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访问,登录注册
恢复默认
  • 明黄

    淡蓝

    淡绿

    红粉

    白色

    灰色

  • 14px

    18px

    20px

    24px

    30px

  • 默认黑

    红色

    蓝色

    绿色

    灰色

  • 0

    1慢

    2

    3

    4

第1章《第一章初试锋芒惊河朔 无敌反增寂寥情》

作者:  发布时间:2026-02-15 00:06  字数:9264  总鲜花数:0赠送列表


天龙后传之剑魔独孤求败

作者:盘古斩


楔子 长白山风雪


北宋元符三年,长白山。

那年冬天的雪,下得格外大。

老岭峰腰一处背阴的山坳里,有个天然石洞,洞口被一块万斤巨石挡了大半,只留尺许宽的缝隙。缝隙间透出昏黄灯火,在呼啸北风中明灭不定。

洞中却是温暖如春。

一个青衫老者盘膝坐在火堆旁,膝上横着一柄长剑。剑已出鞘,火光映在剑身上,如一泓秋水。老者的手指轻轻抚过剑脊,每一寸都不放过,眼神专注而深沉。

他年约五旬,长须飘然,面容清瘦,眉宇间有股掩不住的萧索之意。此人正是当年在缥缈峰灵鹫宫前,一剑惊退乌老大、令慕容复自愧不如的“剑神”卓不凡。

三十三年了。

卓不凡的目光从剑身上移开,落在洞壁一处凸起岩石上。那岩石上刻着几行字,是他初来长白山时所刻:

一字慧剑门三代弟子卓不凡,避祸至此,苦参剑道,誓报血仇。

血仇二字,刻得极深。

他闭上眼睛,那段尘封往事又浮上心头——福建武夷山,一字慧剑门的山门,师兄弟们练剑的呼喝声,师父严厉而慈爱的目光……一夜之间,全没了。天山童姥带着灵鹫宫的杀手上山,六十二口人,除了他恰好在外游历,尽数死于非命。

他在长白山躲了二十年,参悟了一门上古典籍中的剑法,自觉天下无敌,这才出山寻仇。却不料在缥缈峰万仙大会上,被一个叫虚竹的小和尚赤手空拳夺去了长剑。剑尖上那半尺吞吐不定的青芒,在那小和尚的北冥真气面前,竟是那般无力。

那一战,他败了,败得心服口服,也败得万念俱灰。

童姥已经死了,死于西夏皇宫冰窖之中。他的仇人没了,他苦练三十年的剑法,也成了一场笑话。

“师父,徒儿给您丢脸了。”卓不凡喃喃自语。

他睁开眼,看向角落里一个蜷缩着的身影。

那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穿着不合身的破旧棉袄,蜷在一堆干草中,睡得正沉。孩子身边放着一把木剑,剑身被削得歪歪扭扭,但剑柄处缠着厚厚的布条——那是孩子自己缠的,说是“手出汗时不会滑”。

这孩子是他三年前在山下捡到的孤儿。那年冬天特别冷,他下山采买盐米,在松江河镇的破庙里发现了这孩子。孩子的父母死于瘟疫,他一个人躲在破庙里,靠啃树皮、挖草根度日,瘦得皮包骨头。

卓不凡本想给他几两银子,让他自谋生路。但那孩子看到他的剑,眼睛忽然亮了,跪在地上就磕头:“老爷爷,你教我剑法好不好?我学会了剑法,就没人能欺负我了。”

那一瞬间,卓不凡想起了自己小时候。他也是这个年纪拜入一字慧剑门的,也是这个眼神,也是这样跪在师父面前。

他叹了口气,把孩子带回了长白山。

三年了,孩子跟着他练剑,从最基础的站桩、劈刺开始,从不叫苦。长白山的冬天冷到零下三四十度,孩子的小手冻得通红,裂开一道道口子,却仍握着那把木剑,在雪地里一招一式地练着。

“独孤。”卓不凡轻声唤道。

孩子立刻醒了,睁开眼,一双眸子漆黑明亮,像两颗寒星。

“师父。”孩子爬起来,规规矩矩地跪好。

“过来。”卓不凡指着面前那柄出鞘的长剑,“今夜为师教你最后一课。从明日起,你便不用这把剑了。”

孩子怔了怔,小心翼翼地上前,目光落在那柄剑上。

“此剑名为‘寒泓’,是为师年轻时所用的利剑。”卓不凡缓缓道,“剑长三尺三寸,重七斤六两,百炼精钢所铸。你可知,何为利剑?”

孩子想了想:“锋利,能削铁如泥。”

“那是俗人之见。”卓不凡摇头,“利剑之利,不在锋芒,而在持剑者的心。心若锋利,则草木皆可伤人;心若迟钝,则神兵亦成废铁。”

孩子若有所悟,点了点头。

卓不凡站起身,提剑走到洞口,一掌推开巨石。狂风裹着雪沫灌进来,火光剧烈摇晃,孩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看好了。”卓不凡话音未落,身形已飘然出洞。

孩子急忙跑到洞口,只见漫天风雪中,师父那袭青衫如一片枯叶,在狂风中飘摇不定。突然,一道剑光亮起,比雪更白,比电更疾,刹那间撕裂了漫天风雪。

“这一剑,是周公剑第一式‘丹凤朝阳’。”

剑光再变,如游龙在天,盘旋往复。

“这一剑,是周公剑第七式‘云横秦岭’。”

卓不凡的身形越转越快,剑光也越来越盛,到后来已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剑,只见一团青白色的光球在雪地上翻滚,所过之处,积雪纷飞,露出下面的黑土。

孩子看得目眩神迷,一双拳头攥得紧紧的。

忽听卓不凡一声长啸,剑光骤然收敛。他收剑而立,站在三丈之外。那三丈雪地上,竟被他用剑尖划出了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线条,组成了一幅巨大的图形。

孩子定睛一看,那是一柄剑的形状。

“过来看。”卓不凡道。

孩子踩着积雪跑过去,这才看清,那不是简单的图形,而是无数道深浅不一的剑痕组成的图案。每一道剑痕都有讲究,或横或竖,或撇或捺,组合在一起,竟成了一篇文字。

“这是为师毕生所悟的剑道心得。”卓不凡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飘忽,“从一字慧剑门的周公剑,到那本无名剑经中的上古剑法,再到与那小和尚一战后所悟的得失,尽在其中。”

孩子瞪大眼睛,拼命把这些剑痕记在心里。

卓不凡看着孩子的背影,眼中露出一丝罕见的温情。

“独孤,你可知为师为何给你取名‘独孤’?”

孩子回过头,摇了摇头。

“你无父无母,孤身一人,是为‘孤’。”卓不凡顿了顿,“但‘孤’之一字,还有另一层意思——真正的剑客,注定是孤独的。因为剑道之巅,只有一人能立足。为师当年在万仙大会上,本以为自己是那站在巅峰之人,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长叹一声。

孩子似懂非懂,但用力点了点头。

“师父,我会让您骄傲的。”

卓不凡笑了笑,笑容中有苦涩,也有欣慰。

“为师给你定下四重境界。”他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孩子的头顶,看向遥远的南方,“第一重,利剑无意。你当以锐意进取之心,仗剑纵横,挫败天下英雄。这一境,求的是‘快’与‘准’。你要在弱冠之前,以此剑与河朔群雄争锋。”

“第二重,软剑无常。待你阅历渐丰,便知刚不可久,柔能克刚。这一境,求的是‘变’与‘奇’。但要记住,软剑最易伤人伤己,若不能收发随心,宁可不用。”

“第三重,重剑无锋。当你真正明白‘大巧不工’的道理,便可知世间最强大的力量,不是锋芒,而是厚重。这一境,求的是‘势’与‘力’。四十岁前,你可恃之横行天下。”

“第四重,无剑无我。到了这一步,草木竹石皆可为剑,心中无剑,手中也无剑。这一境……”卓不凡的声音忽然变得悠远,“为师也不知是什么样子。或许等你到了那一步,自然会明白。”

孩子跪在雪地中,双手捧过那柄“寒泓”,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弟子独孤,谨记师父教诲。”

卓不凡俯身扶起他,伸手替他拂去肩头的积雪。火光从洞口透出,映在师徒二人脸上,暖融融的。

这一夜,长白山的雪下得格外大。

第二天清晨,卓不凡没有醒来。他坐在洞中,背靠着石壁,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独孤跪在师父面前,没有哭。他把那柄“寒泓”剑插在师父身边,又把师父留给他的那柄短剑系在自己腰间——那是师父早年得到的一柄古剑,虽不起眼,却锋利无比。然后他搬来石块,把洞口封死。

他在封死的洞口前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双腿都没了知觉。

最后,他转身,一步一步向山下走去。

那一年,他才八岁,但心性已和十五六岁的少年无异。

身后的长白山,风雪正急。

---


第一章 初试锋芒惊河朔 无敌反增寂寥情


大观元年,黄河以北。

这一年,独孤十八岁。

十年了。

他从长白山一路南下,走过辽东,穿过燕云,最后来到河朔之地。他没再回过长白山,师父的坟前不知是否已长满了荒草。他也没遇到过真正的对手——那些山贼、马匪、江湖豪客,在他剑下走不过三招。

起初他还心存期待,以为是自己见识太少,没遇到真正的高手。但走得越久,失望越深。有时夜宿荒村,他会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弱冠之前,若能挫败河朔群雄,你便可下山了。”那时他不明白师父为何定下这个规矩,如今却懂了——师父是想让他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师父错了。河朔之地,并没有能让他挫败的人。

这一日,时近黄昏,独孤来到一处镇子。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两旁开着几家铺子。独孤进了镇子,便觉有些不对——街上没几个人,仅有的几个行人也是行色匆匆,低着头快步走过。街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一家客栈还开着,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

独孤走到客栈门口,正要进去,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队人马从镇口冲进来,约有二三十骑,个个黑衣劲装,腰悬刀剑,马上挂着弓矢。当先一人是个黑脸大汉,络腮胡子,满脸横肉,手里扬着马鞭,一路抽得噼啪作响。

“闪开!都他妈闪开!”

街上的行人慌忙躲避,一个挑担子的老汉躲闪不及,担子被马撞翻,人也摔倒在路边。那队人马毫不停留,呼啸而过,溅起一路尘土。

独孤皱了皱眉,没有动。

那队人马从他身边冲过,当先的黑脸大汉瞥了他一眼,见他不躲不闪,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他在河朔道上横行多年,见过无数人——有跪地求饶的,有抱头鼠窜的,有硬着头皮充好汉的——但从没见过这样一个少年,站在路中央,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仿佛冲过来的不是二十几匹快马,而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黑脸大汉心中一凛,但也没说什么,带着人马直奔客栈而去。

到了客栈门口,黑脸大汉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冲着客栈里喊道:“店家!还有上房没有?”

一个中年汉子慌忙从里面跑出来,满脸堆笑:“有有有,客观里面请。”

黑脸大汉点点头,回头对手下人道:“都给我打起精神,今晚好好歇息,明天一早过黄河。姓童的那批货就在对岸,这次不能再让他跑了。”

众汉子轰然应诺。

这时独孤也走到了客栈门口。黑脸大汉看了他一眼,忽然“咦”了一声,目光落在他腰间的短剑上。

那剑长约二尺有余,剑鞘乌黑,看不出是什么材质。但黑脸大汉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眼力还是有的——那剑鞘上隐隐透出一股寒气,隔着三尺都能感觉到。更奇的是,剑柄处缠着的麻绳已经磨得发亮,显然是常年握持所致。可这少年看着不过十八九岁,怎会有这样一柄剑?

“小兄弟,你这剑……有点意思。”

独孤淡淡道:“寻常铁剑而已。”

黑脸大汉嘿嘿一笑:“寻常铁剑?小兄弟莫要骗我。我马贼王五在河朔道上混了二十年,什么兵器没见过?你这剑虽然短,但剑鞘上那股寒气,隔着三尺都能感觉到。绝非凡品。”

他说这话时,身后的几个手下已经围了上来,目光在独孤的剑上打转。其中一个瘦削汉子低声道:“大哥,这剑……”

王五瞪了他一眼,那汉子便不敢再说。

独孤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径直走进客栈。

王五被晾在原地,脸上有些挂不住。身后那瘦削汉子又凑上来,低声道:“大哥,这小子不识抬举,要不要教训教训他?”

王五犹豫了一下。按他平日的脾气,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但不知为何,这少年的眼神让他心里有些发毛。那种平静,不像是装的,倒像是真的不把他们这二十几个人放在眼里。

“教训什么?”王五压低声音,“咱们是来办事的,别节外生枝。等过了黄河,宰了姓童的,拿到那批货,再找这小子不迟。”说着也进了客栈。

客栈大堂里,独孤已经在一张靠墙的桌子旁坐下,点了几个馒头、一碗素面。王五带着几个手下在中间的大桌落座,要了酒肉,吆五喝六地吃喝起来。

独孤低着头吃面,动作很慢,很仔细。这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师父说,吃饭时不能想别的事,要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吃饭上。那时候他不明白为什么,后来才懂,师父是在教他专注。练剑要专注,吃饭也要专注。世间万事,若能专注到极致,便没有做不成的。

面汤有些凉了,馒头也有些硬。独孤并不在意。他吃过更难吃的东西——长白山的冬天,大雪封山,他和师父连着吃了三个月的冻干粮,硬得能崩掉牙。那时候他还小,问师父为什么不下山买米。师父说,练剑的人,不能贪图口腹之欲。他那时不懂,现在也不全懂,但已经习惯了。

不多时,外面又进来几个人。当先的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二十出头,面容俊雅,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悬着一柄长剑。他身后跟着一个老者,一个少年,老者须发花白,少年十五六岁,眉清目秀。

三个人进来后,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五那桌人身上。

书生低声道:“小心些,是马贼。”说罢找了张离独孤不远的桌子坐下,要了茶水点心。

独孤瞥了他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那老者脚步沉稳,呼吸绵长,显然练过功夫,掌力应该不弱。那少年脚步轻浮,气息不稳,一看就是初学乍练。至于那书生——

独孤又看了一眼。书生正端着茶杯,神色平静,但握杯的手指微微发白,显然是在强作镇定。他腰间那柄剑,剑鞘上的花纹很精致,剑穗是上好的丝线编成,但剑柄上没有磨损的痕迹——这是一柄新剑,或者说,是一柄很少用的剑。

独孤收回目光,继续吃面。

王五那桌人喝得兴起,说话声越来越大。

“大哥,你说那姓童的到底是什么来头?敢跟咱们抢买卖?”

“管他什么来头,敢挡咱们的财路,就是天王老子也得死!”

“对对对,明天过河,一刀宰了他!”

“听说那老小子武功不弱,在河朔一带有些名头。”

“名头?老子在河朔道上混了二十年,什么名头没见过?当年那个什么‘铁掌水上漂’,不也被咱们弟兄砍成了肉泥?”

“哈哈哈哈,大哥说的是!”

正说得热闹,忽听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几位说的姓童的,可是铁掌帮的童沧童老帮主?”

说话的是那个年轻书生。

王五一怔,随即拍案而起:“你他妈是谁?打听这个干什么?”

书生站起身,抱拳道:“在下上官剑南,襄阳人氏。敢问几位口中的童沧,可是那位专管河朔一带商路、不许马贼劫掠的童老爷子?”

王五的脸色变了。

“你他妈是朝廷的人?”

上官剑南摇了摇头:“在下只是一介书生,并非朝廷中人。只是童老爷子保护商路,造福一方,在下久仰大名。几位要对他不利,在下不能不管。”

王五哈哈大笑:“一个酸书生,也敢管爷爷的闲事?兄弟们,给我拿下!”

他话音未落,身后七八个汉子已经拔刀冲了上去。

独孤抬起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

上官剑南身后那老者一步跨出,挡在他身前,一掌拍出。冲在最前面的汉子挥刀就砍,老者不躲不闪,一掌拍在刀身上。只听“当”的一声,那钢刀竟被一掌拍断,半截刀刃飞出去,钉在房梁上,嗡嗡作响。那汉子被掌力震得倒飞出去,撞翻了一张桌子,口吐鲜血,爬不起来。

“好功夫!”王五大喝一声,“都给我上!”

更多的马贼冲了上去。老者双掌翻飞,护着上官剑南和那少年往后退。他掌力雄浑,每一掌拍出,都有一两个马贼被打退。但对方人多势众,大堂又狭窄,施展不开,老者虽然暂时不败,却渐渐落了下风。

那少年拿着一柄短刀,拼命抵挡着两个马贼的攻击。他功夫稚嫩,刀法凌乱,全靠一股血气在支撑,眼看就要支撑不住。一个马贼瞅准空当,一刀砍向他后颈,少年浑然不觉。

“师弟小心!”上官剑南惊呼一声,拔剑冲了上去。他的剑法倒也不弱,一剑刺出,逼退了那马贼,但自己却被另一个马贼一脚踹中胸口,跌倒在地。

独孤坐在角落里,自顾自地吃着面,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无关。

但他的手已经放到了剑柄上。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人跟他非亲非故,那童沧他也从未听说过。他下山十年,见过太多这样的事——马贼劫掠,江湖仇杀,弱肉强食。他从不插手,也从不过问。师父说过,江湖上的是非,永远分不清对错,贸然插手,只会惹祸上身。

但他的手还是放到了剑柄上。

他想起十年前,师父临死前的那个夜晚。长白山的冬天,冷得能把人的血都冻住。他守着师父,看着师父的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什么也做不了。师父说:“孩子,记住,江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意气用事。”

他记住了。

但他的手还是放到了剑柄上。

忽然,一个马贼被老者一掌震退,撞翻了独孤的桌子。面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瓣,面汤洒了一地,溅湿了独孤的鞋。

独孤放下筷子,抬起头。

那马贼骂骂咧咧地爬起来,一看是个少年,抬手就是一鞭:“滚开!”

鞭梢呼啸而至。

独孤没有动,也没有躲。

但那只握着鞭子的手,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马贼愣了愣,低头一看,只见一柄乌黑的短剑不知何时已抵在自己咽喉前。剑尖离皮肤只有不到半寸,寒气透过皮肤,激起一片鸡皮疙瘩。

他甚至没看清这剑是怎么拔出来的。

他甚至没看清这剑是什么时候出鞘的。

刚才那少年还空着手,坐在凳子上,面汤溅湿了他的鞋,他低着头在看——然后,剑就出现了。仿佛那剑一直就在那里,抵在他的喉咙上,只是他一直没有发现。

“你……”马贼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他感觉到那剑尖传来的寒气,冷得刺骨,仿佛抵在他喉咙上的不是一柄剑,而是一块从长白山顶挖下来的千年寒冰。

独孤站起身,收起短剑,淡淡道:“你打翻了我的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一丝起伏。就好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打翻了我的面,所以我要告诉你。

马贼愣了一下,随即怒道:“一碗面而已,老子赔你就是!”说着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狠狠扔在地上。银子骨碌碌滚到独孤脚边,沾上了面汤。

独孤没有看那银子。

他看向正在混战的众人。

那老者已经被王五和几个高手缠住,脱不开身。那少年被两个马贼逼到了墙角,身上添了几道伤口。上官剑南从地上爬起来,挺剑护着那少年,但他剑法虽好,内力却不足,被几个马贼围住,左支右绌,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小兄弟!”上官剑南忽然冲独孤喊道,“求你帮帮我们!童老爷子若是被害,河朔一带的百姓又要遭马贼荼毒了!”

独孤沉默片刻,终于站起身。

他走过那锭银子,没有低头看一眼。他走过倒在地上的桌凳,脚步不疾不徐。他的目光扫过那些马贼,像扫过路边的草木。

王五见他走过来,喝道:“小子,别多管闲事!我马贼王五在河朔道上……”

他没说完。

因为一柄剑已经抵在他的咽喉前。

和王五那个手下一样,他甚至没看清这柄剑是怎么拔出来的。他只看到那少年的手动了动——不,他甚至没看到手在动,只是眼前一花,那柄乌黑的短剑就到了自己喉咙前。

剑尖传来的寒气,让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你是什么人?”王五的声音变了调。他横行河朔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剑法。不,他连听都没听说过。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快的剑?

独孤没有回答,只是看向那些还在打斗的马贼。

马贼们见首领被制住,纷纷停下手。有人还想冲上来,但被同伴拉住了——那剑就抵在大哥喉咙上,谁敢动?

“让你的人走。”独孤淡淡道。

王五喉结动了动,道:“小兄弟,你可知道我是谁的人?我背后可是……”

独孤的剑往前递了半寸,剑尖刺破皮肤,渗出一滴血珠。血珠顺着剑身滑落,被寒气凝成一粒细小的冰珠,滚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

“走。”

王五脸色煞白,不敢再说,挥了挥手。马贼们扶起受伤的同伴,互相使着眼色,一窝蜂地退了出去。那被撞翻的桌凳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几个摔碎的碗还在滴溜溜地转。

独孤收起剑,坐回原来的位置。他看了看地上的面汤和碎碗,又看了看躲在柜台后面瑟瑟发抖的店小二,道:“再来一碗面。”

店小二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进后厨。

上官剑南整了整衣衫,走到独孤面前,深深一揖:“多谢小兄弟救命之恩。敢问小兄弟高姓大名?”

独孤看了他一眼,道:“独孤。”

上官剑南愣了愣:“独孤?只有姓,没有名?”

“就叫独孤。”独孤道,“师父取的。”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上的灯笼一盏盏亮起。那队马贼的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上官剑南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看出这个少年不愿多说话。但他也看出,这少年的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傲慢,而是空。像是一口枯井,什么都填不满。

这时那老者和少年也走了过来。老者抱拳道:“小兄弟好剑法!老朽闯荡江湖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快的剑。”

独孤没有说话。

老者也不以为意,继续道:“老朽上官望,这是犬子上官剑南,这是小徒。小兄弟若不嫌弃,可到铁掌帮一叙,童帮主定会重谢。”

独孤摇了摇头:“不必。”

上官望还想再说什么,被上官剑南拦住。上官剑南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放在桌上——那是一块铁铸的令牌,正面刻着一只手掌,反面刻着一个“童”字。

“小兄弟,这是我铁掌帮的令牌。日后若有需要,持此令牌到铁掌帮,我们定当全力相助。”

独孤看了一眼那块令牌,没有伸手去拿。

上官剑南也不勉强,笑了笑,带着父亲和弟弟告辞离去。

走到门口时,那少年忽然回过头,看了独孤一眼。他的眼神里有好奇,有崇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独孤见过很多这样的眼神——那些败在他剑下的人,看他的眼神也是这样。他厌恶这种眼神。

少年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赶紧转过头,跟着父亲消失在夜色中。

客栈里恢复了安静。

店小二端着一碗新煮的面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独孤面前,然后退得远远的,不敢靠近。

独孤吃完第二碗面,付了钱,走出客栈。

夜风清凉,天上一轮明月。

他站在街上,看着月光下的镇子,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不是喜悦,也不是满足,而是空落落的。

这些人,这些马贼,他只用一剑就制住了对方首领。太容易了,容易得让他提不起兴致。

“河朔群雄……”他喃喃道,“不过如此。”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师父说,真正的剑客,一生都在寻找对手。找不到对手,比死还可怕。

那时候他不明白。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月光洒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书生临走时看他的眼神,和那些败在他剑下的人不一样。那眼神里没有崇拜,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怜悯?

独孤皱了皱眉。他不知道那书生为什么要怜悯他。他刚才救了他们的命,他们应该感激才对。

但他很快就把这个问题抛到了脑后。他从不纠结这些事。师父说过,练剑的人,心要静,要空。想得太多,剑就慢了。

他沿着街道往前走,走向下一个镇子,下一座山,下一群马贼。

三个月后,独孤的名号传遍了河朔。

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师承,只知道一个腰悬乌黑短剑的少年,独自一人挑了十七家山寨,败了三十多位成名高手。每一次都是一剑——只有一剑,对手就败了。

于是有人给他起了个外号:剑魔。

因为他出剑时,快得像鬼魅,准得像附骨之疽,狠得像魔头。

也因为他从不说一句话,从不留一个活口——那些败在他剑下的人,都被他杀了。有人说他是杀人狂,有人说他是疯子,只有少数几个真正见过他出剑的人知道,他不是在杀人,他只是在寻找什么。至于在找什么,没人知道。

这年冬天,独孤回到长白山,在师父坟前坐了三天三夜。

长白山的冬天还是那么冷,风还是那么硬。山上的松树还是那么高,那么直,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只是师父的坟上长满了荒草,枯黄的草茎在风中瑟瑟发抖,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师父,”他说,“弟子做到了。弱冠之前,挫败河朔群雄。弟子今年十八,尚未及冠,您的话,弟子做到了。但弟子没有感到高兴,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他顿了顿,又道:“弟子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师父说的第二重境界,软剑无常,弟子还不明白。弟子只知道,这世上没有能接住弟子一剑的人。师父,您骗了弟子。您说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可弟子找了十年,什么也没找到。”

山风吹过,松涛阵阵。远处的雪峰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景象。

独孤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下山后,听到过一些传闻——关于当年打败师父的那个小和尚,虚竹。听说他后来成了灵鹫宫的主人,武功深不可测,据说能隔空取物,能御气飞行,能掌碎巨石,能指断精钢。有人说他是神仙,有人说他是妖怪,但所有人都说,他是当世第一高手。

“师父,您的仇,弟子替您报。”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说“你打翻了我的面”时一模一样。

山风呼啸,吹起他鬓边的头发。月光下,他的脸还是那么年轻,那么平静,那么空洞。像一口枯井,什么都填不满。

远处的山路上,一个人影正在艰难地往上爬。那是上官剑南——他追了三个月,终于在长白山下打听到了独孤的消息。

但他不知道,当他爬到半山腰时,独孤已经离开了。

从另一个方向。

走向另一个江湖。
---

新长城文学网公众号

求索者文化传媒公众号

登录后才可以留言