。
他不知道,在这西夏王宫深处,有一个女人正透过窗棂,望着这一切。李秋水。她望着新来的那个叫“李延宗”的年轻人,总觉得他有些眼熟。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第十九章少林奇才玄澄劫
这一年秋天,少林寺发生了一件大事。
藏经阁中,扫地僧依旧日复一日地扫着地。这一日,他正在阁中洒扫,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僧人闯了进来。
这僧人生得极为雄壮,浓眉大眼,虎背熊腰,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他约莫二十出头,周身真气流转,显然武功已臻化境。他穿着一身灰色僧衣,脚踏布鞋,大步流星,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股凌厉的劲风,仿佛脚下不是青砖,而是棉花。
法号玄澄。
他是少林寺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入门不过十年,已将少林七十二绝技练成了三十余种。寺中长老无不惊叹,说他将来必成一代宗师,光耀少林。玄澄来到藏经阁,径直向那些武学典籍走去。
扫地僧停下竹帚,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息。
“玄澄师侄,你又来了。”
玄澄回过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止观师叔,弟子来借阅《大金刚拳》的原本。这拳法精妙无比,弟子已练到第七层,只差最后一层便可大成。”
扫地僧望着他,目光深邃。
“玄澄师侄,你已练成三十余种绝技,贪多嚼不烂。武学之道,贵在精纯,不在多寡。你如此贪多,只怕……”
玄澄打断他。
“师叔多虑了。弟子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练这三十余种绝技,不过数年之功。弟子还想将七十二绝技尽数练成,届时天下无敌,光耀少林。”
扫地僧轻轻摇头。
“你可知当年达摩祖师为何留下七十二绝技?不是让人尽数练成,而是让后人各取所需,择一而精。每一种绝技,都需要对应的心性、根器、机缘。强行兼修,只会害了自己。”
玄澄冷笑一声。
“师叔,你一个扫地僧,懂得什么武学?弟子在少林十年,从未见过你练功,你连一招半式都不会,有何资格教训弟子?”
扫地僧没有生气,只是望着他,目光悲悯。
“玄澄师侄,贫僧不会武功,却见过太多练武之人。见过慕容博,见过萧远山,见过无数被执念所困的人。他们一个个武功高强,却心魔深重,终至万劫不复。你天资极高,若能静下心来,精研一门,必成大器。若再如此贪多,只怕……”
玄澄冷笑更甚。
“只怕什么?只怕弟子走火入魔?师叔,你太危言耸听了。弟子内力深厚,根基扎实,岂会走火入魔?”
他不愿再听,径自取了《大金刚拳》的原本,扬长而去。扫地僧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良久,他轻轻叹息,继续扫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三个月后,玄澄再次来到藏经阁。
这一次,他的脸色苍白,眼中布满血丝,走路时脚步虚浮,周身真气紊乱。他的僧袍上满是汗渍,面色蜡黄,嘴唇发青,仿佛大病了一场。他跌跌撞撞地走进来,扶着书架,大口喘着气。
扫地僧正在扫地,见他进来,停下竹帚。
“玄澄师侄,你来了。”
玄澄望着他,眼中满是惊恐。
“师叔,弟子……弟子练功出了岔子。昨夜练《大金刚拳》最后一层时,真气逆冲,经脉剧痛,如今……如今双腿不听使唤了。”
扫地僧望着他,目光依旧平静。
“你坐下,让贫僧看看。”
玄澄依言坐下,扫地僧伸出手,在他头顶轻轻一按。他的手掌枯瘦如柴,却带着一股温热的暖意。片刻后,他收回手,轻轻叹息。
“玄澄师侄,你的经脉已损,双腿的经脉完全断裂,这一生……再也站不起来了。”
玄澄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那里。
“不可能……不可能……弟子天资极高,怎么可能走火入魔……”
扫地僧望着他,目光悲悯。
“玄澄师侄,贫僧早就提醒过你。贪多嚼不烂,你强行修炼三十余种绝技,内力混杂,经脉不堪重负,终至崩溃。这不是天资的问题,是心性的问题。”
玄澄低下头,泪水无声滑落。
“弟子……弟子错了……弟子不该不听师叔的话……”
扫地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事已至此,悔之何及?你若能放下执念,潜心佛法,未必不能成就另一番境界。”
玄澄抬起头,望着他。
“师叔,弟子如今是个废人,还能做什么?”
扫地僧微微一笑。
“武学之路不通,还有佛法之路。你天资极高,若能精研佛法,未必不能成为一代高僧。放下执着,回头是岸。”
玄澄望着他,望着他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眼睛,心中忽然涌起一阵明悟。他点了点头。
“弟子……弟子记住了。”
从此,玄澄再也没碰过武功。
他每日在禅房中诵经礼佛,精研佛法,再不问武学之事。起初,他心中还有不甘,还有怨恨,可随着佛法修为日深,那些执念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他每日清晨起来,先打扫禅房,然后焚香诵经,一坐就是一整天。他的双腿虽废,双手却还能动,他便用双手撑着木凳,一步一步地挪动。他不再想武功,不再想天下无敌,只想在这佛门之中,寻一个心安。
三十年后的某一天,他坐在禅房中,望着窗外的阳光,忽然笑了。
那笑容中,有释然,有平静,也有感激。
他想起当年那个扫地僧的话。
“你若能放下执念,潜心佛法,未必不能成就另一番境界。”
他做到了。
他成了少林寺的一代高僧,佛法精深,受人敬仰。每当他讲经说法,四方信众云集,连寺中的长老都对他恭敬有加。可每当有人问起他的过去,他只是轻轻摇头。
“过去种种,如昨日死。今日种种,如今日生。”
没有人知道,他曾是少林寺百年难遇的武学奇才。也没有人知道,他曾因贪多而走火入魔,双腿瘫痪。更没有人知道,那个扫地僧的一席话,改变了他的一生。
多年后,玄澄圆寂。
临终前,他让人将那个扫地僧请来。
扫地僧站在他床前,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僧衣,手中握着那把竹帚。他的头发更白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如水,平静如古井。
“师叔,”玄澄轻声道,“弟子要走了。”
扫地僧点了点头。
“一路走好。”
玄澄望着他,眼中满是感激。
“师叔,当年若不是您点化,弟子早就万劫不复了。弟子这一生,最感激的人,就是您。”
扫地僧轻轻笑了。
“不必谢我。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
玄澄也笑了。
“师叔,弟子有一事不明。”
“何事?”
玄澄道:“您说您不会武功,可弟子总觉得,您才是这少林寺武功最高的人。”
扫地僧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贫僧不会武功。贫僧只是学会了扫地。”
玄澄望着他,望着他眼中的平静,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轻轻笑了。
“师叔,弟子懂了。”
他闭上眼睛,安详离去。
扫地僧望着他,轻轻叹息。然后,他转身,走出禅房,继续扫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窗外,阳光正好,照在他枯瘦的背影上,镀上一层金黄。
西夏一品堂中,慕容复正在院中练功。他并不知道,在千里之外的少林寺,有一个与他同龄的僧人,刚刚走完了一生。他也不知道,那个扫地僧,曾是他父亲和萧远山多次擦肩而过的高人。
他只知道,他要变强,要复国,要让慕容氏的旗帜,再次飘扬在龙城之上。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伸出右手。
斗转星移!
一股柔和的内力从他掌心涌出,牵引着院中的落叶轻轻旋转。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儿,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收功,走回房中。
他不知道,在这西夏王宫深处,有一个女人正透过窗棂,望着他练功的身影。李秋水。她望着那个叫李延宗的年轻人,总觉得他越来越眼熟。可她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窗外,月色如水。
慕容复坐在窗前,望着北方的天际,轻声说道:“父亲,您放心。儿子不会让您失望的。”
他不知道,他的父亲还活着,此刻正躲在暗处,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也不知道,那个扫地僧,正在千里之外的少林寺中,一下一下地扫着地,等待着那个命中注定的时刻。
窗外,月渐渐西沉。
东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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